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向来是玉京上最为静雅的地方,像今日这般如临大敌还是头一遭。
管事的小仙使站在般若身旁,手指止不住攥紧衣袖,是肉眼可见的紧张。想来,定是阁内关于扶桑山的逸闻野史看得多了,对即将到来的扶桑上君畏之如虎了。
般若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惯是知晓,以曜离的性子,没那么容易放过她,不过幸得这是最后一日,应付过今天,扶桑山的人便悉数离开,届时,他也没什么理由纠缠她了。
于是,她调整好心态,也做足了玉京礼数,端正地站在阁外,恭迎着扶桑上君的轿撵。
不料这位上君却一改往日做派,只带两位侍从,且在步入经阁时便禀退左右,仅让般若一人随侍。
这按理说是极不合规矩的,但时下并无一人敢开口,待两人前后入了阁内,管事的小仙使终于松了一口气,却也为般若尊上捏了一把汗。
经阁的大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将外界的天光隔绝,连带着般若一颗不安的心,陡然高悬起来。
阁内的熏香照旧在空气中袅袅盘旋,却疏忽变成一种朦胧的阻隔。
前方的路,怎么还有这么远?
般若走在曜离前方为他引路,心里默默想道。
她很想沉住气,但只听身后一步一顿的沉重脚步声,只觉得时间过得煎熬极了。
“般若。”
已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在身后唤她。
般若下意识地停步,转身——眼前却猝不及防地掠过曜离的面庞。
他竟不知何时上前了一步,已离她这样近。
她惊得慌忙向后退去,脚跟却因失措不巧绊到了裙摆,整个身子有些失了平衡,向后仰去。
般若并不会摔倒,但曜离却先一步拉住了她。
手臂有力地环过了她的腰肢,稳稳地将她捞了回来。
隔着暮春薄薄的衣衫,他掌心的温度带着太阳的灼热,烫得她腰际的肌肤一阵战栗。
同时,一股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似阳光炙烤过的竹林,清冽,也同样炽热。
般若猛然回过神,尽力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连退数步。
曜离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手,他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语气却带着一种无辜的平静:“你很紧张么?”他微微偏头,“我只是想来跟你说说话。”
般若心如擂鼓,提醒着自己不可自乱阵脚,她抬起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些:“上君请自重。”
曜离轻轻笑了。
他拿起案架上的书册,随意翻阅了几下,又将书放了回去:“还记得吗?在扶桑山,也是这样一个地方,我们第一次相见。那个时候你虽不认识我,但我记得,我们都没有这样疏离罢。”
般若低垂着头,淡然道:“上君不知,我从扶桑山回来后便生了一场大病,有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曜离知道她在撒谎,便顺着她的话说道:“那幸得,尊上还没有把本君忘掉。”
“你...”
般若有些恼怒地看着他,终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再次无言走了许久,直到般若终于将他带到收录无相海书册的案架前,颔首一礼:“上君请自便。”
曜离见她这打定主意要疏离的模样,也不恼,用经阁内无相海藏书的问题绊住她,让般若始终不得远离,就算是做足玉京的礼数,也得“侍奉”在这扶桑上君面前。
般若抬手为他拿来书册,幽幽的莲香与旧书卷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混杂成了一股让人头脑发昏的香气,偏生是这股过分熟悉的气息,让曜离察觉出了一丝不同。
他趁着般若拿书的间隙,再次上前了一步:“你的身上,有了一股我很讨厌的味道。”
般若也走了一步:“那便请上君离我远一些。”
曜离不回答,依旧循着这气味的来源,说道:“我听说,你最近有了个小师弟...你,很是喜欢他?”
般若有些讶然地回过头,对上曜离那双探究的双眸:“你查我?”
“我只是太在意你。”
般若冷冷一笑,丝毫不给他留情面:“你若是真正在意我,便不会这般不尊重我,我们只是单纯的师姐弟,不是所有的关系都像上君的思想一样龌龊。”
许多年不见,曜离觉得她是愈发牙尖嘴利,丝毫不似当年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亦或是她早已不怕他了:“小若,我的脾气不似以往那么坏了。”
曜离拉过她的一只手腕,触碰到她常年带在手腕的檀珠,轻轻道:“至少对你,我还有很多耐心。”
“可我对上君,不甚有耐心。”
般若刚想拍开他的手,却听外边一阵嘈杂,不知是谁闯了进来,带着若有若无,愈来愈近的呼唤。
“放手。”般若冷冷开口,想要挣开曜离,谁料他的力气越来越大,竟上前一步,将般若整个身体压在案架前,带着玩味的语气调笑道:“这个时候,谁会闯进来?”
阁内愈来愈近的呼唤声率先传入了曜离听力极好的耳朵,来人口中的两个字让他觉得事情愈发有趣起来:“普通的师姐弟,呵呵...看来你普通的师弟很在乎你呢,如果看到向来庄重自持的小师姐在经阁内和一个陌生男人如此作为,会是什么反应呢?”
“你!”
般若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只余拿书册的那只手尚可活动,她毫不犹豫地扔了书册,一巴掌甩到曜离脸上,咬牙切齿道:“疯子。”
般若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记耳光清脆响亮,迫使曜离的脸微微偏过,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红痕。然而他却丝毫没有动怒,眼底反而掠过一丝久违的喜悦。
“胆子愈发大了。”
他低低一笑,那笑声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不等般若反应,他猛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将她压在沉重的案架之上,紧接着,他俯下身,带着惩罚与占有意味,咬住了般若细白的脖颈,用牙齿重重地碾过她细嫩的皮肤,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唔啊!”般若吃痛,终于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正是这声惊呼,彻底指引了寻来的人。
*
“藏经阁要务接见,闲人免进。”
因前几日般若落下了许多功课,般若便约好了与元涅在藏经阁相见,元涅今日按时赴约,却在阁外被人拦住了。
拦人的并非阁内仙使,而是两位身着华服神君,观其衣摆处的暗纹,是扶桑山的人。
元涅尚且还没多问,便被管事的小仙使拉到了一旁:“元涅小神君,你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
元涅朝他示意了下手中的书册:“我和师姐约好了。”
管事仙使“哎呀”了一声:“你是来得不巧了,尊上也是刚接到帝君的指令,随侍扶桑上君去寻无相海书册去了。”他望望经阁紧闭的大门,面上是溢于言表的担忧:“刚进去一会呢,就那位扶桑上君和般若尊上两个人,怪不合规矩的,尊上有时的那个糊涂性子,还记得无相海的书册在内阁丙区二列吗?到时候惹恼了那恐怖的扶桑上君,可怎么办哟...”
元涅的眉头是越听皱得越紧,在听到扶桑上君四个字时,更是止不住地担忧,又想起几天前般若在伽蓝殿声泪俱下的场面。
这才多少日?
又要把她惹得哄都哄不好了么?
元涅心一横,顾不得那么多规矩了,一把将手中书册塞到了仙使手中,趁着那两位扶桑山神君说话的间隙,闯进了经阁内。
一时之间,阁外兵荒马乱,元涅却觉不关他的事般,直奔内阁而去。
他知道那里,他在那儿看过许多无相海的书册。
“师姐!”
“般若!”
......
阁内弥漫着股和那时的月洞门下一样,极为压迫的气息,元涅着急地呼唤着她,内阁越静,他越是不安,直至...
“般若?!”
少年清冽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他快步冲来,眼前的一幕几乎灼伤了他。
“放开她!”元涅怒
不可遏,想也未想便冲上前,却被一股极强的压迫之力绊住。
曜离慢条斯理地松开般若,却依旧将她拉住挡在身后。他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向冲过来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笑意。
“我说,这股气息来自哪里?原是有不长眼的闯进来了。”
般若尚且没有从方才的震颤中缓过来,手仍被曜离死死抓住,她下意识的挣扎起来。
“放开她。”
元涅尚存一丝理智,尽力让这场面可控一些,毕竟外面还有很多人很快便会进来,动静闹大对般若声誉有损,但显然,有人并不想让这事态变得可控。
曜离居高临下睥睨着这闯入经阁内的少年,那眼神带着探究,仿佛一眼就可以看穿他最深处的秘密,的确,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之下,什么都逃不过曜离的眼睛。
“尚且没有人,敢对本君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说话。”
下一刻,一道手掌的残影已如铁钳般扼住了元涅的咽喉,将他隔空狠狠地提到半空之中。
是什么时候?
这个人,速度快得根本不像话!
在绝对力量的压制下,元涅几乎无力反抗,脸颊因缺氧而迅速涨红,额角青筋暴起。
“元涅!”般若见这一幕,失声惊呼。
曜离端详着元涅痛苦的神色,语气带着嘲讽:“元涅...元为初始,涅为新生,谁为你取了这样一个好名字?”
“放手!”般若在曜离钳制住他的那只手上狠狠一咬,终于挣开了束缚,她试图破开曜离的法术,却如同蚍蜉撼树:“曜离,你疯了!”
“疯了?”曜离眼底是翻涌着一些不知名的情绪:“你的小师弟才是疯了,用着拙劣的伪装,如此不堪的修为,藏这样一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体。”
他猛然收紧了手,欣赏着元涅濒临窒息的神情,“真是当我一眼看不穿么?”
“呃...!”
元涅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一股灼热而纯粹的力量,如地火奔涌,狠狠灼向曜离!
曜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手掌上传来清晰的灼痛感,仿佛被最纯粹的业火烫伤,让他施加在元涅颈间的力量竟被短暂地冲开!
“蝼蚁之力...”
曜离的声音更冷,扼住他脖颈的手再次收紧,彻底粉碎了那微弱的反击,他转回头,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本君此生,最为痛恨任何与无相海相关之物。即便路边一株来自无相海的小草,我亦要将其连根碾碎,焚为灰烬。”
般若茫然又震惊:“你什么意思?”
曜离轻轻笑:“离开扶桑山,你漂亮的眼睛也变得浑浊了?自己去看看吧!”
说罢,他像是失了所有耐性,掌风瞬间化作四道凝若实质的金色利刃,狠厉地拍向元涅的胸腹,毫不留情。
“不要!”
般若震颤的声音淹没在这刺目的光芒中。
但听一声沉重的坠地声,元涅撑起身体,啐出一大口鲜血,而在他的背后,一道赤红如血的莲花虚影挣扎着浮现出来,一吐一纳,带着向上的生命力量,竟是如此的炫然美丽。
般若震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株无比熟悉的红莲虚影。
“红莲...”
竟然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般若来不及停留在震惊中,她低低一声,跌跌撞撞地朝前走,扶住了元涅坠落的身体,快速查看他一片狼藉的伤势。
恰在此时,阁外追逐而来的扶桑山神君终于抵达了这一片狼藉,立刻伏地而跪:“臣下未尽看护之责,请上君赐罪!”
另一位则眼尖地看到了扶桑上君手掌上开始渗血的伤痕,战战兢兢道:“您受伤了?”
曜离并不答复,殷红的血珠正从破损的皮肤下渗出,沿着他苍白的指节缓缓滴落,他抬起手,缓慢地舔舐过那几道血痕,眼神冷冷审视着那株红莲,最终什么话也没说,掀袍离去。
“行刺扶桑山上君,此罪,扶桑山会请帝君给一个合理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