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瑶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只小银剪,半支着身子聚精会神得修剪着灯芯。
被韩烈硬拽回来后,脑子里千头万绪,她一直静不下来心。
白日里遇见的那两人,他们是什么人?阿爸到底又是什么人?
那女人她不敢再招惹,但那道士,直觉,他不会伤害自己,她得找到他,至少……至少要知道阿爸的名字。
燕北归,天暖的时候,大雁是朝南飞的,若江南是阿爸的来处,取一个北字,极大可能是为了不引人怀疑。不引人怀疑,那么多字可以选,偏偏要选一个北字,是因为这个字里藏着阿爸的执念,又因无法宣之于口,所以取了相对的一个字,若是这样,那阿爸的名字里,原本的那个字,应该是“南”。
南归。
南方,阿爸的心之归处。
思绪陷入怔忪,手不小心被跳跃的烛火灼到,慕瑶啧了一声,将手指含进嘴里。
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慕瑶偏头望去,“叩叩叩”又是三下,静谧的夜里,富有节律的响声异常沉闷,令她的心脏突突跳起来。
她猜:该不会是小郎君吧!
念头刚起,又被她自己否定,小郎君要是如此知情识趣就好了,自从天降一未婚夫,突然插入两人之间,他待自己就不复从前一般散漫随性,总感觉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屏障,就这样有了隔閡。
她思索的时间里,门口的人并未离去,也未出声,只是再敲了三下门。
慕瑶垂了垂眼:“谁?”
“未婚妻,是我。”
是谢敛。
相识这么久,两人都没有好好叫一次对方的名字,未婚妻来,未婚夫去的,儿戏一样。
不是说江南的男女都讲男女大防么?这未婚夫,拿礼义廉耻要求她的时候,端的就是江南人的架子,一到应该约束自己时,就不记得自己总拿风雅自居了。
那这次,就让她也来端一端吧。
慕瑶收回目光,继续修剪烛芯,剪去周围堆叠的蜡油。
“太晚了,男女有别,未婚夫还是回屋吧,有事等天亮了再讲。”
谢敛心知肚明她在忌惮什么:“你出来,我不进去。”
慕瑶的确是有些忌惮他,她白日里刚吃了意气用事的亏,夜深人静,越该谨慎小心,因为,门口这人也挺危险的,他可能不会要她的命,但他想要她的人,若是来强的,她反抗不了。
慕瑶吹灭蜡烛:“乏得睁不开眼,明日再说吧!”
她明日要去同霍枭说,她要换屋子,要换到小郎君隔壁去。
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声响,是银镯碰撞在一起的声音,慕瑶脊背一震,缓缓转身,透进窗子的月光照亮了她半边身子。
江南的姑娘戴玉饰居多,她来了这么久,一个戴银镯的都没遇上过。而惯爱戴银镯的,是三不界人,她身边,最爱戴银镯的是朱瑾。
慕瑶遥遥盯着那扇闭合的门,伫立半晌,缓缓走去,拉开门,她没有点灯,但今夜月光极亮,从窗户曳到她的脚后跟,为她的身子渡上一层清冷月辉。
在慕瑶开门前,谢敛在观赏中天那一轮皎月,恰逢十五,是一轮满月。
月满则盈,是事成的征兆。
他勾了勾嘴角,转身,对上慕瑶熠熠生辉的星眸,一时有些沉醉,这双眼不蕴含挑衅的时候,真迷人。
他手上动作没停,手指灵巧得搓着几支细银镯子,声音清脆悦耳。
慕瑶垂眸,借着月光看清了他把弄的银镯,镯子太细,隔着一段距离,她无法分辨镯身上是否渡着朱瑾花的花纹。
她沉住气,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他:“这么晚了,未婚夫有急事寻我。”
谢敛扯出一抹玩味的笑:“不是说男女大防,不方便出来吗?”
慕瑶淡定自如:“我刚刚忘了,我不是江南人。”
说完,目光又落到他手上,“这镯子,瞧着怎么这么像我丢掉的那几只,我找了好久,未婚夫是从哪里得到的?”
“你说这个啊?”
谢敛故意把镯子举到慕瑶面前去,慕瑶伸手要拿时,他又一下子缩回手,轻笑出声:“这镯子,应该不是未婚妻的,是我从一美人那儿得来的。”
慕瑶收回手,仰头看向他,竭力挤出笑容,始终年纪轻道行不够,心里想的是,再慌张也不能让谢敛瞧出来,又因为笑得太僵硬,到底还是让谢敛发现了。
谢敛漫不经心笑道:“怎么?是未婚妻认识的人?”
既然对方是有备而来,那继续兜圈子绕弯子也没什么意思,慕瑶摊开手掌:“天太暗了,我看不清楚。你拿着东西来跟我谈条件,总得让我先确认真假吧,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唱空城计呢?”
谢敛笑笑,松了手,慕瑶一把拽过去,对着月光细细打量,镯子上的纹路是朱瑾花,慕瑶又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月下霜淡淡的香气,这镯子,的确是朱瑾的。
慕瑶没把镯子还回去,“你把朱瑾和阿木怎么样了?”
慕瑶也不与他虚与委蛇,打开天窗说亮话,原以为在朱瑾的事上,最该防备的是霍枭,谁会想到会是眼前这个人。
阴险小人。
“明日午时,你来欢阁,我告诉你。”顿了下,谢敛补充一句,“你一个人来。”
不待慕瑶反应,他转身就走。
慕瑶踏前一步,犯了狠:“谢敛,你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谢敛驻足,身子微侧,颧骨到下颌的线条被月光削得干净利落。
“这是你第一次连名带姓唤我,也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唤我,真好听。”
“放心,她和那名俊小伙,都很安全,目前是,但过了明天,就说不准了。”
谢敛回了屋,留慕瑶在门外伫立良久。
注定是个难眠之夜,慕瑶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起身,来到矮柜前,从里面搬出一个箱子来,用钥匙开了锁,掀开盖子,六把嵌着宝石的匕首,把把价值不菲,整整齐齐卧在凹槽里。
当她感到不安,感到自己深陷危险中时,她就会下意识找匕首。匕首不会说话,不会把她的秘密透露出去,匕首也会保护她,所以这么多年来,她对拥有很多匕首有着很强的执念。
对杀器的渴望歪打误撞戳中了舅舅的偏好,他希望他的子女,像虎豹,像吃人的花,唯独不能像软萌可欺的兔子,不能像一折就断的娇花。
从十岁起,每年生辰,她都能收到一把价值不菲的匕首,后来,不止生辰这天,舅舅在外一旦看到漂亮的匕首,就会买下来送给
她。
所以,她拥有了越来越多的匕首。
而这些匕首,她送过玛雅,送过朱瑾,也送过花腰新娘。
说起来,朱瑾那把,第一次沾血,是在自己手上,不知道送她之后,那把匕首可有饮过血,小郎君说过,好刀都是血养出来的。
慕瑶从里面拿出一柄刀,拔去刀鞘,刀身在月光浸润下闪着寒芒。
明摆着赴的是一场鸿门宴,就看谢敛图的是什么了。
像谢敛这样的,俊朗,多金,应该也算得上“一家有郎百家求”的典范了吧!
不知道多少莺莺燕燕主动扑上去,惯得他眼睛飞到天上去,乍然遇到像自己这样的卧龙凤雏,不为美色所迷,更不在意他那虚头巴脑的家世背景,名正言顺的一未婚夫,被她搞得跟个外室一样,心里早就恨死自己了。
他得羞辱回来。
应该藏着的就是这样的龌龊心思吧!
要在三不界多好,一刀杀了,还不需要做牢,省得老作妖。
想到朱瑾,慕瑶又是止不住的担忧。
谢敛是怎么找到朱瑾和阿木的?
朱瑾的容色,放在江南这样美人扎堆的地方,也是极其扎眼的,当得起绝代佳人,谢敛若是打她主意怎么办?
一想到朱瑾会被谢敛强迫,慕瑶心里就生出戾气来。
为什么朱瑾老是要遇上这样的事?
长得好看却没有自保之力,真的是原罪吗?
想到朱瑾在三不界的遭遇,慕瑶胃部翻涌,一阵反胃。
恃强凌弱的男人,真让人觉得恶心。
她不能什么准备都不做,就去见谢敛。男子先天的气力到底非女子可比,近身相搏,自己哪里会是对手?
还是得偷袭。
上一次用了匕首,那这一次,得换一样。
慕瑶把匕首放回锦盒里,转身翻出她的针囊,抽出几根银针。
光这些还不够,她又翻出一个白瓷瓶,空掉茶杯里的残茶,把瓷瓶中的液体全部倒进了茶杯里。
这种迷药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春娇百媚,还是她给取的。玛雅在研发迷药上天赋惊人,她说提炼时,会加入少量断肠红的汁液,因为量少,只会致幻,而不会上瘾。
服下时浑身酥软,脑海里会产生幻觉,会看到潜意识里最想看见的人,分不清现实。
她原有打算用在韩烈身上的,在小郎君还明显厌恶她的那段时日里,她逼着他陪自己去北山,漫山遍野的断肠红,开得如火如荼。她掐下一朵,别在耳边,问他好不好看。
他敷衍得点头,说好看。
邪念就是在那时候生出来的。
她对他说,玛雅最近研制出了一种药,我给取的名字,叫春娇百媚,只加了少许断肠红的汁液,能让人醉生梦死,但不会上瘾,小郎君要不要试试?
受到了挑衅,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怒色,依旧微微笑着,很轻很轻得吐出两个字。
她记得很清楚。
他说的是,“你敢!”
回想当时那一幕,慕瑶忍不住扯起嘴角,自言自语道:“我有什么不敢的,要不是念你在山洞里救过我,你看我敢不敢。”
慕瑶把银针洒进茶杯,轻声道:“既然小郎君用不上,就给另外一位郎君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