两人同时偏过头。
街对面两匹高头大马上有两个人，认出确实是谢无凌后，连忙翻身下马，快步穿过街面。
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沈晚楹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这位是将军夫人！”年轻那人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近乎笃定的热切。
年长的那位没来得及拦住他，话已经落地了。
周遭安静了一瞬……
沈晚楹也没反应过来。
谢无凌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这是永宁侯府的沈小姐，日后见面尊重些。”
年轻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瞬间红了，赶紧拱手补了一礼。
“末将冒昧，沈小姐实在对不住。”
只是他从未见过将军与女子这般亲近过，换个人来定也会认错……不过听将军意思，似乎并未生气。
沈晚楹站在谢无凌身侧，轻声摇头：“没事。”
年长那名部下道明二人前来缘由，他们原本要去将军府找谢无凌，没成想竟碰巧半路遇到。
“昨日不是吩咐过，军营有事让陈副将定夺。”谢无凌接过文书翻了翻。
年长部下挠了挠额头，道：“副将说为保稳妥，还是给将军过目一下，若不是朝廷催得急，让今日就递交上去，我们肯定不会来打扰将军！”
沈晚楹想到昨日问哥哥今日有没有事，原以为是得闲才陪她的，如今看来，是推了军营的事特地来的。
谢无凌没立刻答他的话。
沈晚楹手指绞着袖口的银线边，知道他为难。
“要不……”哥哥你去吧，我自己回去就好……
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想跟哥哥待在一起，已经分开太久了，她实在舍不得放手。
突然一个念头浮出水面。
“要不，哥哥把我也带上？”
话一出口，沈晚楹又有些后悔，似乎不太妥当，轻轻补了一句：“我能去军营吗？”
“不能去也没关系，反正话本子也买好了，我带兰心回去就好了，哥哥不要为难。”
她说着弯了一下嘴角。如此强颜欢笑，实是让人见到都觉委屈。
谢无凌原还有些纠结，一下便答应了。
“可以去，上车吧。”
原本先答应了她，今日也本是为了陪她，如今去忙，算他食言。
沈晚楹眼睛一亮：“真的吗？”
谢无凌点了一下头。
军营虽是重地，但眼下非战时，没有紧急军情，带她去看一眼，也无伤大雅。
见他神情放松，并非勉强，沈晚楹才欢喜地上了车。
两名部下看完一切，下巴险些掉到地上。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冷血无情、杀人如麻的大将军吗？怎么回了京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两人呆立在原地，谢无凌凉凉地扫了他们一眼，两人如坠冰窟，浑身一僵，才猛地回过神。
“你们走前面。”
两人连声应是，果然这才是熟悉的将军。
“哥哥，我还没去过军营，里面好玩吗？”沈晚楹好奇得紧，逮着谢无凌一直问。
谢无凌坐得端正。
“不好玩。”
“那总比府里有意思吧？”她追着问。
谢无凌淡淡道：“军营中规矩多，只有操练。”
“没有别的了吗？”
“有。”
“什么呀？”
“吃饭、睡觉。”
“……”
“哥哥！”沈晚楹拉长声音唤了他一声，显然不满他的回答。
“怎么了？”谢无凌看了她一眼，丝毫不觉哪里有问题。
沈晚楹“哼”了一声，双手环臂：“算了，等我去了就知道了。”
出了城门往南走，官道两旁渐渐开阔起来，露出平整的田地。
军营扎在城南二十里外的一处高地上，马车驶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地方。
营地周围用高高的铁栏围着，外有一道壕沟。
正门立着一座哨楼，楼上有人影，看不真切。营帐一列一列排得很齐整，顶上的布被风扯得微微鼓起。
空气里混杂着尘土与干草的味道。
马车只能停在营门外，剩下的路要自己走进去。
沈晚楹出城次数不多，眼下见到军营更是什么都觉新鲜。
但她记得下马车前，哥哥跟她说的话，让她不要乱跑，不然或许会被当成贼人抓起来。
故而她很小心，一直跟紧了谢无凌，只是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看看。
路上向谢无凌问候的人很多，他都会点头回应。
沈晚楹发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不少，不过并不是很明显，且也没什么恶意。
帅帐比别的营帐大了一圈，顶上的棚布绷得紧实，风从帐门灌进来时发出低呜的声响。
谢无凌让她坐在靠里的矮桌边，没忘把马车上的各种零嘴也一并带了过来，此刻也放在她边上。
“还有一会儿才用午膳，饿了先垫垫。”
沈晚楹乖乖点头，靠在桌边，一边吃着蜜饯，一边翻开新买的话本子。
谢无凌坐在另一侧处理要紧的公务，偶尔提笔批字。
帐内很安静，不过这种境况未能持续太久。
先进来的是陈副将，说整理好了朝廷要的东西，请将军过目。谢无凌接过册子看了看，没什么问题。
陈副将应了“是”，磨磨蹭蹭地退了出去。
不到一柱香，又来了一个校尉，说北边换防的名册需要将军确认，到案前递去后，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沈晚楹的方向。
谢无凌拿着笔，敏锐地察觉到，眼神微眯了眯，册子还给他时面露不善。
不过校尉丝毫未察觉，退出去时差点被帐门的绳子绊了一脚。
他前脚刚走，又进来一个送茶水的，那人端着一壶茶进来，目光往桌边晃了晃，垂着眼帘把茶壶放在案角，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
出门时与第四个进来的刚好撞上，那人手上抱着几卷舆图，一下散了一地。
两人慌忙道歉，连忙捡着东西往外溜了。
沈晚楹察觉不对，合上话本子，看向谢无凌。
“哥哥，我在这里是不是不太方便，好像有很多人找哥哥，要我回避一下吗？”
谢无凌也放下手中文书，眉心跳了几下。
“不用，我出去一下。”
“嗯。”
沈晚楹坐在桌边，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帐外传来他的声音，说了几句话，内容听不真切。
不过，他说完后，帐外的动静小了许多。
片刻后他掀帐回来，坐回原位，重新拿起笔，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晚楹从话本子里抬起头，露出一双杏眸。
“哥哥。”
“嗯？”
“你真的不忙吗？他们好像有很多事找你，若是不方便，我可以去别处待一会儿。”
谢无凌批完最后一字，放下笔。
“不忙，那些事都处理过了。”
沈晚楹不太明白：“那他们为何还来找哥哥？”
谢无凌想了想，道：“可能是刚打完仗，一时闲下来还不太习惯，所以让他们都去加训了。”
沈晚楹这下懂了，由衷感慨：“大家也太勤勉了。”
谢无凌端
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忽然，帐门又被掀开了。
谢无凌抬眼看过去，眉间隐隐积蓄着阴云。
“将军，该用饭了。”
闻言，谢无凌眉头舒展下来。
进来的是伙夫，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放在桌上，利落地揭开盖子，饭菜的香味一下散开来。
放好食盒，伙夫便退了出去。
沈晚楹将话本子一合，眼里冒着热切的光。
军营里的饭菜不似侯府精致，不过带着一股实打实的油盐香，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一碗白饭，一碟青菜，还有一道萝卜炖肉，肉块切得大，酱油色泽亮亮的。
“快吃吧。”
“哥哥也吃。”沈晚楹拿起一双筷子放在他手里，随后她才拿起来，夹起一块萝卜。
萝卜炖得软烂，轻轻一戳便能扎透，咸淡刚好。
她又吃了一块肉，软而不腻，不自觉多嚼了两下。
谢无凌没有动筷，明明是与往日相似的饭菜，看她吃起来好像格外美味。
沈晚楹注意到他还没动筷，抽空问道：“哥哥怎么不吃？”
他这才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嗯，还是那个味，不过好像是好吃了一些。
在家中，沈晚楹习惯饭后小憩一会儿。这会儿也是，吃饱喝足后，眼皮便有些沉了。
她用手背掩着嘴打了两个哈欠，眼里一下湿润起来，晃了晃脑袋，似乎想把那点困意压回去。
“里面有张床榻。”说着，谢无凌顿了下，似乎有些不妥。
那是他睡的，不过褥子都是刚换的干净的。
沈晚楹站起身，困得迷迷糊糊的，丝毫没多想。
“那我去睡一会儿，哥哥要不要也休息一会儿，不然待会儿会犯困哦。”
谢无凌端坐如山。
“不用。”
沈晚楹“嗯”了一声，走了进去。
里间陈设简单，床榻上铺着叠放好的被褥，沈晚楹和衣躺在一块小角落里。
熟悉的气息令人心安，她入睡很快。
没有睡太久，沈晚楹便清醒过来。
她起身理了理衣衫，再将榻上躺皱的痕迹一一抚平。
帘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见几个“伤口”“药”什么的。
沈晚楹凝眉，掀帘出去，看见谢无凌坐在案后，左袖褪下，手腕搭在案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军医坐在一旁。
她往前走了两步，才看清谢无凌大臂外侧有一道伤口，紧贴着皮肉的纱布满是暗红。
谢无凌闻声抬起头，见她站在那里，有些意外，手臂动了一下，想放下袖子。
军医及时止住他的动作，取下旧纱布。
“将军，还没换药。”
无奈，他只能任由伤口暴露在她眼皮子底下。
“才不到两刻钟，再睡会儿吧。”
沈晚楹走到他旁边，发现挡着军医的光了，又绕到另一旁，看清狰狞的伤口眼眶一下红了，忽略了他的话，自顾自问。
“哥哥受伤了怎么不说？”
谢无凌引着她坐在右边，微叹了一声：“不碍事，已经快好了。”
沈晚楹攥着他的衣角，指节泛白，目光落在那受伤的地方久久回不过神。
长长的一道刀剑伤，边缘皮肉外翻，看着出来被缝合过，还泛着血红色，一点也不像他说的快好了。
军医拿出调配好的伤药，浓烈药味霎时扑满营帐。
沈晚楹鼻腔忽然一酸，她轻吸了口气，薄薄的水光在眼底晃了一下，用力眨了下眼。
谢无凌抬起右手挡在她眼前。
“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