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迂回香细,露遮雾绕,前路深远看不到尽头。
“少主可知这是何地?”秦沚朝先子霁问道。
先子霁摇头:“不知,先往前走吧。”
灵玑山一行数十人由先子霁带队,降落在这片未知山谷中。
抬眼望去,谷地漫山遍野皆生长着一些看似品相绝世的灵草,泛着浅淡莹润光泽,但却没有一人敢去伸手触碰。
一刻钟前,队里就有一个弟子直接采摘了一株灵草。那灵草刹那间爆发出剧烈的深褐色毒纹,蔓延到了弟子身上,瞬间将人淘汰出了秘境。
此地的这些应该全部都是惑心毒草,一旦采摘就会被毒素缠上给绞杀出局,因此众人前进得非常小心。
不多时,前头就有吵嚷的声音。
“这株仙草分明是我先发现的,那就该是我的!”一弟子道。
“我们是团队合作,应该找到迟伦师兄交由他再商议平分。”
其他弟子不满地反驳着。
先子霁领着灵玑山一众人敛去气息,躲藏在巨岩之后探听前头情况。
先子霁道:“是留寒宗的人。”
秦沚思索了一会儿,奇怪道:“他们好像人并不全,迟伦都不在这几人里面。”
他们身好有一个生得正气朗朗的弟子名叫葛明润,他神色流露出一丝不解,也跟着他们的话头说:“他们在抢什么仙草啊,那一株看上去和其它的确实不一样。”
寻声看去,果然见到那株被留寒宗弟子们团团围住的仙草。
仙草周身宛若白玉,翠色叶络交织其间,同真正的上等灵草一般无二。
“少主,你怎么看?”秦沚问先子霁。
先子霁却蹙眉,目光落向更远处的地界,恍惚是发现了什么:“再等等,静观其变。”
另一个弟子牧淬却有些等不及了,跃跃欲试道:“少主,我看不如我们直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反正我们人比他们要多,将他们淘汰以后,仙草也就归我们所有了。”
牧淬说罢,提剑就想冲出去偷袭,葛明润却阻止了他:“你这般急躁轻狂,那些留寒宗的人又不是吃素修炼来的,没看到他们在内讧吗?”
对面的留寒宗弟子已然纷纷拔剑出鞘,陷入激烈混战之中,个个如同着了魔一般争抢那玉翠仙草。
忽的,其中一个弟子被打得倒地难起,而他瘫躺的位置正好离仙草最近,伸手就去摘下。
青光四溅,冷意乍现,所有人的打斗全都停滞了下来。
他们都目睹着那个触摸了仙草的弟子神魂瞬间被抽离出躯体,化作一道玄色烟气冲向天际。烟气渐渐消失,仙草也变作飞灰成散。
而此人的肉身颓然苍白麻木,再无声息。
“他,他被淘汰了吗?”有人惊恐颤声问。
另一弟子缓缓答道:“好像不是……如果被淘汰了的话,那应该整个人都会被传送走的啊!为什么留下了……身躯?”
“……他不会是死了吧?”
不知道是谁问出了这一句,留寒宗所有人炸如飞蛾,纷纷不再多做停留,作鸟兽散般逃离了山谷。
牧淬惊骇道:“原来那也并非真正的仙草?!”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秦予问出心中思虑,“那碰了仙草的弟子竟然死了,他根本没有被传送出秘境。”
秦沚也道:“可方才我们的弟子只是被淘汰出局,并非身死。”
葛明润猜测:“或许是因为他们夺的那一株与其它的普通灵草不同,释放的威力更大呢?”
先子霁却一边思忖,一边将敛息咒解开,领着众人寻找这片山谷的出路。
他方才瞧见了留寒宗的涂珉。
那一队的弟子里,按理来说涂珉是师姐,话语权最大。可他却暗中发觉涂珉一直站在离那群内讧弟子的不近不远处,不参与争斗,始终不发一言。
甚至就像是在旁观等着他们,明明有机会救人阻止,却静静地看同门自相残杀。
等厮杀结束,弟子们都慌不择路地跑了,她才慢慢转身跟上去。
是留寒宗本身治理就乱,还是涂珉……故意而为之。
还有刚才身死弟子体内飞出的玄色烟气是什么?
*
扶凇同夙临歧还有云弥失去了另外两人的踪迹,三人从神窟中落下来后,辗转行至了一道星河之桥。
星河云海蒸腾,漫天霞蔚。
璨灿星辰当空密布,如千流淌下,星光拖出长尾萦绕于桥台不散。
那云海又犹若有呼吸,薄层一张一合间,在将无限星辰吞吐纳入,影绰幽微。
此桥台如悬于天地之间,无与于相连之所。长长延延,根本不见路途的尽头。
云弥抬头仰望,又低首凝视着珠玉流青之色的繁华桥台,被此间地界美得陶醉,嘴都合不拢了。
“我的老天呐!我云弥何德何能可以目睹天庭之景啊……这简直太美了哇!”
夙临歧眸光也有些止不住惊叹:“不怪你每次都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这九重天天庭,着实不是我们下界之人能够想象得出来的。”
“歧哥,阿颂姑娘你们快看!”云弥蹦蹦跳跳地跑到桥栏边向下眺望,“我们是站在星辰的桥上的,我们真的在天上!”
扶凇也走至廊边,侧眸瞟了眼云弥,小少年嘴边的口水倾泻流下,快得与那银河一体了,她忍俊不禁:“的确神奇。”
“不过云弥。”扶淞继续道。
云弥眼睛都舍不得移一下,龟速扭转半边脖子,痴痴地回答:“怎么了……”
“为什么你叫夙临歧叫‘歧哥’,叫我却是‘阿颂姑娘’,怎么,看来我跟云小公子如今还是颇为生分。”扶凇语气淡淡,掺了几丝惋惜。
云弥闻言才慌忙摆手尬笑道:“没有!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小少年脑子转得十分灵光:“颂姐!”
夙临歧“噗”地笑出声来,悠悠道:“什么鬼?”
扶凇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开玩笑的。
“诶,这桥栏玉壁上画的都是些什么啊?”云弥弯下腰,凑近去看。
只见玉壁之上,斑斓艳色飞舞流动,勾勒出宏伟悠长的壁画。
工笔精致若神,壁画中衣袍蹁跹的小人与斗转星移的景象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真真是生动如实景。
云弥仔细辨认壁画下镌刻出的古老文字:“归…什么台啊?还有天…天重术!”
夙临歧也凑过看去:“归堇星台,以观诸天,推演天重……”
扶凇的确已辨出此间是什么地方了,然而遥望这与天庭别无二致的空间,她内心不安反而更甚。
扶凇字斟句酌,仿佛只是在道出自己的猜想:“难道这个地方,是天重术的发源所在吗?”
夙临歧颔首:“看上去应该是。”
六元星君归堇,乃天重术之开创者。
壁画上天河浩渺,归堇独立于星台之上。万千星辰无序乱走,下三界元力轨迹混沌散乱。
她抬掌凝望漫天星子,似在苦思如何捕捉星辰之中藏下的天机。
她以自身神元引动星辉,将元力汇入星台中央玉轮,无数星点游走碰撞。
天重术雏形现世,星盘之上浮现出万千命运虚影。
她垂眸审阅幻象,却发现术法虽能窥见未来碎片,但所见并非唯一定数。未来一念便可改易,若有人强行强推天机,必遭天道反噬。
天重术刻入下三界,留下术法传承。
而最后一幅壁画角落,悄悄绘出一个人影暗像。
那人一心执着于锁定既定结局,妄图强行篡改命运。
此处没有标注姓名,却刻下:
“天重可察兆,不可强夺命,执术以谋私,必引祸劫缠身。”
扶凇喃喃念出这一段文字,目光落在最后那道模糊的人影上,神色微沉。
……是柯觉暮吗?凭他竟能做到此等地步?
夙临歧伸手轻轻抚过玉壁:“原来天重术,是归堇星君在此处开创。”
扶凇敛眸笑道:“说到天重术,想来夙公子这般厉害,肯定已过天池之境。我倒很好奇,你的两个天重术是什么?”
云弥有点吃惊:“颂姐你也知道他有两个……”
“我在她面前动用过水元力。”夙临歧回忆起彼台山那晚,当时似乎是想克制若靡的花火才释放了流音劫。
不过他以修风元力为主,很少才会使用水元力,但他的水元修和风元同样都已破了天池境,扶凇有此发问也并不意外。
“反正之后肯定是会用到的,你不妨拭目以待。”风临歧侧眸看向扶凇。
扶凇颔首:“可以。”
路长漫漫,行至星台深处,便见有一琼楼玉宇耸然而上。
楼宇瑰奇巍峨,而那层层亭台之外,环绕着一圈圈浅浅流转的星辉。星辉幽幽缠裹着的物件玲珑绮丽,是一个法宝。
“想来那东西就是此地的法宝了!”云弥兴冲冲道,唯见那法宝乃是一支星魂笔,笔身流淌着璀璨星光。
他又对另外两人说:“我……我想要这个法器,我刚好可以用来画符。”
夙临歧挑眉:“行啊,正好可以锻炼锻炼你自己,去呗。”
云弥信誓旦旦:“这便看我去将它取来!”
云弥足尖一跃,纤袍飘扬,正要飞去楼阁边时,一根裹挟着黄色雾气的枝藤猛叶窜射而出。
夙临歧一沉,方才竭力拦截,扶凇便上前以幽蓝丝线缠住云弥的胳膊,把人拽了回来:“等等云弥!”
云弥落地后急促倒退两步,望着那道
藤叶冲撞到亭檐之上,又被人收回去,他瑟缩了一下:“好险好险,怎么有人偷袭啊!”
季木莱率先现身,后头是接踵而至的笑愁庄一队人马。
季木莱手上摩挲着萦绕元力的叶片,言简意赅道:“云小同修,这星魂笔在下也想要。”
云弥一愣,眉毛都气得竖起:“你们讲不讲先来后到啊?”
江曙缓步上前,掌间元力蓄势待发:“哪有什么先来后到?谁抢到了那东西就是谁的。”
江曙身后,左右两侧还矗立着一对凶神恶煞的孪生兄弟。两人一个名为丁宏,一个为丁蒙,他们各自手里均抡着个重若干斤的石锤法器,杀机涌现。
而扶凇和夙临歧都在同一时间注意到他们最后的银发女子。
“江央”手持玄铁剑,周身气息沉沉,那张面具也显得默然。
江曙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丁宏与丁蒙看清施令后抢向一步朝云弥发难,石锤裹挟着雄浑之力飞扑而来。
云弥闪身一退:“滞元!”
泛黄的符纸翩飞至他身前,他十指快速结印,符上晦涩的纹路散出耀眼的金光。
元力爆发,扩散开来,抵挡往了石锤的冲击。
扶凇的神色一沉,忽的对夙临歧道:“快布下避音结界!”
夙临歧一顿,心中不解她此举用意,但碍于情况紧急,便没有多问立即开启结界。
箫笙清肃,光泽流淌,顷刻间便笼罩了整片亭台区域。
云弥双拳难敌二手,夙临歧布下结界后就过去助他。
青光音律汇集成长河,朔风卷起惊浪,汹涌包围住了丁宏与丁蒙两人的去路,令他们在包围圈内寸步难行。
季木莱趁着这时飞身攀上亭楼,云弥愤愤一怒:“你别跑!”
金光符眨眼间就要逼至季木莱,他以绿藤拦下,二人即刻落定楼廊内缠斗起来。
而江曙见丁两兄弟被夙临歧拦住,元力一甩,锁魂之链便在掌中显现而出。
如狂蛇噬骨,直冲向夙临歧的肩头。
夙临歧双手翻转推神箫,沉重的铁器两相碰撞之声“哐啷”炸开,震耳欲聋,链风被箫风击退。
夙临歧方才抬眸,就见一直等在后边的江央侧身而出,朝着扶凇的方向奔去。
剑罡凌厉穿梭,势不可挡,烈风层层扬起,略微撩卷起扶凇的面纱。
扶凇瞳孔微敛,身姿静立风中而不动,她指尖抬起之时,绵长的幽蓝色丝绳挽绕其间。
下一秒,丝绳纠葛着霜气,宛若枝茎般轰然萌发生长,迎向那玄铁之剑。
丝绳劲韧胜过剑锋,丝丝叠叠将其束缚住,幽蓝迸发。
江央即时翻腕收手,将剑在被束缚住一半前撤回。
可那寒冽威力十足骇人,不过只碰了剑身一瞬,冰霜就已经整个蔓延上剑柄,令她的手也刺得僵冷起来。
江央不去管手上的伤,再度飞扑而上,锁向那道蓝色身影。但她的目光在投进扶凇那一双清泠若凛雪的眼眸时,蓦然滞了滞。
三妹?
不,不对。从一开始,你就不是真正的迟颂。
江央暗自腹诽。
如果她真的不是迟颂,那现在强行对上她,恐怕不敌会适得其反。
她神色一凛,在扶凇未曾料到之下即刻转身退去,猛烈剑罡反身飞劈而下,玄色元力直接斩在了避音结界之上。
少顷,青色结界裂开一条细缝。
扶凇的幽蓝丝绳扑了个空,她没想到迟璜竟凭一剑居然将结界劈开。
糟了。
夙临歧才堪堪定住对面的江曙,闻声也是一怔。
破碎声响起的瞬间,方才被隔绝的打斗喧嚣骤然四散开来,动静极大。
星台镇守一方的归堇星君,常年静修,素来是最喜静的。
扶凇知道这位星君最厌这般喧哗的争斗杀伐,此时不免紧蹙眉头。
虚空星河翻涌震荡,漫天流转的星光忽然沉寂下来。一道庞大的神识虚影,缓缓显现而出。
归堇身着星纹神袍,衣袂缀满细碎流光,眉眼间带着亘古沉淀的肃穆淡漠。
她的身形缓缓覆压整片星台,叫人心底本能生出敬畏。
被无端惊扰的怒意,悄然漫上她的神眸。
抬手,浩瀚星河剧烈翻涌,在正中央凝成一方漆黑深邃的星宿黑洞。
黑洞无边无际,悬浮在半空,却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恐怖吸力。
强横的引力瞬间笼罩整座星台,劲风席卷四方,地面碎石尽数被强行扯向黑洞。
所有人身形皆是一晃,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被一股巨力向内狠狠拉扯。
扶凇周身寒霜流转,凝出一层冰壁抵挡,指尖微扣。
真是庆幸,这并非真正的天庭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