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缸是精心布置过的,白色海沙石铺底,彩色的大块鹅卵石紧挨成山峦,几个纯白色的螺贝乱序摆放,生长在壳口上的植物里游过一条鱼。
斗鱼是很美的鱼,它的尾巴裙摆般散开,蓝粉色下摆一晃,整条鱼跳舞似的转了一圈。
“我听说斗鱼不能混养,就算两条分住两个缸,也不能让它们看见彼此。”齐也敲了敲鱼缸玻璃,那条鱼胆子大得竟朝齐也游去。
冯念如冷笑一声:“到头来,杀了齐再的不是方洄,而是你?我当初还真是帮了你不少忙。”
她接着说:“你总该礼尚往来也帮帮我吧?
“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等我当了王,齐家子爵的爵位就给你。我知道齐家一直不关心你,还打压你,但齐再却能得到全部好处,用着齐再的身份享受的还是齐再的东西。那你呢?如果所有的都只给齐也呢?”
身份、地位全部冠以齐也的名字,等到那个时候,冯念如完全可以编造一个故事还齐也身份,就像她编造零号区历史让新闻大肆报道一样,故事不需要真实,只要大部分人相信就行。
齐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好处十分诱人,说不想要当然是假的。
“你赢不了的,王磊已经被她们抓住了。”
“他去找张瑞新了?这个蠢货,我就说袁向南这么小心谨慎的人能被发现肯定有诈,他非不信,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冯念如咒骂着,完全没注意到齐也的光脑亮了。
少了一个盟友,那就再拉一个入局,冯念如想让齐也加入的心更强烈了,她加大自己的筹码劝说她:“混沌区的能量还在增长,帝国最后还会增派人手过去,一旦帝国白塔的人少了,那里就没那么难攻破,你和我,加上我的手下,我们里应外合杀进去。”
“听起来可行性很强。”齐也毫不怀疑她能成功,她们的原计划本该是顺利的。
如果活下来的是齐再,现在冯念如和他早就在杀去帝国的路上了,甚至连王磊都不会被抓,因为不用配合齐也的方洄根本不会听任何一方的话而去杀王峰。
她可以想象出一个没有她的世界,但还好,那个世界不存在。
斗鱼缸里,一个被咬断的斗鱼头出现在螺壳口处,那条漂亮的蓝粉色斗鱼尾巴轻轻一摆,将那半头鱼扫了进去。
冯念如以为她一句赞同,就会来给她解锁,一想到她距离称王不远,那对酒窝就露了出来:“快给我解开!”
“最后有个事想问问你。”
“边解边问!”
齐也没有动,站定在她一米外:“齐再有个机器你知不知道它在哪里?”
“什么机器?我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来给我解开?”她迟迟没等来齐也的承诺,也没等来她给她解锁,这种性命被人掌握的感觉使她流出冷汗并因此恐慌。
“那好吧,没什么好谈的了。”
“什么没什么好谈?!齐也?子爵不够吗?公爵呢,够不够?!齐也!!”
狂怒的质问与惊恐的惊叫交杂,偌大的办公室里,咆哮声如利刃划开空气,将满室的宁静搅乱,下一瞬间,淡淡的硝烟味重新拼凑安宁。
鱼缸水面荡起一圈一圈水纹,齐也又敲了敲玻璃,斗鱼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须臾片刻,办公室门从外打开,余长青看见冯念如的尸体,不大高兴地问:“你怎么把她杀了?王说要留活口。”
“抱歉,枪走火了。”齐也一副认错态度良好的样子让余长青骂不出口,她气鼓鼓地走到冯念如边上,摸上她的脉搏确认她真的死透了。
余长青双手叉腰面对齐也:“报告书你来写!”
齐也点头答应,接着问道:“这条鱼能给我吗?”
“结束后你打个申请吧,袁组长应该会同意……”她漠不关心地在光脑上戳戳点点,突然灵光一闪问道,“你要送给方洄吗?她应该不喜欢这种滑溜溜的动物。”
“你怎么知道她会不喜欢?”
“如果你因为她成为万年第二,你也会对她很了解。”她一改方才活跃灵动的样子,神色淡淡地拍了几张冯念如的照片。
余长青和她们是同一届的圣所学生,齐也曾在向导学院遇到过她几次,每次余长青经过她们时,都会刻意离方洄远远的。
齐也对向导课程不够了解,只以为不同类型的向导不会出现在一个成绩榜上,如果不是因为方洄,她连向导学院都不会去。
“维护型和攻击型课程不一样才对。”
余长青耐心解释:“确实不一样,但我们有一个通用课程,精神疏导课,不管是维护型还是攻击型都要上,一年考两次,三年来我一直都是第二。”
“她的精神疏导确实很不一样。”
在齐也还是齐也的时候,精神疏导不是非要方洄不可,那时候的她不用担心向导一进入她的精神域就会发现她不是齐再。以前她偶尔会找其他向导帮忙,但无论是疏导效果还是速度,都不如方洄。
“被她疏导过的哨兵都这么说……我听过不少她疏导的故事,比如骑着银蜘蛛冲进湖心、把幻想出的异种撕了个稀巴烂之类的。”
这大概是她了解方洄的原因吧,齐也知道这种总被拿去和第一名比较的感觉,毕竟她自己从小到大也是个万年第二,她总是做什么都差齐再一分。
所以她跟在他后面,学他的一举一动,希望成为他,以为和他一模一样就能得到父母的注视和齐家的爵位。
“我最近听说,你和方洄要分手了?”
余长青转移话题速度之快让齐也猝不及防,她怔愣一秒,问她怎么知道?
“整个星际都知道,就因为她跟项近泽关系亲近?”
“没有分手。”齐也不太想聊这个话题,她今天对无用的谎话特别厌倦。
余长青没发现齐也的抗拒,继续追问着,好几个问题像冰雹似的铺天盖地砸下来:“为什么不分手?我看你们在补给站一句话都没说,你讨厌她?为什么?她还有哪里不好?”
“……”齐也脸上挂着从齐再身上学来的友善微笑,装作没听到低头逗鱼,没有得到满意回答的余长青极轻地“切”了一声。
零号区北部简易房里,简陋铺设的板材地板散落几支空瓶,方洄呼吸急促
地躺在地上,压制着不断上涌的狂暴精神力。
王磊离开后不久,张亦便被白雨和几个哨兵丢进方洄的房间,她一进来就看见方洄一脸恨不得撕烂她背包的表情,那样愤怒狰狞,但又因精神力混乱而虚弱苍白。
张亦第一时间埋头接过包翻找,却什么都没找到,她提前准备好的药盒空无一物,方洄喝光的全是营养剂:“你,你是不是很饱啊?”
方洄咬牙:“你、说、呢?”
“我没想到他们把我包里的药都偷了啊,这……”她不死心把背包又翻了个底朝天,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倾倒而出,她哭丧着脸,“怎么连通用抑制剂都没了。”
“你、身上什么都没有?”
“身上?”一双手在自己身上摸了一圈又一圈,那张耸拉的脸突然容光焕发,一双圆圆的眼睛“噌”的一下亮起来,没想到她真摸出个便携制药包,“太幸运了!这是我上次实地考察穿的裤子,还好我懒得洗!”
便携制药包里整齐码着十几种小包药材,张亦熟练快速地挑选出几个基础药材,调配成一支新药剂:“这个效果连通用抑制剂都不如,但总比没有要好。”
她扶起方洄上半身,触及她皮肤时差点烫得甩开她,在体内四处乱窜的精神力使方洄全身发热,一身没来得及更换的作战服早已被汗水湿透贴在身上。
方洄喝药速度很快,说明她尚存的理智有着强烈求生欲,这是件好事,张亦紧张的心情总算松快了些。
“我再帮你处理下外伤。”
攻击型向导身上的伤通常都来自共感精神体,银蜘蛛受到的多处攻击的部位是腿部,方洄全身上下就属腿上伤最多。
张亦把方洄的作战服换下来,用没被偷走的外伤膏药给方洄全腿涂了个遍:“不管是大伤还是小伤,通通给我痊愈!”
转到上半身时,她发现她手上多出来的光脑,单纯发问:“你的光脑不是被收走了吗?我本来想去偷的,结果半路被白雨抓到了。”
“你还会偷东西?明明连说‘流氓’两个字都要憋半天。”精神力稍一稳定的方洄就开始逗她。
“那、那不一样,光脑是你很重要的东西,我做的是好事!”
明明是讲给方洄听的话,倒像是她在好好说服自己,方洄扯了下嘴角,光脑震动,她点开屏幕,上面写着:
【行动。再。】
临时用的光脑没有给这个未知号码备注,她知道是齐也发来的,但她看着最后一个字不由恍惚起来,是不是活下来的人其实是齐再?
她常常回忆起考核赛那天,倒下的人和举匕首的人有着同样的脸,那两声枪响,一声来自她,另一声来自躺倒在地的人,当时的她分不清谁是谁,现在的她分不清是谁杀了齐再。
“……张亦,收拾东西。”
“去哪儿?”张亦什么都不知道,但还是背起她那空荡荡的背包。
“去收尾。”
人来得比她们收拾得快,房门从外面敲响后随之打开,白雨将门拉开一个缝隙,探进半个身子,张亦紧张得把方洄挡在身后:“你你你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