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予荇手上的伤养了两日,已有愈合的迹象。因为药丸的功效,身体的不适已经全然解了。

    只是徐真担心随予荇因为闻宏清的事,伤心得入了神,三番四次叮嘱冬序要紧紧盯着她,近日不许她再往祠堂去。

    冬序一如既往将药熬好,哄她喝:“主子,今日的药煎得没这么久,不太苦。”

    随予荇淡淡道:“你昨日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了,我身体已经好了,不需要喝了。”

    “可是大夫只开了三日的药,不过才喝了一日,怎能不喝呢?”冬序端着碗,笑盈盈道:“主子,我已经备好了蜜饯,待你喝尽了药,再尝一颗,就会甜滋滋的。”

    冬序服侍随予荇多日,面对她,也没这么拘束了,心里莫名的寒意已经被压下去几分,人也变得活泼了许多。

    随予荇见她牢牢盯着自己,直道:“冬序,去将窗子合上,吹进来的风吹得我头疼。”

    趁冬序去合上窗子的空隙,随予荇俯身将面前的那碗药都倒进了底下的香炉里。碗底还余下一点药汁,随予荇用手沾了沾,抬手便抹到唇边。瞄定冬序转身回来,她便仰着头,端起碗,装作一饮而尽的模样。

    昨日两次的药,随予荇也是使了些计躲过,因而一滴都没落入她的肚里。

    “主子,你嘴旁沾了些药汁。”冬序掏出手帕递给她,又将装着蜜饯的瓷碟推上前,“主子,吃些蜜饯压一压,药便没这么苦了。”

    随予荇欣然接过帕子,眯着眼睛轻嚼了一颗梅子,去化嘴里根本不曾出现的苦。

    冬序将药碗收拾好,道:“主子,后日就是二公子的生辰了。我听长顺说,“府里请了凤鸣楼的班子来给二公子做生,想来到时应当会很热闹。”

    随予荇轻轻摩挲左手缠得密实的纱布,漫不经心问:“二公子做生,他的朋友都会来吧?”

    冬序认真想了想,答道:“二公子的朋友很多,每年来往的人也不大相同。不过只要二公子过生辰,杜公子是一定会来的,年年如此,不曾缺席。”

    随予荇喃喃自语道:“看来侯府与杜家的关系很亲近了。”

    冬序听见她的话,摇头道:“侯府与杜家的关系并不相近,只是从前二公子到书院念书时,与杜公子成了同窗,一来二去,便同杜公子成了朋友,直到离开了书院,还保有交情。侯爷见杜公子为人端正,心性纯正,便让二公子与他多走动。”

    “杜家见杜公子同二公子成了好友,每逢佳节,也会让杜公子捎礼品登门拜访。不过就是寻常走动,二公子无论同谁交朋友,那些公子的爹娘,都会让自家的儿子带着礼物上门拜访的。”

    随予荇不语,心中默默思量。

    若侯府真像冬序说的那般,同杜家只是寻常走动,那一切便显得可疑了。这样一来,出现在闻元修书房的杜家账本便不合理了。若是两家长辈交情平平,是绝不可能一起做生意的了,闻元修更没有接触到杜家核心账本的可能。

    闻晏安同杜思衡既然是在书院里认识的,也有五六年的年头了。凭闻晏安这大脑空空,只图享乐的模样,不是为着侯府的这一层关系,一般人家的父母,大约都不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凑过来。

    杜思衡与闻晏安亲近,定然有杜家的考量。可闻元修让杜思衡同自己儿子接触,又是为了什么?

    图财?侯府的家财少说也有万贯,何必要自降身价去图谋商户的钱财。不过,在这世上,没有人会嫌自己的钱花不完,钱自然是越多越好。单看那日的账本,便知杜家做的生意不小,闻元修图谋杜家生意,也情有可原。

    但杜家的生意都做到宫里了,也不需要太过讨好宣平侯府,让自己的儿子冒着沾染不良习气的危险,同闻晏安交好。还是说,杜家的生意能做得那么大,背后也有依仗宣平侯府的势力?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宣平侯府与杜家有生意上的往来又如何?何需如此遮遮掩掩的。

    外人看来,不过是两家孩子有来往,可闻元修的书房里却有杜家的账目,这未免奇怪。杜家即便想向闻元修示好,也断然不会将自己的核心秘密奉上,可若那些真是杜家的账本,杜家如何肯善罢甘休,让账本继续留在闻元修手中呢?

    闻元修若真想谋夺杜家的家财,理应用些不惹人怀疑的手段,如此握着杜家的收支账本,未免太引人注目。若闻晏安只是个遮掩视线的盾牌,这样行事也无法悄然声息。

    还有一种可能,显得有些荒诞。或许说,闻元修才是杜家生意的真正的掌权者,杜家家主乃至整个杜家是为他卖命的手下。

    可杜家凭什么为他卖命?

    随予荇记得蒲临水给她的册子上有浅浅提及过杜家的事。杜家早在杜思衡祖父那辈,便在陈州老家开始做生意了。后来举家南下,到了河州做生意。一直传到杜思衡父亲手上,杜家这块招牌已在河州大有名声。若往前推算,杜家和闻家那时并无任何交集,闻元修也没有接触杜家的契机,如何能接触到杜家核心?

    若是从杜思衡父亲开始与闻元修有了往来,这一说法还显得可信些。

    种种想来,无非也是金钱利益纠葛,同侯府谋逆并无半点关系。

    “主子,怎么不说话?可是吃了药有些困倦了?”冬序在随予荇眼前轻轻扬手,见她眼神凝滞,一动不动,便将声音提高了些。

    随予荇一顿,眼睛慢慢回神,“没事,我只是在想,博雅斋是杜家的生意,我还在博雅斋买东西送给二公子做生辰礼物。那枚剑穗与店里其他东西相较,未免素净,会不会有些失礼了?”

    冬序宽慰道:“主子,别担心。二公子好恶分明,但也会给人留几分面子,若是真的不喜欢,当着这么多人,也不会发作出来。你毕竟是二公子的长辈,二公子平日就算如何,也不会让你下了面子。”

    “主子,只是二公子许久已经不练剑了,你送他剑穗,多数也要积压在库房里。”

    随予荇面上倒是显得轻松,道:“他与我关系算有所缓和,但我也有自知之明,若他心里还对我有意见,无论我送什么,他都不喜的。”

    “主子。”冬序像是想起了什么,接话道:“那日主子在祠堂晕倒的时候,二公子可是着急得很,一路抱着你跑回湖园,后又急急让长顺去请大夫来了,大夫来给你诊查时,他便一直在门外等着。想来,二公子心里早已接纳了主子了,只是嘴上不饶人,说话有些带刺。”

    随予荇倒是一脸平静,缓缓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知道二公子对我和夫君的婚事颇有微词,心中存疑,与我作对,我也是能理解的。他本性不坏,只是嘴巴不饶人,说话难听了一些罢了。”

    冬序连连点头,道:“是,正是这个理。”

    随予荇扫向冬序的目光又变得有些发沉。

    冬序虽说会为闻晏安的事替他打抱不平,可毕竟还是宣平侯府的人,无论说话做事,最终也是站在宣平侯府的立场上。

    主仆闲聊间,夏绿来了。

    夏绿开口依旧是先关心随予荇的身体,随后才道:“少夫人,侯爷回来了,中午

    夫人请你到松云园去一齐用饭。”

    随予荇早几日便知道闻元修要回来,因此也没表露太大的惊讶,笑着应下。

    夏绿道:“少夫人不必紧张,侯爷是随和的人,不讲究太多繁文缛节。”

    随予荇虽与闻元修草草见过一面,但毕竟还未与他真正接触过,对着他,有些紧张也是正常。徐真怕随予荇放不开,最后又空着肚子回来,特意让夏绿走一遭,让她宽宽心。

    不多时,夏绿便回去了。

    对于面见闻元修,随予荇心里早有准备。来河州前,她早已做足了有关的一切准备。

    只是她如今的身份是秦云,是丧夫的儿媳,许多事都不能在面上表露得太大胆无谓,装作柔弱胆小,委屈求全,是当下最为稳妥的。

    简单梳洗打扮过后,随予荇便动身往松云园去了。

    眼下离用饭还有一段时间,提早些去,虽说不能帮什么忙,但或许多多少少也能给人留一个好印象。

    刚到松云园,没想到在门口碰见了闻晏安和长顺。

    随予荇朝他点点头,算是同他打过招呼,后便快他一步往前走了。

    “唉……”身后传来一道略显生硬的叫唤。

    随予荇停下脚步,扭头去看身后的人,问道:“二公子是在叫我?”

    闻晏安清了清嗓子,背着手极不自然地朝前走来,“你手上的伤如何了?”

    随予荇淡淡回道:“多谢二公子关心,已经快愈合了,过几日就能拆纱布了。”

    闻晏安轻微嗯了一声,搓了搓手,“我那晚说的话有些急了,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你也别往心里去,好好保重身体,别再去做伤害自己身体的事了。”

    随予荇有些讶然,闻晏安居然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闻晏安见她愣住了,目光又极不自然地移开,“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跟你道歉。那日我也帮了你,你待会可别乱说话,把我那日说的话当作重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同我爹娘告状。”

    随予荇淡淡笑道:“二公子放心,你帮了我,你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不会多嘴的。”

    闻晏安满意地点点头,又扬了扬下巴:“知恩图报是好事,继续保持。”

    “二公子,少夫人来了。”松云园的丫鬟看见随予荇和闻晏安,热情将他们迎进去。

    随予荇随着闻晏安一前一后入了主屋,随着竹帘掀起,她便嗅到一股熟悉的沉水香。

    走了几步,随予荇便看见了闻元修。

    与上回匆匆一见不同,第二次见他,却觉得他比上回更瘦削了一些。闻元修的眼睛炯炯有神,仿若还如她跪在侯府前,他站在阶上沉静打量他一般,虽未多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压迫,像是在无形中将人扼杀。

    不过,她如今已经坐实了闻宏清妻子的身份,恍惚间觉得闻元修的目光也柔和了一些。与温柔可亲的徐真坐在一处,倒显出一种亲切的长辈姿态。

    随予荇屈身行礼:“见过父亲母亲。”

    闻元修的嗓子有些发哑,朝她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虽然随予荇将左手藏在袖里,可闻元修的目光还是落在她的左袖,“听你母亲说,手伤了,如今怎么样了?”

    随予荇垂眼道:“多谢父亲关心,已经无碍了。”

    闻元修没多说什么,只是喉间的那道浅浅的叹息又咽下了。

    祠堂的动静他也有所耳闻,徐真对她的夸赞更是不绝,看来这个闹得满城风雨的儿媳,真是亡子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