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兰心已经为她梳好发髻。
发间簪了一支细巧的银簪，顶端嵌着一颗南珠，圆润莹白。又取了一对米珠耳珰，小小的一簇，垂在耳下，如两粒清晨饱满的露珠。
妆面薄薄的，唇上点了一点胭脂。只略施粉黛，就已十分明艳。
沈晚楹瞧着左边眉毛画得似乎少了一点，正想叫兰心再添添，院门那边就传来动静。
传话的小厮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小姐，谢将军的马车来了，正在门口候着。”
沈晚楹一听，提起裙摆就往外走，走了两步才想来，转头拉着兰心道：“你看看，左边眉毛是不是淡了些。”
兰心仔细瞧瞧，才道：“没有，深浅刚刚好，十分好看。”
“好好。”
沈晚楹放心了，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许多，若不是怕弄乱头发，怕是已经跑着出去了。
穿过游廊时，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飘扬，摇曳生姿。
沈晚楹脚下生风，在影壁前却停了下来。
兰心追上来喘了两口气：“怎么了小姐？”
顺着她的目光往前厅看去，那儿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东西，像是要出门。
是二叔。
沈晚楹迈出去的步子顿了顿，收了收神，理理衣裙，才端端正正地往前走。
“二叔。”她在阶下站定，问候了一声。
“嗯。”沈怀瑾看向她的打扮，随口问道，“这么早，去哪儿？”
“哥哥来了，在外面等着。”沈晚楹攥了攥手里捏着的裙摆，“二叔若无事，我先出去了。”
她怕哥哥等久了。
沈怀瑾手里的信折了半折，道：“正好，我也要出门，一起吧。”
说完，他走下台阶，从她身边经过，步子不快不慢的。
沈晚楹舒了口气，还好二叔没说什么，也跟了上去。
经过前院，门房已将门打开。
谢无凌站在门外，身姿笔挺，宛如青松。他今日没有骑马，身后停着一辆马车，旁边还跟着一个侍卫，流云。
听见声音他偏过头来，目光越过沈怀瑾，落在沈晚楹身上，而后才微微颔首：“沈二叔。”
“谢大将军。”沈怀瑾抱拳揖礼。
他只是占着辈分大，若论官职，谢无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且手握重兵，朝中百官见着他，无不需要行礼。
“沈二叔客气。”
沈怀瑾直起身，转头看向沈晚楹，语气平平道：“早些回来，莫玩得忘了时辰。”
沈晚楹站在谢无凌身侧，压下心头雀跃，乖乖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没再说什么，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待他走远，沈晚楹才吐出一口气。
那点雀跃终于压不住了，从弯着的嘴角一路漫至眼中。
谢无凌侧过身，伸手替她掀开车帷。
“走吧。”
沈晚楹踩上脚踏，弯腰进了车厢。
马车外面看上去没什么多余雕饰，进去之后才发觉里面的不同。
车厢四壁都铺了一层薄薄的软稠，上布暗纹，触手温厚。
坐垫比看上去更加厚实，后腰有软垫托着，靠着恰好能让人卸下力来。
边上还嵌着木匣，边角磨得光滑。
好像还有食物的香甜味，她动了动鼻尖，循着香气偏过头，发觉来源正是木匣，于是好奇地看向谢无凌。
“打开看看。”他道。
沈晚楹掀开木匣，里面分着好几格，装着各种糕点和蜜饯果子，还有几块包好的糖饼，整整齐齐，竟都是她爱吃的。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心里的欢喜一点一点升起来。
“想吃自己拿。”
沈晚楹合上盖子。
“还不饿，就是看着很舒服，哥哥什么时候备下的？”
“方才路过街市买的。”
沈晚楹想了想，又掀开匣盖，从里面拈了一颗梅子，递到谢无凌面前。
“哥哥尝尝。”
谢无凌看了一眼那颗裹着薄薄糖霜的梅子，微微摇头：“你自己吃。”
沈晚楹没有收手，又往前递了递。
“甜的，不酸。”
他没接。
沈晚楹又往前倾了倾身，知道他想来不爱吃甜食，但就是想让他也尝尝。
拈着梅子的手指离他近了一寸，抬眼看着他，声音软了几分：“尝一尝嘛，真的很好吃。”
谢无凌看了她一眼。
窗外透入的亮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那双倒映着细碎光点的眸子正看着他，眼尾弯着，唇也弯着，分明是一幅笃定他会吃的样子。
谢无凌没有接那颗梅子，而是微微低头。
沈晚楹怔了一下，只来得及看见他的眼睫垂下又抬起，那颗梅子已被他咬了去。
谢无凌嚼了两下，酸酸甜甜的，重新坐好靠着车壁，淡淡道：“还行。”
沈晚楹收回手，指尖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潮意。
她也低头送了一颗进嘴里，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明明就很好吃。”
他没有接话，嘴角却有一丝弧度。
沈晚楹撩开窗帷往外看了一眼，街市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对了，哥哥我们去哪儿呀？”
谢无凌：“你想去哪？”
她想了想，一边转着腕上的镯子。
“好久没去城南那家书斋了，要不要去看看。”
之前买的话本子早就看完了，后又忙着应付孙嬷嬷，算起来，已有月余不曾逛过。
若是从前，隔个三五日，她就会带兰心去。
“好。”
谢无凌向车夫吩咐了一声，马车在街口拐了个弯，车身微微侧了一下，坐在上面却感受不到一点颠簸。
城南积秀堂是盛京最大的书斋，三层楼高，门前有一颗大槐树。
马车停在路旁，谢无凌先下了车，站在车边朝她伸出手。
沈晚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没踩脚踏，借着他的力，直接跳了下来，裙摆随着那一下腾起又垂落，如一片湖水涟漪。
谢无凌没料到她这么利落，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怕她没站稳。
沈晚楹站定了，仰起头来看，见他眉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话到嘴边又被他收了回去。
看着他那副表情，沈晚楹有些想笑，又怕笑出来哥哥要说她，只好抿了一下唇角。
“好了好了，我们进去吧。”
谢无凌松开她的手，指节动了动，还有些不放心。
但瞧她活蹦乱跳的样子，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积秀堂分前后两厅，前厅三面墙都是书架，顶到天花板，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经史子集。
靠窗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毡布，放着几方砚台与数支笔，给客人试墨用的。
沈晚楹进去时，管事迎了上来，笑了一下：“沈小姐来了。”
她是这里的熟客，管事自然认得她。
话音刚落，又看到她身后跟着进来的人，好不震惊，一口气顿了半晌才接上：“……谢大将军！”
昨日刚回朝，尚在传闻中的谢大将军，竟然今日就出现在了他们积秀堂！
他一定要赶紧告诉掌柜这个好消息。
沈晚楹怕待会儿人多，赶紧道：“管事你忙你的，我们自己逛逛。”
“好好，二位慢慢挑选。”管事连声应道，目光还是忍不住往谢无凌身上
多停了一会儿。
实在不能怪他，这位可是大周朝的英雄啊！
沈晚楹在前厅随意看了看，她志不在此。
于是准备往后面去，谢无凌在她不远处，手里正拿着卷书。
她想了想，还是不要打扰他，便带着兰心一起去后厅。
这里的书架比前厅矮了一截，不用踮脚也够得着顶，多是时兴的话本子与一些市井小书，来逛的多是女子。
沈晚楹视线一本本划过，《画眉记》《东厢夜话》《鸳鸯谱》《合欢扇》……她多数都已看过，挑了几本的下卷，又走到书架侧边，从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摸出一册书来。
浅粉的书衣上并没有书名，只在右下角印了一枝小小的并蒂莲。
只有极少部分熟客才知道这里放着什么东西，沈晚楹俨然是其中一个。
她翻开两页扫了一眼，又飞快合上，耳根有些发热。
是这个没错。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把那本薄册子放在旁边的书堆上，又伸手去够更高一层的书。
“春闺秘戏——”
一道声音突然从她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却让沈晚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
谢无凌正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拿去了那本粉色册子，目光正落在扉页上。
他正要往后翻翻，被沈晚楹一下止住。
“哥哥！”
沈晚楹脑子“嗡”了一下，来不及多想，伸手就去夺那本册子。
谢无凌没有防备，手一松，她就抽了回来，飞快地往背后藏。
她站在他面前，耳根烧得厉害，不敢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窘迫：“哥哥……你怎么进来了？”
谢无凌并未计较，道：“你进来有一阵子了，我来寻你。”
“哦哦。”沈晚楹讷讷点头，“我选好了，我们先走吧。”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扉页上只有那几个字，希望哥哥也只看到了那几个字……如果哥哥问的话……尚且能圆回来。
沈晚楹双手在身后将那册书卷了卷，悄悄塞进袖口里，贴在手腕内侧，随后慌张抱起旁边的书先行一步。
柜前，伙计一本一本点过，翻到最底下那本淡粉色绢面时，神色丝毫未变，只多拿了一张油纸包在外面。
“方才哥哥来时，怎么不提醒提醒我？”沈晚楹压低声音，一脸懊恼地跟兰心说话。
“小姐，我拉你衣袖了，谢将军来得太快了……”她当时刚想开口，没想到将军就念出来了……
沈晚楹欲哭无泪，想挖个地洞将自己埋起来。
以后和哥哥出来，她再也不要干如此危险的事……今日只想着方便，实在是大意。
风迎面吹过来，她耳根还是热乎乎的。
“走吧。”谢无凌从后方走过来，轻道。
沈晚楹身子一颤，又被吓了一跳，抚了抚心口，忍不住道：“哥哥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谢无凌站在她身侧，看向她，眼里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如常：“是你太入神了。”
他说完便走到马车前，替她拉开车帷。
沈晚楹觉得不对，她刚才好像看到哥哥笑了，他定是故意的！
她大步走上前，歪着头凑近他，想要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痕迹。
“哥哥是不是笑了？”
谢无凌垂眼看她，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宠溺。
“没有。”
“我看见了！哥哥笑我！”
谢无凌也没躲，看着她凑近的脸，任她端详。
“你看错了。”
“我……”沈晚楹正要反驳，街对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