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尚烽见这三个孩子太过拘谨,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便转身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木箱与杂物间里翻找起来。最终从某个角落摸出三只小巧玲珑的木雕小鸟,递到他们面前。
那小鸟雕工算不上精致,却憨态可掬,木质纹理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孟希言小心翼翼地接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摩挲着木鸟光滑的翅膀,终于忍不住抬头,疑惑地问道,“前辈,这是什么?”
容尚烽见她发问,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他兴致勃勃地凑上前,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轻轻捏住小鸟的尾翼,向下一拉。伴随着一阵细微而清脆的“吱吱”声响,那木鸟的双翅竟微微颤动起来,紧接着,它便腾空而起,在低矮的屋梁下轻盈地盘旋了一圈。最后,又稳稳地落回了孟希言摊开的掌心。
她看得眼睛都直了,又惊又喜,几乎是脱口而出,“这,这是怎么做到的!它怎么会飞!”
见孩子们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兴趣与惊叹,容尚烽也愈发高兴起来,他一边用手指比划着,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讲解着小鸟内部那套简易机关原理,一边又转身,从另一个箱子里抱出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会自己爬行的木龟、能发出不同音调的木哨、结构复杂的九连环……
一股脑儿地塞到孟希言怀里,慷慨又热切,“拿着,都拿着玩!这些是我平时做着解闷的小玩意儿,喜欢就都拿去,若是还对这些小把戏感兴趣,以后尽可常来,我这儿别的不多,这些玩意儿管够。”
孟希言怀里抱着那些沉甸甸的木制机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尘砚。见他沉默不语,她只得自己鼓起勇气,带着几分试探和不确定,小声问道,“我们,真的还能再来?”
“当然!”容尚烽回答得斩钉截铁,脸上满是毫不作伪的欢喜,“我这地方偏僻,少有人来,你们随时都能来!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一旁的林喻也被这气氛感染,他也看向尘砚,迟疑着开口道,“但,我们私下常来前辈这里,会不会不合规矩?”
容尚烽注意到两人的目光,这才看向尘砚,见他年纪稍长,面容沉稳,便自然而然地误以为他是另外两人的兄长。
他走上前,很是自然地拍了拍尘砚的肩膀,“别怕,我这儿清净,没人会多嘴。放心带着弟弟们来便是,出了什么事,有我担着。”
然而,尘砚的脸色却在他拍肩的瞬间沉了下来。他肩膀一抖,毫不客气地甩开了容尚烽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你说得倒轻巧!你自然是不怕,可我们呢?受罚的、挨板子的可是我们!你拿什么担?”
容尚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怔,随即却笑了起来,他转身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旁,打开,从里面取出一物,笑着递到尘砚面前:“这个给你,没人为难你们。”
那是一块质地温润、色泽醇厚的黄玉牌,浑身流转着内敛而尊贵的光华。
尘砚的瞳孔骤然收缩,少主当年也有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那是容家核心身份与地位的象征,他虽不知晓如今族中还有谁持有此牌,但一条铁律却深深烙印在他记忆里:唯有主家核心人物,才有资格佩戴这种黄玉牌——容尚烽,果然不一般。
他面上迅速堆砌起极度的震惊与惶恐,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伸手指着容尚烽,声音都带上了颤抖,“你……你……你这牌子……你到底是谁!”
容尚烽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他紧紧盯着尘砚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眼神变得锐利而探究,“你,见过这种牌子?”
据他所知,这黄玉牌形制特殊,用料考究,当年仅由家主亲自监制了两枚:一枚在他手中,另一枚,则属于当年那位失踪的小少主。
而他自己手中这一块的存在,除了兄长之外,再无人知晓,这孩子,什么意思?
就在这空气几乎凝固的紧张时刻,孟希言敏锐地察觉到——戏可能演错了。
她急忙上前一步,凑近那黄玉牌,睁大了眼睛仔细瞧,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孩童般的懵懂与怯生生的好奇,声音细细地问道,“前辈,你,你这牌子,样子好奇怪,上面的花纹我也从未在别的师兄师姐那里见过,黄玉?很贵重吧?你身份,是不是,很厉害呀?”
尘砚立刻领会了孟希言的用意,迅速侧身,一个箭步挡在了孟希言和林喻身前,张开手臂将他们护在身后,自己则挺起胸膛,摆出一副既因恐惧而微微发抖,又不得不强作镇定、保护同伴的少年模样。
声音刻意拔高,带着质问的口气,“对!你的牌子,无论是质地、颜色还是上面的纹路,跟我们平时见过的所有身份牌都不一样!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容尚烽被三人抱团的模样逗得开怀大笑,“行啦行啦,”他边笑边摆手,眼角都笑出了细纹,“别像小奶猫似的龇牙咧嘴了,瞧着怪凶,实则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显得,嗯,还挺可爱的。”
他走上前,也不管三人乐不乐意,伸出那双宽厚粗糙、沾着些许木屑和机油痕迹的大手,随手用力地挨个揉了揉他们的头发,揉得三人的发顶都有些乱糟糟的,他才收回手。
语气依旧爽朗,“跟你们说实话吧,我呢,是家主的亲弟弟,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不过嘛,”他摊了摊手,“我没什么正儿八经的职务,也没什么名号,平日里就爱捣鼓这些木头铁块什么的。所以啊,这块牌子嘛,”
他用手点了点黄玉牌,“它最大的用处,就只是证明我哥是家主罢了。拿着它,在这府里,至少能证明你们认识我这么个闲人。”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将那枚黄玉牌,稳稳地塞进了孟希言的手心里,不知为何,他就是格外喜欢这个孩子,“拿着吧,小家伙,”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以后若是想来找我,或是遇着什么麻烦,就凭这个来,没人敢为难你们。算是我给你们的,嗯,通行证
?”
紧接着,他又转身在堆满杂物的桌案上翻找了一阵,最后翻出一小堆约莫手指粗细的金属圆筒,递给尘砚,“喏,这个也拿着,”
“要是真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危险,别硬撑,拉开这个顶上的栓子就行。它会‘咻’地一声,放出很亮很显眼的红色烟花信号,就算在白天也能瞧见。我嘛,平时是不爱出门,懒得很,但只要是你们三个小家伙有难,”他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我保证,立刻驾着我的宝贝机甲赶过去救你们,说到做到。”
“好了好了,真的太晚了,月亮都爬得老高了。”他抬头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又回头看向三个少年人,“要是你们真有心,不嫌我,明天早点来,我给你们露一手,做顿好的,肯定比你们书院食堂的大锅饭要香得多!”
说到这里,他故意板起脸,但眼里还是带着笑,指了指院墙的方向,“记住了啊,下次来,大大方方从正门进,可别再偷偷摸摸翻墙了,万一摔着怎么办?”
尘砚被他点破翻墙的事,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浮现出几分少年人被抓包的窘迫,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尴尬一笑,摸了摸鼻子,“前辈真厉害,都不出门,居然就知道我们是翻墙进来的。”
容尚烽闻言,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尘砚略显单薄的肩膀,然后抬手指向旁边桌角一个正散发着微弱莹光的小物件,“喏,靠那个知道的。”
尘砚顺着他指的方向,好奇地凑近细看。那竟是一枚只有手掌大小、结构却异常精巧繁复的小型机镜,镜片澄澈,内部微型齿轮若隐若现,正以一种恒定的频率缓缓转动。
这等精妙绝伦的设计,远非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那些粗陋作品可比。两相对比之下,尘砚只觉得自己的那些作品简直连垃圾都算不上,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混合着惊叹与自惭形秽的复杂情绪。
容尚烽见他盯着机镜,眼睛都挪不开了,不由得笑眯眯地说,“小子,看来是真喜欢这些小机关?喜欢的话,明天来,我有空得很,给你细细讲讲这里的门道,保管比你自己瞎琢磨强。”
尘砚见他这般主动、循循善诱的模样,已然知晓,此行虽然过程全然走偏,原本计划用的试探和套话一句都没用上,但误打误撞,结果全对,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于是他也顺势收敛起所有心思,脸上绽开一个毫无城府、纯良无害的灿烂笑容,脆生生地应道,“好嘞!那前辈您可别嫌我们烦,说好了,明天见!”
说完,他便一手一个,拉起还在愣神的林喻和孟希言,作势转身就要跑走。可孟希言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刹住脚步,挣脱了尘砚的手,转过身来,朝着还站在屋门口的容尚烽,用尽力气,欢快地喊道,“前辈!明天见!”
容尚烽听了这声亲近的呼喊,只觉得心头一暖,满心都是单纯的欢喜。他不由得大手用力一挥,声音洪亮,高声回应道,“哎!好嘞!明天我给你们备好吃的,放学了就早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