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铍针,药匙,还有金丹,岁岁快些!”
莲华宫内,兵荒马乱。
岁岁自见到尊上用莲台将昏厥的元涅小神君拖回宫内时后,便端着一盆又一盆血水进出内殿,连檀香都掩不住空气中的血腥味。
内殿,般若将元涅放在榻上,他的面色苍白如纸,身上是纵横交错的血痕,以及曜离深深的神力残留,还在不断向下侵蚀着身体。
般若眼中是压不住的惊痛,手上的动作却快得吓人,她是医者,更知此伤忌讳拖延。
她毫不犹豫地将元涅腰封解了扔在地上,紧接着撩开繁琐金纹的绛红色外袍,中衣,以及被鲜血染红的白色里衣。布料与皮肉分离的疼痛让元涅短暂地闷哼了一声,但般若没有丝毫停顿,小心翼翼地将他上身破碎的衣物尽数剥离,露出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元涅因疼痛剧烈起伏的腹部,四道深深的血痕狰狞,皮肉外翻,带着可怖的焦黑,还往外簌簌冒着血珠,脖颈上的一圈黑紫更是瘆人,仿佛再深一寸,便能捏碎喉骨。
般若往他的嘴里塞了续命的金丹,掌中凝聚起治愈的力量为他缓解着疼痛,也妄图清除曜离残留的神力。
元涅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起来,苍白的嘴唇张合,似乎想说些什么。
“你不准说话!”
般若声音急促,猛地打断他,她拿起岁岁送上的清创药具,开始给元涅处理伤口,手指却因后怕而发颤:“你知道那个人是什么身份吗?冲动行事,意气用事...”
她已尽力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颤声道:“你要忍着,元涅...”
他要忍什么?
这模糊不清的话让元涅从剧痛中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般若纤细的脖颈上,那里还有一圈清晰可见的咬痕,甚至血迹未干。
“我看到了...”
“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般若声音颤抖,甚至不自觉染上哭腔,“大不了...大不了我...”
“你别嘴硬了。”元涅声音虚弱却带着执拗,他盯着她红红的眼眶,像是被刺痛了,撇过头去,毫不留情地揭穿她的脆弱:“你又要哭了...”
般若没有再说话了,她知道自己在逃避,但眼下她必须将所有了注意力放在处理伤口上,容不得半分差池。
曜离下手是极狠的,他真的是单知晓元涅无相海的身份才出此杀招吗?每一分每一寸霸道灵力的嵌入,分明都是冲着要他命去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着铍针缝合伤口的手虽然在颤,但落针的动作却干净麻利,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是缘于源源不断的灵力输出,她将四道血痕缝合,也处理好他脖颈上的伤口,用更精纯的灵力剥离着曜离残留的腐蚀性术法。
那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对抗,这个过程,于施救与被救者而言,皆是煎熬。
“尊上...”
岁岁捧着干净的水和纱布,看着般若越来越糟糕的脸色,忍不住担忧低唤。般若只是极快地摇了一下头,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元涅的伤口,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元涅在剧痛下早已意识模糊,喉咙里只能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喘息。最终,在那股外来神力被彻底逼出体外的刹那,他彻底陷入了昏厥。
*
再次恢复意识,已是一天一夜后。
寝殿内点的是安神的龙涎,但元涅猛然睁开时,心底却泛起深深的不安,他顾不得会撕扯到伤口,掀开锦被,便冲出寝殿。
檐下,他听到了低低的啜泣声,梳着双髻的小仙娥正坐在大殿外的台阶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抽噎。
“岁岁...”
元涅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喊出了她的名字,岁岁回过头,两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哭声还止不住,元涅连忙问:“般若呢?”
“一早...呜...一早便被帝君叫过去传话了,现在还没有回来,照尊上的性子...呜呜呜...”
岁岁的话并没有说完,但元涅早已全然明白了。
不管事实如何,照般若的性子,一定会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再跟岁岁说话,迈步便往宫门去,却正巧在宫门口撞见了忧心牵挂的那个人。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好,不知是不是为救治自己耗费了太多灵力,原本莹润的面颊少了许多血色,嘴唇也苍白了不少,此番低眉垂目坐在莲台上,手指还不自禁攥着衣袖,看起来思虑颇深。
说牵挂都算轻的了,她这幅模样,让人止不住跟着担心。
“般若。”
直到元涅急切开口,她才从思虑中抬头,见元涅,先是有几分怔然,接着便担心地蹙起了眉头:“元涅...你已经可以活动了吗?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吗?你最好还是先卧床...”
她说了一连串关切的话,却被元涅打断:“帝君判你的责任了?”
般若勉强牵起唇角,轻轻摇了摇头:“帝君只是例行问话,你只管安心养伤便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切我都会处理妥当。”
元涅一下便懂了,什么处理妥当,怕不知是要用了什么法子将他护在身后。
元涅既自责又生气,也同样愤怒自己的无能为力,五味杂陈的情绪汇集在一起,最终冲出口的,只剩下一句带着情绪的话:“是我犯了错,同你没有干系。”
般若想帮他压下情绪,便拉住了他的袖子,再次摇头:“元涅,你听我说,帝君不会对我下什么过重的责罚,况且我知你是因为我...”
“不是!”
“我不是因为你。”元涅挣开她的手,漠然道:“昨日一事,你既已然知晓我是无相海的人,我对扶桑山上君出手,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同你没有干系。”
般若心口一阵钝痛:“你何必说这样的话?”
“我只是阐述事实而已。”他的话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一字一顿:“你我不过相识寥寥,师姐弟之间,没有这种情分,尊上才是,何必...自作多情...”
般若的眼眶倏地红了,她分明看到他闪烁的眼神和紧握的双拳,可那样伤人的话,却仍旧像一颗刺般扎进了手掌:“可你现在对我来说,不仅仅是师弟而已!”
千年相伴,就算只有般若记得也罢,她心里早便再清楚不过——那朵倾听她所有心事、陪伴她度过无数晨昏的小小红莲,于她而言,从来都是特别的存在。
元涅听出她的意有所指,只觉固执。
真是个固执到笨的女人。
“尊上如是因为千年间那点浅薄的缘分,不必如此费心的保我,我对那段时日早已厌烦至极,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普通不过再普通的过客罢了。”
他说罢,毫不犹豫略过愣在原地的般若,带起一阵决绝的风,再没有回头。
红莲有个坏习惯——
他总口是心非。
其实自己真正的心,他一直都知晓,也都明白。
没能说出口的秘
密其实很简单——
有阿若在他身边,陪伴他的一千年,他一点也不讨厌。
当他跪在帝君面前,揽下罪责时,红莲想起往日莲池边,那些关于陪伴本身的记忆。
“今日岁岁问我,为什么总对着一株莲花说话。”
回忆中,她靠在池岸,柔软的声音总能让人沁润在温暖中:“我没有回答,但却想起师父以前给我讲过的这样一个故事。”
“在遥远的过去,有一位琴师,因不被理解而感到孤独,他认为世间无一人能听懂他的弦外之意,便不愿再为人演奏,而只是对着一块大石头弹琴。”
“他将所有的欢喜、忧伤、困顿与迷茫,都借着琴弦,倾诉与那块沉默的石头。年复一年,石头承受着风霜与雨雪,也沐浴着琴师悠扬的琴音,直到琴师生命将尽,他拼尽全力拨动最后一个音,弦断了,而那聆听了他半生琴音的大石头,竟然也在那一刻轰然中开,内里闪耀着翠碧色光芒的玉石,映照出他的面庞,仿佛在静静诉说着琴师生命最终的故事。”
“而后,琴师没有遗憾地逝去了。”
“我觉得这个故事很奇怪,便对师父说,石头内里本就是玉石,不会因为琴师日复一日的演奏改变其本质,琴师分明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为何最后还觉此生没有遗憾呢?”
“但师父却让我仔细想想,琴师最初对着石头演奏的本意,究竟是什么呢?他真的想要一块石头听懂他的琴音吗?”
“我摇摇头,我想一定不是,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东西来承载自己难以倾诉的感情。师父点头说道,长久的倾听,或许早已成为了一种回应,石头不曾言语,却也容纳了琴师,最终,将琴师最真实的一切,完整地呈现给他自己。”
“或许琴师在将死之际也才明白自己的弦外之意,在一遍又一遍演奏中,他最终清晰地洞见了自己的本心和世界的实相。”
“师父说,这便是默然相照的意义。可我还是不太明白,便对师父说,那花神娘娘每日都喜欢对自己养的小狸奴诉衷肠,狸奴却听不懂,也是一样的道理吗?或许这个问题太蠢了吧,师父只是笑了笑,不再回答了。”
般若坐在了池岸边,蓦地伏下身,嗅到了红莲的冷香,她声音清越,语气活泼起来:“但岁岁今天问我时,我突然明白了。借物向自然倾诉,何尝不是以天地为镜,洞见自己,莲花对我而言,是与自然相连的慰藉,这段陪伴深沉不可替代,便是你带给我的意义。”
“或许仍旧有些词不达意,但我觉得,世间万物有缘,若草木皆佛,石头也有灵,又会是一番怎么样的光景呢?”
她到底想要说什么呢?
那些带着禅意的话,其实红莲没有很明白,只深深记得最后一句,很轻很轻...
“你是不一样的,小莲花。”
“我深切的感知到,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红莲有个坏习惯——
他总口是心非。
而这个坏习惯,或许正是与般若相伴的一千年养成的。
在那整整千年的岁月中,他从未有过将真正的想法诉诸于口的机会,他唯一学会的,就是沉默。
他倾听她所有的欢喜与忧愁,感受她指尖的温暖与泪水的寒凉,但他无法言语与回应,那些复杂又琐碎的感情在心底反复酝酿,最终化成一种笨拙的守护。
如今,顽石已开,内里玉色的光泽照耀着般若的面庞,也同样映照着元涅直白坚定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