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楼,楼如其名,寻欢作乐之地。
慕瑶被楼里的姑娘引入包厢,一股糜烂的熏香混着浓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她不由蹙紧眉头。
她连香料的味道都闻不惯,这么浓的味道,熏得她头晕脑胀。慕瑶又忍不住拿韩烈来比,小郎君身上随时都清清爽爽的,从来闻不到这么难闻的味道。
对谢敛越发厌恶了。
歪靠在美人榻上的谢敛,正被几个姑娘围着喝酒,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望向慕瑶的眼神略微迷离。
“来了?”嗓音低沉,其实他声音很好听,如暖玉一般柔和熨帖。
可惜,初时的映像被破坏了,日后想要修补,可就难了。
慕瑶摸了摸袖口别着的银针,心定了定,走到窗前的圈椅上坐下,遥望谢敛:“朱瑾和阿木在哪儿?”
谢敛半坐起身,扬手一挥,身旁伺候的几名姑娘便全退了出去。
“朱瑾?是一种花的名字吧?”
“是,上缀金屑,日光所烁,疑若焰生,非常灿烂热烈的一种花。”
桌案上备了茶点,有慕瑶最喜欢的桂花糕,但她不会碰的,这屋子里吃的喝的,她一口都不会碰。
谢敛净了手,方从错金香盒中拈起一枚香丸,就着烛火微微一转,待青烟初起,才轻轻放入炉中,覆上镂花银盖,整套动作不疾不徐。
“如此绝色,理应用灿烂热烈的花来配。”
屋里浓郁的香料味熏得慕瑶头晕脑胀,那味道仿佛堵在心口处,令她呼吸不畅。这地方,多待一刻都是折磨,她懒得同谢敛浪费时间,开门见山道:“你想要什么?”
谢敛走到茶几背后坐下,提起酒壶,往空杯中倒酒。
他指节匀称修长,肤色白得有些不正常,光看着,就感觉那只手应该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
“来,陪我喝一杯。”
慕瑶走过去,拿起一杯酒,用袖子挡了,酒都泼在衣袖内侧。她今日穿的衣裳颜色深,看不出来。
谢敛抬眼望她一眼,微微笑了:“爽快!”
也将自己的那杯一口饮尽。
慕瑶对他实在绷不出什么好脸色,“酒也喝了,现在能说了么?朱瑾和阿木在哪儿?”
谢敛却没那么好打发:“光一杯酒怎么够?”
慕瑶嗤之以鼻:“怎么?你想灌醉我?”
慕瑶在三不界是不喝酒的,喝酒就起疹子,霍刚不许她碰酒。
但他们都不知道,喝酒起疹子全是她自导自演,三不界人离不得酒,男的女的生来就有酒量,酒会醉人,只要喝得多,再好的酒量也被烈酒征服。
其他人喝醉了顶多说说胡话,但慕瑶不行,她不能在意识不清醒时说任何话。
所以,与其练酒量,不如从一开始就让人知道,她不能喝酒,沾酒会有生命之危。舅舅这么疼她,不允许出一丝丝意外,自然,没人敢迫她喝酒。
但在瓜州,在欢楼,霍刚这个名字不起作用了,只能她自己来。
谢敛笑了一声,拎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给慕瑶倒。
“你不敢在我面前喝醉,不逼你了。”
宠溺的语气,好容易让人误会这人是个正人君子。
可惜你不是。
慕瑶在心里冷嗤一声。
“昨夜你走后,我仔细想了想,我跟你之间,好像也没仇没怨的,顶破天就我嘴欠了儿一些,说了一些让你不高兴的话。”
谢敛抬眸扫了她一眼,笑笑,不说话。
慕瑶继续道:“讲道理啊未婚夫!我说话不中听,你难道说话就好听了么?话里话外,你看轻我,俯视我,这让我也觉得很不爽啊!在江南,你是被捧着的,在三不界,我也是被捧着的啊。”
谢敛刚饮完一杯酒,放下酒杯,身子朝后靠了靠。
“这样说来,全是我的错了?”
慕瑶拿了一只空酒杯,慢条斯理把弄着。
“要说错,也是阴差阳错,偏偏你跟我是一类人,性子傲,脾气硬,一山不容二虎,我们这样的,怎么做得了夫妻呢?即便最后还是被硬凑在一起,也极大可能是怨偶。”
屋里烟气缭绕,熏香的味道似乎越来越浓,慕瑶心里憋闷,头也有些昏沉,强撑着,打算在一炷香的时间内了结此事。
“也不一定,如果有一方被另一方征服,先低头,日后指不定就渐入佳境。”
慕瑶歪着脑袋,笑着看他:“你愿意被我征服吗?”
这个角度看她,眉目灵动,似笑非笑的模样实在是美极了。谢敛微微倾身,钳住她的下巴,两人之间呼吸相闻,极暧昧。
“何必明知故问呢。”
慕瑶挣脱他的手,身子靠在椅背上,跟他拉开距离。
“把朱瑾和阿木还给我。”
“可以。”谢敛答应得很爽快。
慕瑶盯着他的眼睛,等着他接下来的条件。
“你陪我睡一晚,在床上把我伺候得服服帖帖,我就把他们还给你。”
这对慕瑶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当即便冷了脸色,抓起谢敛刚斟满的酒,泼了他一脸。
看着酒液顺着他的脸滴落,样子十分狼狈,慕瑶心情好了一些,翘起嘴角:“这还是我第一次泼人酒,也就是在瓜州,若是在三不界,对付你这种无耻之徒哪需要这么斯文。江南哪里都好,就是律法太严了。”
慕瑶观他面色阴沉,心情大好,以为这就完了么?
还没完呢!
“谢家几位少爷应该没人想娶蛮夷之地来的姑娘,性子太烈,又不懂规矩,若是小心眼,可能还不允许丈夫纳妾,收进房里,早晚要闹得天翻地覆。但曼崩寨这层关系又不能舍弃,受宠的受重视的少爷都不想娶,那怎么办呢?”
慕瑶看着他,笑着顿了顿。
“别的少爷不想娶,只能委屈未婚夫娶了。未婚夫在家中排行五,是家中的庶子。主家老爷酒后乱性霸占了府上的一名婢女,生了你,可惜谢家吃人不吐骨头,去母留子,因为母亲出身卑微,连累你也不被重视。大户人家,表面风光,背地里多少腌臜事不为人知,未婚夫这么多年,成长不易吧?若是弄丢了与曼崩寨的这桩婚事,谢家会怎么处置你呢?”</
p>谢敛抬了抬眼,酒液从长长的睫毛上滴落下来,目色阴鸷。
慕瑶笑了笑。
“我那两位朋友,好吃好喝得招待着,若是瘦了,或者少一根汗毛,我跟你的亲事都成不了。”
慕瑶有备而来,今后要嫁的是什么人,她怎么能一无所知呢?
人人都道江南好,越好越纯粹的地方,越容易被脏心烂肺所污。
世上所有的巧合,往往都是有备而来。
霍枭、韩烈南下瓜州交易忘忧散,谢家的五公子突然出现在瓜州,而他,又恰好是与曼崩寨表小姐定下婚约之人。
谁都别有用心,谁都藏有秘密。
知己知彼,占据高地的,一定是知得最多的人。
谢敛输就输在,她的软肋与曼崩寨无关,而他的软肋,和谢家兴衰荣辱紧密相连。
她比他豁得出去。
慕瑶起身,转身要走,脑子一晕,身子倏然歪斜,她忙撑住桌案站稳。
谢敛的脸在她眼前渐渐模糊,肢体却不听使唤,她甩了甩头,却更晕了。
立马反应过来,自己中招了。
酒和食物,她一口没沾,药是下在哪儿的?
她看向香炉,白烟袅袅。
她恨极,咬咬牙:“是迷香?”
从方才起,始终一言不发的谢敛起身,向她缓缓走来。慕瑶身子越来越软,即将失去手肘支撑跌落下去时,谢敛伸手一把勾住她的腰,身体热烘烘得贴靠在一起。
“三不界的人难道不知道,迷倒人的东西不一定非要吃进嘴里,闻进鼻子里,也是一样的。”
谢敛身上的味道霸道得入侵鼻吸,明明无比厌恶他的触碰,但身子却因为贴靠得太紧,反而……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舒畅。
慕瑶并非养在深宅内院的大家闺秀,她在盛产断肠红的三不界长大,从小一同长大的玩伴是制毒的天才,迷药、媚药不知接触了多少。
这感觉……她应该是中了催情的迷药。
想不到,她这朵在罪恶土壤里长出来的毒花,有一天竟然会在这上头栽跟斗。
“谢敛,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能死在你身上,我心甘情愿。”
如谢敛曾经想象过的那样,慕瑶的身体软成一摊泥,软绵绵得贴在他身上,他得废一点力气,才能将她抱稳。
清新的茉莉香气飘入鼻息,一股热流顺着肚腹向下窜去。
明明是一朵食人的毒花,身上散发出来的,却是柔弱小白花的味道。
他一把抱起慕瑶,放到榻上,不知道有多少妓女和恩客在这张床上缠绵,谢敛这是存心羞辱她。
慕瑶身体热得难受,强忍住不往谢敛身上贴。
“你以为得到我的身体就能征服我吗?真当我把贞操当回事?我玩儿过多少男人,今天就当你伺候我了,让我瞧瞧你跟他们有什么不同。”
“何必逞口舌之快,知道这药叫什么吗?”
谢敛粗暴得撕开她的衣襟。
“它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迷情,待会儿你会求着我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