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摆在松云园东侧的小花厅,桌上摆着五菜一汤,每一碟菜都是当下时令蔬菜所制,比平日的菜要清淡些许。
闻元修和徐真率先落座,闻晏安随着父母落座也坐在了闻元修的对座,剩下的那个位置便是随予荇的。
随予荇稍稍侧身落座,仍是一副规规矩矩坐好的模样,静静听着闻晏安同闻元修和徐真说话,她则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余光往面前的菜看去。
夏绿站在一侧正给他们盛火腿鲜笋汤,汤还未盛好,一股夹杂着火腿的咸鲜与青笋的脆嫩浓醇响起便已灌入鼻腔,随予荇的眼睛也微微亮了亮。
火腿鲜笋汤旁,布着莲房鱼包,五色盘菜,菊苗煎和一道蒸豚肉,一道醋炖鸡。如今渐渐入夏,天气也热了些许,也是该吃一些清新爽口的菜色了。
徐真端起火腿鲜笋汤,浅尝了一口,笑道:“今日炖的口味正合适,笋香肉香交织,香而不腻。孩子们别拘着了,快些尝尝,若完全冷了,汤的鲜味便大打折扣了。”
见闻元修和闻晏安都将汤碗端起来,随予荇才舀了一口汤往嘴里送。
笋汤入口,味蕾马上便被吊起来。汤以火腿鸡骨豚骨吊味,又用鲜笋中和平衡各类肉的香气,因而这汤喝起来满嘴鲜味不发腻。
闻晏安一碗汤落肚,方才开口:“爹,你这趟出门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赶不上我的生辰了。”
闻元修的声音温和,望着他笑了笑:“我与你周叔许久没见了,他便留我多住了几日。不想回来的时候一连下了五六日的暴雨,陆路水路皆不通,一耽搁,回程便慢了。你的生辰我怎么会忘。”
闻晏安往闻元修碗里夹了一块鸡肉,咧开嘴笑道:“爹虽然回来得仓促,但也别忘了给我准备生辰礼物。”
“你这孩子。”徐真无奈摇摇头道:“你爹方才回来,便追问生辰礼物了。我看你不是怕他不回来,是怕他的生辰礼物没有送来吧?”
闻晏安红了脸,埋头道:“阿娘,我才没有。我自然是日月盼着爹回来。爹,你看,我想你想得脸都瘦了一圈。”
随予荇嘴里嚼着菜,心里安安腹诽道:“分明是上次禁足时瘦的,已经过去十余日了,再过多几日肉都快长回来了。”
“我出门这一趟,你没惹祸吧?”闻元修这问题显然是问闻晏安的,可却抬头扫了随予荇一眼。
闻晏安看了徐真一眼,局促道:“没,没闯祸,我跟着杜思衡,能闯什么祸?”
闻元修慢慢将一碗汤用完,才道:“杜家那孩子让人省心,你也上进些,别带坏了他。可别做了伤了我宣平侯府颜面的事,不然我定然不饶你。”
闻晏安垂头应是。
“秦云,你在府里还住得惯吧?”
猝不及防被闻元修点到名字,随予荇忙放下筷子,恭敬答道:“回父亲,母亲和二公子对我照顾有加,儿媳没有什么不惯的。”
闻元修点点头,目光稍稍放柔了些:“那便好,若是有需要我和你母亲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也不是规矩严苛的父母,往后对着我们,自在些便好,不需要拘着自己。”
随予荇垂首谢过闻元修,又专心致志地去品那碗火腿鲜笋汤。
闻元修又问徐真:“明升的生辰准备得如何了?”
徐真起身给随予荇夹了一块莲房鱼包,方才回他的话:“都准备妥帖了,依着明升的意思,便请了些他素日交往多的朋友来。与我们平日有来往的几家我也遣人去送了请帖,都应下帖子了,左右不过四五十人,也不算多。”
闻元修眼神一顿,轻轻呼出一口气:“也好,侯府许久也没有热闹过了,趁机热闹一回,让孩子高兴一番也好。”
徐真微微勾唇,脸色却肉眼可见暗了大半,“是,明升也二十了,是该好好热闹一回了。”
闻晏安抬眼看了父母一眼,踌躇片刻,方才开口:“爹,娘,我想请凤鸣楼的人进来为我生辰唱一场,我的朋友多爱看戏,请一个班子进来,也乐得消遣。”
“凤鸣楼?”徐真拧眉看向闻晏安,“怎么不事先同我说一声?”
闻晏安抿抿唇,看了随予荇一眼,解释道:“阿娘,这次请的,是凤鸣楼的老班子,上回唱得不好的,不会来的。我想着,凤鸣楼是河州唱戏唱得最好的戏楼,请别家来,只怕会丢了面子。”
“大,大嫂也是这么说呢?对吧?”闻晏安艰难开口,扭头朝随予荇使了使眼色。
随予荇被这声“大嫂”吓到,嘴里的菜险些喷出来。她用帕子轻轻捂住嘴,迎上闻晏安的目光。
闻晏安向她扬扬下巴,在桌沿下又指了指自己的左手,不像是请求,更像是威胁。
“是。”随予荇会意,只能捂着良心替他打圆场:“母亲,前几日二公子还来同我说。上次带我们看的戏不好,这次请凤鸣楼的老班子来,定然不会出错。我以为,二公子已经同您说过了。”
闻晏安听到最后几个字,心里一凉,又瞪了随予荇一眼。
“阿娘,她也说她想看看老班子的实力,我便去请了。您说过,我们要对她多加照顾的。”
徐真略过闻晏安,狐疑看向随予荇,“阿云,你是真的想看吗?”
桌下有人轻轻踢了她一脚,随予荇只能装作大度的模样,点头道:“母亲,既是二公子的生辰,想必戏目应当比上次的好看,我们应当再给一次机会。”
徐真见她像是不介意了,也无意在闻晏安生辰前夕,将他做的事告诉闻元修。反正,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闻元修知道,不过是早晚的事。
“你请凤鸣楼进来可以,但点什么折子,我必须要过目。”
虽说如今闻晏安同随予荇相安无事,可徐真总隐隐担心,闻晏安心里还是没有接纳秦云这个大嫂,若是生辰宴上,闻晏安再借此生事,对着四方来客,这事便不好收场了。
闻晏安见状,也退让了一步应好。
一顿饭用尽,徐真又留下随予荇和闻晏安吃过一盏茶,消消食,说说话再让他们回去。
待两人回去后,闻元修才有空余坐下同徐真说说话。
徐真替他揉了揉肩,忍不住问:“你没亲自去墓园祭拜吧?”
“夫人放
心,我没去。”闻元修轻轻拍了拍徐真的手背,道:“周叙一直守着墓园,我这回去,见他苍老了不少。不过好在他还有心气,能有个念想,他总会活下去的。”
徐真叹道:“我们都老了,一眨眼,明升都这么大了。还好,他平安无虞长大了,你我也能稍稍宽心一些。”
闻元修牵着徐真的手,让她坐下,重重又叹一口气:“如今明升如此,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子澄在时,明升便有意避开他的锋芒,往日习武念书的劲头全然消了。我没有阻止,也没有劝慰,他心里应当是很难过的。可若是成才,便成了众矢之的,我实在是不忍。”
徐真回握闻元修的手,温声劝道:“明升长大了,想必会明白我们的苦心的。当初的许多事,也是迫不得已。明升现下虽然不成器,但只要承欢膝下,我便心满意足了。”
闻元修闭着眼,轻轻点头:“是,一直这样便很好了,我们也该知足了。”
徐真勉力笑道:“侯爷奔波回来也累了,该沐浴后好好午憩。后日明升的生辰,我们可得养足精神,才能应付场面。”
趁夏绿领着丫鬟去净房放水的工夫,闻元修又喝了半盏茶,他抬眼去看调弄香料的徐真,问道:“这小半月里,明升同秦云相处得可好?今日我在饭桌上看,倒觉得明升的脾气缓了些,没半月前那么抵触秦云了。”
徐真将点着香料,又将熏炉盖合上,道:“秦云是个好孩子,体贴孝顺我,又关心爱护明升。明升是个明理的,明白秦云的好,便也无话可说了。只是,子澄同秦云成婚突然,他心中总有芥蒂,不过我相信日久天长,会好的。”
徐真捏着帕子,轻轻按在胸口,“子澄去了这么多日了,秦云和我们一样,心里都不好受。侯爷也知道,祠堂失火的乌龙,归根结底便是她还放不下子澄。她还年轻,若是一直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只怕会伤了自己。”
闻元修不语,陷入了沉思。
徐真继而又道:“亏得子澄托梦,让她找上门来。不然一个失了丈夫和父亲的女子,生存必然艰难。”
闻元修左手轻轻点了点桌子,道:“她还年轻,总不能因子澄所累,我们虽为她的公婆,也不能苛待于她。我看,待她心情慢慢平复了,再问问她,愿不愿意做我们的义女。毕竟,在侯府里待着……”
徐真的感觉极其敏锐,眼睛顿时圆了:“侯爷,你是想为她再找一个新的婆家?”
“不行,她可是子澄的妻子。若是子澄知道了,还以为我们侯府容不下她,要将她赶走。何况,外面的人都知道,她是宣平侯府的儿媳,侯爷可能物色到一家比我们待她更好的人家?秦云孝顺懂事,心思细腻,若是知道我们这样做,她心里面会怎么想?”
闻元修听出徐真话里的抵触,起身扶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夫人息怒,我不过是这么随口一说。夫人不喜欢,日后我不说便是了。”
“除非她同意。”徐真的态度又软了几分:“若非她转了心意,有这个想法,侯爷你绝对不许再提了。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了,不能再失去和他相关的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