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日高悬,升至湛空穹顶,万丈金光迸如擎天巨柱,顷刻间贯没入八卦广场的中宫正位。
金柱之后,一朴质儒雅之士缓缓从传送漩涡中显现身形。
广场中所有人的话语全在这一瞬间寂静了下来。
柯觉暮庄重立于高台上,面上却始终凝着一副清素温和之笑。
他长袖一挥,目光投向下方整装待发的年轻后辈修士们,舒朗声音在元力的扩散下传遍广场的每个角落:
“本届逢神百会即将开启,在此之前,为凝聚百灵愿,还请四大宗身负经元之心的弟子同时到高台四宫位列。”
话落,扶凇侧眸就见旁边的夙临歧上前而去。
她顺着人群仰望,与夙临歧同时站上四宫之位的,还有先子霁、迟伦与百里琼玉。
先子霁自然不用说,但留寒宗的经元之心据说原本是在何觅安身上,何觅安死后,迟光奎应该就转交给了迟伦。
扶凇凝神,目光穿透重重叠叠的人群,锁向了角落茕茕而立的迟瑛。
女子银铁遮面,低着头颅根本没有注意高台的情景,也让人浑然看不到她的任何神情,扶凇便收回了目光。
而百里琼玉,她是百里派现任掌门的掌上明珠,天赋亦是出类拔萃。身负经元之心本来也是意料之中。
但人群看见他们四人后,就卒然炸开了一锅粥。
“我去,那个就是传说中,浩音门下孤身敢与魔帝一战的天才箫修吗?!”修士们推嚷着同伴。
“听说他还是半妖,现在看来长得也是不俗啊。”
“真羡慕妖族寿元缓慢,这可是上一届的魁首啊!”
旁边的妖修就反驳道:“可别这么说,我们妖修修炼起来可比你们人族难上数倍!人家那是天之骄子,我们旁妖哪能比得了?”
“哪门子的天之骄子啊?”还有人阴阳怪气,“师门尽灭的天之骄子?与其羡慕他,还不如羡慕灵玑山少主呢。”
说到灵玑山少主,众人的目光又投向先子霁:“对对对,这个也是个怪物。夙临歧回命大站之后受创现在修为也不好说,但先少主可是实打实的天池四阶!”
“诶,你们说夙临歧和先子霁碰上,到底谁会赢?”
有人开始下注:“我赌夙临歧二连冠。”
“那我押三千灵石赌先子霁!”
“我押六千!”
扶凇听着这些人的喧嚣,不禁摇头失笑,又重新看向高台上。
柯觉暮稳于中宫,另四人立于四方双手结印。
四道白芒光圈缓缓从东、南、西、北氤氲腾起,而那每一个白圈之中,都徐徐包裹着一座小小的冥色宝塔云灯。
宝塔云灯玲珑剔透,烙纹雕花枝蔓绵延不绝,好似潜藏一片星瀚秘林。而小塔周身与烈色火云烟纠缠不清,塔座流淌汤汤之水,滔滔如练,散下蹁跹银珠。
“这就是……枢纽之力——经元之力么?”有不少人惊叹喃喃道。
蓦地,四座宝塔云灯之顶爆发出耀眼光华,四道磅礴纯灵元力瞬间齐齐刷地朝中宫的白色光柱汇聚。
所有人被那光华震得都下意识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只见众人身处的空间不再是峰顶广场,而是落入了无边星河。
众人处于缓慢下坠的状态,边寻找分散的同伴汇集,就听见虚空之中柯觉暮的声音入耳:
“本届逢神百会的首轮比试,依旧是秘境历练。”
“不过与往届有所不同,今年的秘境地点不再是八荒之境,而是——上古天庭。”
有人闻言诧异道:“什么天庭?不是八荒了吗?!”
“天庭是指什么?”有人质疑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不会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吧?”
扶凇蹙眉,微露不可思议。
柯觉暮继续宣布赛制:“历练时限共计七日,最先抵达归墟祭台的五个宗门算作秘境胜利,各遴选一人进入决赛。”
“本届魁首,将获得得一枚谪凤灵珀,此珀能洗练根骨,于修为有大益处。”
“同时,魁首可向本城主求取一件珍宝,我亦不得推诿拒绝。”
“上古遗迹即将抵达,万望诸位都能在秘境中,寻得自己的机缘……”
柯觉暮的话语渐渐消散,众人只觉顿时身轻如飘云,纷纷降落至巨大舆图中的不同地点。
起始之地是以宗门划分落点,而浩音门的五人一同,坠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巨型洞窟之内。
年晗矜拍了拍裙摆沾上的尘埃,起身抬头望了一圈高若天穹的黄金窟顶,轻声叹道:“这是……什么地方?”
云弥眼冒星光,一脸贪婪,憨里憨气的伸手地抚了抚纯金的岩壁:“天哪,全是金子!”
说罢,云弥就欲上嘴想去“亲口”感受一下真金的滋味。
夙临歧当头一箫就敲得小少年不再眼冒星光,而是满头星光:“哇,好多星星……”
云弥重新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歧哥你突然打我干什么……诶,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了?”
“你不记得?”夙临歧一诧,向洞窟周围望去。竖瞳自他额心显现,灵目之术穿透方圆百里。
他蹙起眉头:“难道此地有放大人欲望的法阵……”
“有可能,”云弥点头如捣蒜,“这些黄金竟然把我的魂儿都勾走了!”
夙临歧:“你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闻隽四处逡巡了一番,忽指向一处窟口:“那边好像有动静。”
几人抬眸看去,相视了一眼,便向那处前进。
扶凇跟在队伍末尾,一直未发话,心头却已经掀起的千涛骇浪。
此地分外熟悉,的的确确是天庭上的某一处神窟。可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此地叫什么。
整片秘境空间并无半点神力气息,如果是柯觉暮构筑出来的虚假幻域,未免也太酷似真实天庭了些……
他不可能是天庭之人,但这幻域秘境,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
五人行了约莫半刻钟,只见这片窟地满地金碎块堆积成山。
流璨晃目,好似在引诱着人们望却愁思,纵身淌进满金世界,痴醉沉迷。
这一不注意,云弥便又失了神智,抬腿就要扑到金山之上,被夙临歧拎着后颈拽了回来。
扶凇目睹着金山成片,却倏地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死死凝望着山堆,口中的那个名字就快呼之欲出。
年晗矜发现了她这副出神的模样,生怕她也被迷惑了,连忙拉了下她的袖子:“阿凇你还好么?”
扶凇回神,眸光幽暗:“此地不妙……”
“什么?”年晗矜没太听清。
就是在这一刹那,地动山摇,金落滚地,“轰隆”之声爆开来。
“这是咋了?!”云弥吓得站不稳。
只见满山黄金之下,一巨大兽物从中缓缓冒出。自穹顶而下的锁链在震动中显现,猛烈疯狂地颤抖起来。
此龙通体金鳞刃片,悬空腾起宛若长河摆尾,锁链牢牢缠住了它的身躯,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
巨龙渐渐掀开瞳眸,露出两道深不见底的渊涡。
扶凇怔住,心中千疑百惑得到了解答,喃喃出口:“七蚀……御龙。”
她终于忆起这片神窟,乃是关押七蚀御龙的地方。
七蚀身为上古神龙,拥有可放大贪欲,吞噬生灵七情六魄的神通。
她听西娆讲过,七蚀生性残暴,曾落入凡间屠戮了万千无辜生灵来增进自己的神力,犯下弥天大祸后才被永生关押在神窟之内。
扶凇曾偶然误闯过神窟一回,那七蚀巨龙被惊醒后,就不由分说追着她疯狂追噬,惹得她狼狈逃窜。
还是西娆及时赶到将她带走,但是这件事也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所以她本能的有些怕七蚀,即便知道这只是假的。
夙临歧倒是敏锐的听到了她的喃喃之声:“七蚀御龙是何物?”
“我……我曾看到一本古书上面有所记载,”扶凇咽了口唾沫,仰头强自镇静地盯着那只盘旋假龙,“此龙喜食人七情六魄,十分凶残。”
“但它有一处致命要害,是它的龙角。”
另外几人闻言,目光都望向了金龙被锁链束缚住的龙角上。
七蚀深瞳如炬,扫视着下方渺小的众人。口里缓
缓吐息出玄浊的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们尽数拆吃入腹。
“要想离开龙窟,只有攻击它的龙角破局。”扶凇垂眸。
夙临歧颔首了然,浅浅道了句:“你涉猎还挺广。”
扶凇手掌被汗浸透,脱口就回:“过奖。”
整个龙窟内寂了一瞬后,那金龙吐息出的戾气越来越多,周身顿时爆涨出玄金烟芒,飞逆向几人而去。
夙临歧神情微冷,抬手吹响摧神箫,召出了音盾将五人都护在其中。
扶凇望着那一道道烟芒,眸色颤了一下,又霎时沉下心来。
是了,这里不过是虚构的幻境。
神窟是假的,七蚀是假的,而假龙释放出的威压,根本不及真正上古神龙的千分之一。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龙,充其量就是个凝魄之境的妖兽。
扶凇对云弥道:“土克金,云弥,用你的斩祟符!”
“好!”云弥点头,从怀中掏出符纸,甩手飞向金龙。
谁知金龙大口一张,竟直接将符纸吞进肚中了。
云弥惊呆:“它怎么吃了?!”
周遭玄色戾气愈来愈浓,让人逐渐丧失了远处的视线。
“风力?灵目术!”
夙临歧再度释放竖瞳,清冽箫音在龙窟之中漫开,令他锁定了金龙的方位。
“在坤庚位。”
年晗矜出手,赤硝鞭之上的烈火逐渐幻化成红绡。
“舞绡。”
漫天红绡犹若万缕千丝般倾泻下来,直直飞缠向夙临歧所指的坤庚位,以迅雷之势,将那巨龙瞬间裹缠起来。
金龙在锁链与红绡的双重桎梏下狂暴地怒吼了一声。
扶凇趁此时弥散出彻骨之寒,莹蓝光华快速驱退了那些玄色戾气。
众人再次看清金龙,却发觉了它被红绡给死死捆锁住的巨口。
云弥飞身而上看这一幕,不禁好笑:“年师姐,你居然把别人嘴给包上了哈哈哈哈……”
“快点行动,别磨叽。”夙临歧挑眉催促。
云弥再次甩出一张斩祟符,这次的符纸之上裹挟了奔腾的元力。
“土力?滞元!”
淡黄符纸迅若闪电,眨眼间便稳稳贴在了金龙的天灵处。
云弥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唤道:“闻师兄快上,金龙动不了了!”
闻隽凝神,将气息丹田之元归于剑罡中。纵身一掠,决光剑闪扑向金龙的一侧龙角,金芒迸发。
“金力?华若决。”
金龙受制,完全动弹不得,硬生生被人挥剑斩断了一侧龙角。
禁锢住它的锁链又开始剧烈震颤而起,铮铮声响彻整片浩大洞窟。
红绡收回,金龙重新张开了血盆大口,发出阵阵惊心的嘶吼,它的力量明显在极速开始溃散。
可玄色戾气再次暴涨开来,比上次的更加汹涌,势不可挡,冲击力令地面岩体都渐渐出现崩碎。
年晗矜惊道:“这又是怎么了?我们不是斩了它的龙角了吗?”
“这是在濒死狂暴。”闻隽眉目沉沉。
扶凇道:“对,这龙现在是在暴怒,它要让整个龙窟化为废墟。我们接下来可能会掉入未知的地界!”
“你刚才怎么不说?”夙临歧问。
“整个神窟被它据守,不以险中破局,我们没有其他的出路。”
话毕,洞窟岩体再也支撑不住这冲击力,顿时崩裂炸碎。
地面裂出深渊窟窿,所有人被迫向下空坠去。
闻隽方才距离爆炸中心最近,在瞬息之内受到了冲击力的波及,猛地哕出了一口血。
年晗矜见状一凛,赤硝鞭顷刻间将闻隽的腰身缠住,减缓坠力。
红衣少女向他飞去,闻隽昏过去之前,只隐隐约约听见了她焦急如麻的声音,在空谷中回荡,迷迷朦朦,恍若隔世之语。
她唤道:“师兄!”
她伸手,将闻隽死死抓住。
“晗矜小心!”扶凇突然凝眸吼道,正欲飞身过去,可到底是晚了一秒。
一股碎石烟尘席卷,将年晗矜与闻隽二人一同卷走,瞬间消失在另外三人的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