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低了,再来一遍。”
三指宽的戒尺落在沈晚楹的小臂下,往上抬了抬。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依言照做。
手中的茶盘由紫檀木制成,托在掌心宛如一小块铁,是孙嬷嬷特意挑来练习的。
沈晚楹退回堂前,已经记不清是第十遍还是第十一遍。
她端起茶盘,努力忽略手臂传来的细密酸痛,想着所有被提醒过的点,心悬细丝般重新走了一遍。
奉茶。
她自幼时起便学规矩,却从未觉得如此难过。
行至桌前屈膝,茶盘至与眉心齐平处,眉眼微垂,落于膝前三寸。
盏中茶汤始终未曾晃动半分。
这次位置刚刚好,端端正正的。
孙嬷嬷点了一下头,只道:“行了,今日就到这儿吧,姑娘记得,明日仍是辰时过来。”
沈晚楹从堂屋出来时,天光已黯淡,蒙着一层幽蓝。
她揉了揉酸软的胳膊,回琼华院的步子迈得很慢,来来回回练了一下午,身子实是疲累。
孙嬷嬷是叔父着人请来,特意教导她的。
她今年十六,父亲早年战死疆场,家中无长子,侯府由父亲的胞弟代管。
如今虽未明言,但她能看出来,二叔似乎是想找户好人家,将她嫁出去,所以才让她学这些。
可她还不想嫁人。
沈晚楹低头一深一脚往前走,偶得晚风轻拂过,裹着丝丝凉意,卷起一片枯叶落至她鞋尖。
她视线落在上面,微微滞住。
入秋了么。
最近一直早出晚归,忘了是何时节。
不过她还记得,哥哥上次来信时说过,入秋后便会回京。
沈晚楹抬眸,庭中枝叶萧萧,早已非繁盛景象。
真的入秋了,可是哥哥为何还未回来。
她晃了晃头,冷风吹得眼眶酸涩。
无碍,反正不是第一次了,说好的归期往后推推亦属正常。
回到琼华院时,院里只有两个洒扫的丫鬟在。
沈晚楹坐下歇了口气,桌上备着一碟白玉糕,一壶茶水,茶水已有些凉了。
“兰心去哪儿?”
丫鬟停下手中动作,恭敬道:“回姑娘,兰心姐姐半个时辰前出了门,还没回来。”
兰心是她的贴身丫鬟,今日没有带她去孙嬷嬷那儿,眼下倒是寻不到人了。
“天色不早了,过两刻钟若还不见人,派人出去找找。”
丫鬟点头应是。
沈晚楹稍坐了会儿,起身走到妆奁前,从侧边暗阁中取出一个红木匣。
里面装着满满的书信,她轻抚了抚,随后取出最上面的那份,小心翼翼打开。
是谢无凌最后寄回的一封书信,满满两页纸,熟悉的字体让沈晚楹感受到久违的安心。
其实信上写的东西,沈晚楹都快默下来了,不过她还是想确认一下。
信的末尾写着战事将毕,预秋后回京。
没有错。
沈晚楹左手倚着脑袋,盯着薄薄的纸页出神。
想着下次寄去的信里,一定要质问哥哥为何说话不作数。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切得很。
是兰心跑了进来,她停在沈晚楹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
沈晚楹将信放回匣子,扶着她坐下。
“怎么这么急,快歇歇。”
兰心深深喘了两口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意。
“小姐,谢将军要回京了,就在三日后!对了,陛下还亲封了一品大将军,如今该叫谢大将军了!”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沈晚楹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做出反应,过了几息才品过味来,不知不觉抓紧了兰心的手。
“此话当真?三日后是出发还是到盛京?”
她的声音较平时还轻些,怕不小心惊扰了这场梦。
兰心再三确认:“是是,奴婢特意去外面打听的,整个盛京都传遍了,谢将军立下战功无数,如今班师回朝,陛下三日后将在宫中设宴,率百官相迎。”
最近孙嬷嬷一直在府中教导,沈晚楹许久未出门,外面发生的事一概不清楚。
原以为是哥哥食言,没想到是她的消息慢了些。
三日,今日已过,醒来便是明日,那再明日就可以见到人了……
距他上次离京,已经过去快两年了。
“姑娘的手怎么了,可是在孙嬷嬷那儿伤的?”
兰心眼尖,发现她手背还有指尖上,都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红印,被白皙的肌肤一衬,格外明显。
沈晚楹伸出手,看到印子时,才感到火燎的痛意一阵阵涌来。
“下午端茶水不小心烫的,刚倒是忘记了。”
没等她说完,兰心麻利地取来药膏,一边愤怨道:“茶水那么烫,小姐身子娇贵,我看那孙嬷嬷就是故意的。不如小姐跟二爷说说,让换一个嬷嬷来。”
药膏抹在伤处微微发凉,灼意减轻了不少。
沈晚楹缓缓开口:“她从宫里出来,要求严苛也是正常。想必二叔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请她来。”
她十二岁那年父亲去世,二叔才来到侯府,在她的记忆里,此前他们交集并不深厚,逢年过节才会见上一面,故此她与二叔的关系算不上太亲近。
但好在二叔将侯府接管过去,也不曾在哪处亏待过她。
不然那时她年幼,怎么也守不住侯府偌大的家业。
兰心捧着她的手轻呼,眼里满是心疼。
“可是她也不能这样对小姐,这半月来,日日天亮就要过去,入夜才回来,一日不曾休息,小姐人都瘦了一圈,气色也憔悴不少,不过就是仗着小姐没人撑腰,不然他们怎么敢。”
“慎言。”沈晚楹轻声提醒。
“明明是在自己家里,还要处处谨慎……”兰心嘟囔了两句,也就只有她们家小姐这么憋屈了。
“小姐再坚持两日,等谢将军回来,就没人再敢欺负小姐了!”
灯花噼啪一声脆响。
过了好一会儿,沈晚楹才低低“嗯”了一声。
是夜,劳累一整日,按理说应当很快入睡,沈晚楹却翻来覆去,半晌睡不着。
忍不住想后日谢无凌回来的场景,两年未见,不知他有没有什么变化,这两年里,不知打了多少场战役,才能有那般耀眼的军功。
会不会累……会不会痛……
此时此刻,他也会想起他这儿还有个妹妹吗?
沈晚楹探手,从绣枕底下摸出一个香囊,边缘已经磨得起了细绒,绣线的颜色也褪了一层,只还有一丝极淡的香气。
当时谢无凌应召离京时,她做了两个,一个求了平安符装着,另一个便是她手中这个。
好像这样,不管相隔多远,两人都未曾断开。
翌日照旧。
孙嬷嬷跟往常一样严格,一个不大不小的堂屋,
沈晚楹来来回回走了数十遍。
不过有了盼头,也就不似从前难挨。
好不容易结束,沈晚楹拖着发疼的双腿去了一趟厨房。
她提前打听了,今日二叔回来得晚,她要去寻他,正巧做点东西带去,不算失礼。
“让奴婢来做就好了,小姐何必亲自动手。”兰心在旁边帮忙,想接过她的活,被驳了回来。
沈晚楹没觉有什么,往白面中又加了一点水。
“正巧许久没做,就当熟悉一下。”
夜幕低垂,明灯高照。
沈晚楹提着食盒往东院而去,主院从前是父亲住的,后来空置下来,二叔搬入,也只住在东院。
二叔沈怀瑾并非武将,在朝中任光禄寺少卿,正五品官职。
明日宫中设宴,二叔定已提前知晓,但未曾与她提过谢无凌回京一事,不知是有意,还是忘记了。
沈晚楹在门前停下,腾出提食盒的手叩了叩门。
“二叔,是我。”
屋里传来沈怀瑾平静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二叔坐下灯下看公文,头也没抬,手指还按在一页纸的边角上。
沈晚楹把食盒放在桌角空处,揭开盖子,汤盅端出来还微微烫手,指尖被热气熏了一下,快速地缩回袖口。
沈怀瑾抬眼:“怎么做这些?”
沈晚楹解释道:“听下面人说,二叔今日回来得晚,我正好炖了道汤,还有些糕点,拿过来给二叔尝尝。”
“以后让厨房做就好了,省得麻烦。”
话虽如此,沈怀瑾还是搁下公文,打开汤盅尝了两口。
“说吧,是有什么事?”
沈晚楹愣了一下,她还没开口,话就被堵住了。
沈怀瑾抬起眼看她:“这么晚来,总不是光想让我尝尝这汤。”
“二叔果真料事如神,”沈晚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才说,“我听闻无凌兄长明日回京,我也想出府看看。”
“明日外头人多杂乱,你一个姑娘家何必去挤,过两日再聚也不迟。”
“我站远些,”沈晚楹顿了顿,“就在楼上看,不去外面挤。”
沈怀瑾没有立刻答应,他把公文重新拿了起来,翻了一页,目光落回纸上。
沈晚楹也没说离开,静静地站在桌前,无声对峙一般。
“你已经及笄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跟谢无凌从前关系再好,也要注意一些。”沈怀瑾语重心长道。
沈晚楹低头看了一眼刚才端碗的那只手,指尖泛起了一层薄红,贴在凉凉的袖口上才觉舒服一些。
“我一直把他当兄长。”
我也还不想成亲。
后面的话,沈晚楹没说出来,要是说出来,怕二叔一生气真不让她出门。
沈怀瑾对此并未再说。
“让家丁跟着,看完就回来。”他的声音从公文后面传出来。
沈晚楹抬起头,没想到二叔会应得这么干脆,她以为还要费好一番功夫。
“一定一定!”她又不好意思道,“那孙嬷嬷那边,二叔可否也帮我告个假?免得让嬷嬷白跑一趟。”
孙嬷嬷不好说话,先前她想休息一日,委婉地提了半嘴,就被孙嬷嬷疾言否了,让二叔去说最好不过。
“可以。”
沈晚楹语气十分雀跃:“多谢二叔,就知道二叔最好了。”
沈怀瑾看着她明媚无比的笑容,无奈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