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当兄长成为夫君后 > 2. 第 2 章
    谢无凌领兵出征那年,正好二十岁。

    在这之前,他已经跟随沈老侯爷打过几年仗,大大小小几十场,从斥候到校尉,从校尉再到副将,每一步都是踩着实打实的功绩走出来的。侯爷常说他沉得住气,有大将之风。

    此趟一去两年。

    头一年鞑靼趁换防之际南侵,他率领三千人出关截击,七日内奔袭七百里,在阴山脚下烧了敌军两个月的粮草,迫使鞑靼主力后撤六十里,收复甘州外围诸堡。

    次年春天,他在狼山设伏,一举吞掉鞑靼左翼两万余人,是为狼山大捷。同年秋,他率军追出塞外千里,在乌古尔河畔与鞑靼主力对战三昼夜,阵斩左贤王,缴获牛羊十余万,史称乌古尔之战。

    那一仗打完,战场上刮了大半月的腥风。

    此战之后,鞑靼残部远遁漠北,再不敢南窥。

    捷报入京那日,满城飞马传讯。

    “北境悉平,虏遁千里,四十年不敢南顾!”

    “啪——”

    一道清脆的醒木声响起,折扇一展,满堂叫好。

    沈晚楹如梦方醒。都是她不知道的事,信中哥哥从来只报平安,从不讲那些腥风血雨。

    忽然茶馆的门被人猛地撞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嗓门亮得几乎盖过了这片喧闹。

    “快快快!谢大将军到城门了,大家快去看!”

    满堂的人哗地一下全站起来了,椅子腿刮着地面的声响混着兴奋的嘈杂声,茶钱噼里哗啦甩在桌上,顷刻间茶楼就空了大半。

    沈晚楹也跟着站起身,迈了半步,余光瞥到旁边两个家丁,又歇了心思,重新坐下。

    等人潮涌出了门,嘈杂声渐渐远了些,她才站起来,拢了拢衣襟,朝楼梯口走去。

    她带着兰心上了二楼,二楼各个厢房都有不少人,好在他们出来得早,提前订了位置,不然这时有没有地方去,还真不还说。

    厢房的窗口敞开着,窗边摆着一张桌子,正对着朱雀大街的方向。

    街面上的人群密密匝匝涌了一层,沈晚楹往窗口靠了靠,手撑在窗台上,带着清晨未散的潮气。

    往下看的时候,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很快,一阵马蹄声传来。

    她微微偏过头,从攒动的人头缝隙里望过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踏在青石板上,密密的一阵,像是落了一场极近的雨。

    然后她看见了谢无凌。

    一匹深色大马从城门洞里迈出来,马背上的人身披银甲,肩甲上的铜钉被日光照了一瞬,折出一片冷光。

    他没有戴盔,头发在脑后束了一道,几缕散下来的被风吹到颊边。

    腰背直挺,整个人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街两侧的人涌得更密了。

    小孩子被大人举过头顶,妇人惦着脚尖往前挤,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不停将杆子举高。

    人群却自发让出中间一条道。

    军旗飘扬,他身后跟着长长一列队伍,骑兵两列并行,马蹄声整齐划一,再后面是一队步卒,长枪斜背。

    铁甲和马蹄将整条朱雀大街填得满满当当,连空气中仿佛都带着塞北的气息。

    不知是谁起头喊了一声“谢将军威武”,紧接着便有更多的声音跟了上来,高高低低地叠在一起。

    沈晚楹看到那道沉稳的身影,心间泛起一股道不明的情绪。

    似是心念相通,隔着满街熙攘,沈晚楹看见他骑在马上,朝着她的方向,微微仰起了头。

    一瞬,四目相对。

    那一刻街上的喧嚣忽然退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而迟缓。

    胸腔里的跳动快了半拍。

    晨光从东面斜斜地铺洒过来,落在他的侧脸。

    他的轮廓被那道光镀了一层极淡的浅金色,从眉骨滑至鼻梁,又沿着分明的下颌落入前襟。

    原本冷峻的五官变得柔和起来。

    隔着热闹的人群和微尘浮动的光线,隔着七百个日夜说不清的风雪。

    只一眼,长不过两息,心中种种,却仿佛都被填满了。

    ……

    谢无凌重新看向前方,右手轻轻带了一下缰绳,披风在他身后翻了一下,猎猎生风。

    沈晚楹站在窗台后,看着他的背影缓缓融入长街深处。

    人群跟着涌了一点,有人还在喊,声音被尘土和马蹄声搅在一起,慢慢飘远。

    等队伍彻底看不见,沈晚楹才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指尖冻得发僵,心口却是热的,好半晌才缓过来。

    楼下的人群渐渐散了一些,她把窗扇合拢,转身下楼。

    “小姐,回府吗?”兰心问道。

    沈晚楹看向街上,摊贩重新聚集,慢慢恢复往日的热闹景象。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去逛逛吧。”

    两个家丁依然跟着,反正今日二叔跟孙嬷嬷告过假,她再晚些回也没关系。

    沈晚楹心安理得地带着兰心上街。

    在府里待久了,好久不曾感受到这样的烟火气。

    两人漫无目的地逛着,偶然闻到一阵甜香。

    是桂花和糯米蒸熟之后,混在一起的味道,温软的,带着一点糖霜的香气。

    沈晚楹脚步停了一下,转头看向巷口那家铺子,门口蒸笼叠着几层,笼盖半掀,热气正源源不断往外冒,把周遭的空气都熏得又湿又甜。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以前小时候,谢无凌常来侯府,那时厨房做过好多种糕点,可唯独只有桂花糕,才能让他多吃两块。

    后来他总是出征,有一年秋天他写信回来,末尾带了一句:这里没有桂花。

    那时没觉得有什么,此刻沈晚楹站在这条街上,站在卖桂花糕的摊子前,那句话忽地浮上脑海,异常清晰,清晰得有些晃眼。

    盛京有桂花。

    他回来了。

    “这位姑娘,要来一份桂花糕吗?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卖糕的妇人见她驻足,笑盈盈地说道,她掀开蒸布,露出里面胖乎乎白白净净的糕点。

    沈晚楹点头。

    兰心从荷包里取出银钱递去。

    妇人在糕点上又洒了一层干桂花,拿油纸包好了递过来。

    沈晚楹接过,隔着纸面也能感受到桂花糕微微发烫,暖暖地透入掌心。

    在街上又走了一段,两人才回府。

    二叔一大早便出了门,今日有宫宴,

    应是要忙好一阵子,无凌哥哥要进宫赴宴,结束后肯定也不早了,只得等明日再去寻他。

    可孙嬷嬷还在府里,明日还要找个由头告假,二叔应当不会阻拦吧。

    光是想想,沈晚楹都觉有些头疼。

    回府后,沈晚楹换下出门的衣裳,在窗边坐了下来。

    院中有颗桂花树,近来开得正好,风过时有细碎的花瓣落在窗台上,带着一缕一缕幽香。

    沈晚楹随手从木架上抽了一卷书,翻了几页,目光只是扫过细密的字,却没入心。

    百般无聊又翻了几页,最后她将书合上,搁在膝头,凝神看起窗外那颗桂花树。

    树上还停着一只鸟,叫了两声便悠悠飞远。

    院里很安静,院墙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传进来又很快消散。

    沈晚楹坐了一会儿,拿起那本书又翻了几页,视线缓缓划过文字,一段话来回看了两遍,才看明白是什么,她心念微动。

    翻至第一页一瞧,是一幅北境的舆图,山川河流画得简略,但标了基础地名——阴山、狼山、乌古尔河。

    她愣了一下,发现书衣上写着《北境志略》,随手拿的,不曾想如此巧合。

    沈晚楹不记得自己何时有过这卷书,大约是哥哥什么时候落在她这里,忘了带走,今日恰好被她翻到。

    字是刻板印的,读起来不算顺畅。

    书里写的是塞北的草木、河流、关外的朔风,还有冬日的雪,那里的雪,连续下三天三夜都属正常,能积到半檐高,压得帐篷的支柱吱吱作响。

    沈晚楹往后翻了翻,有一处写到乌古尔河,说那条河秋深时水落石出,河床铺着一层灰白的细沙,马踏上去无声无息。

    想起晨间在茶馆听说书先生讲的,乌古尔河畔那场仗打了三日……

    书页几处折过脚,折痕浅浅的,她顺着折痕翻过去,所见也是乌古尔河。

    天光慢慢往下沉,桂花树影在暮色里化开,氲成一片模糊的墨色。

    “小姐,您在这儿坐了半日了,先回屋吧,天黑了风凉。”

    兰心拿着一件披风走过来,沈晚楹还想再坐一会儿,便起身拿过披风系上。

    “吹吹风也挺好的,一点也不冷。”

    兰心还想再劝,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冽沉稳的声音。

    “坐在出窗口吹风,还说一点也不冷。”

    沈晚楹猛地偏过头。

    那道声音过于熟悉,如一块石头落入湖面,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哥哥。

    跟上午在街上看他骑马经过不同,那时与他隔着一整条街,隔着满城的人潮,他骑在马上,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是万人仰首的将军。

    而此刻他站在她院门前,身着常服,没有甲胄,没有披风,没有满街的欢呼和尘土。

    只是谢无凌,只是她的哥哥。

    沈晚楹转身时差点被椅子绊倒,她也顾不上,提着裙摆就朝他跑了过去。

    身后的兰心忙不迭地喊“小姐您慢些”,她权当没有听见。

    裙角被风带起,披风系得松,跑了两步便滑下来半截,她也无心去管,眼里只有站在院门口那个人。

    此刻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