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id看着Be牵着Cecilia的手走到冰场出口,他的手指攥紧了针织衫的下摆,几乎要把它扯变形,胸膛闷闷地发堵,理智知道不该多想,可翻腾的醋意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他没有上前打断,就站在围栏边等着,眼底蒙着一层沉郁。
等两个人坐到椅子上,他才走上前去,手里还抱着那束被风吹雨打得七荤八素的花,比起椅子上早已放在那里开得盛大又娇艳的捧花,简直像是刚从哪个绿化带里拔出来的。
“你怎么来了?”Cecilia一边解鞋带一边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气息还带着运动过后的微喘,语气淡淡的,好像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Be在旁边憋笑,没憋住,“噗”的一声笑出来。
Cecilia扫了他一眼:“我想有阿加莎的地方就一定要发生谋杀是吧。”
Be立刻双手投降:“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都说了!”
两个人之间仿佛外人插不进去的默契气氛让Reid心里更加堵得慌。
Be熟练地解开了自己的冰刀鞋,然后先走了,经过Reid身边时点了点头,像是一位体贴又成熟的绅士。但是在Reid身后他看不见的地方,忽然朝Cecilia比了个鬼脸,被Cecilia给狠狠瞪了一眼。
然后他就像是个幼稚鬼小孩儿一样跑了。
Cecilia无语地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你长大点吧。”
Be充满笑意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如果你长大的话我就长大。对了,冰球赛记得来看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我~现在~依然~非常帅~”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他:“首映会结束了吗?神秘男子?”
Reid看着她的侧脸,她鼻尖冻得微红,刚才她和Be滑了一半停下来说了什么,然后她就朝Be笑了,笑得很好看,如同往常那样,眼睛微微弯出一个微妙的弧度,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但是面对他的时候瞬间语气就冷了下来,像是他只是个带来工作麻烦的讨厌同事。
Reid眉骨微微压下,目光扫过那个蹦蹦跳跳还没走远的男人,语速平稳,却裹着一层刺:“现在没有人牵着你滑冰了,你还要进去重温旧梦吗?初恋女士?”
她低笑一声,并不退让,“我确实只在冰球冠军的保护下滑冰,不知道你在泳池里没有女明星的时候还下不下水?”
Reid被这番话堵得一顿,胸腔里闷着酸意。
“人类会对伴侣的过往亲密关系产生认知反刍,反复回想想象画面,这是很普遍的嫉妒应激反应。”Reid的声音微微抬高一点,带着点书呆子式的较真,“你现在就在进行典型的反刍思维。”
很好,反刍,Cecilia被他气笑了,她现在看起来就是一头倔强的牛是吧,“根据心理学研究分析,短暂的高强度迷恋,78%都不会延续超过六周。你保留了最甜蜜的那个瞬间三年,简直应该称你一声情圣!”
冰场的冷风从围栏缝隙钻过来,吹得人皮肤发凉。
Cecilia低下头去解脚上的鞋带,系带在刚刚那场笨拙的拉扯里被她搞成了一个死结,歪歪扭扭地鼓在脚踝侧面。
Reid一言不发,单膝跪到了到冰冷的地砖上,将手中的花束放在了一边,一只手托住她脚踝后面,把那只冰鞋轻轻抬起来搁在自己膝头。
“走开!冰刀可以杀人的你知道吧。”
Reid没说话,他偏过头去就着现场大侦探胡子蓝紫色的光看清那个死结的走向,他舌尖下意识抵住上颚,鞋带是那种细密的尼龙编织,被抽紧之后缠成一个拇指盖大小的硬块,他用指甲顺着其中一根的走向反推回去,一圈,两圈,第三圈松了。
“你想把它一直拴在脚上吗?这又不是水晶鞋。”他低着头问,声音有点发闷。
他解完一只,把那只沉重的冰鞋从她脚上褪下来,手掌托住她脚后跟的时候碰到她穿的那双薄袜,透着一股凉气。他下意识用掌心多捂了两秒,然后才把那只脚轻轻放到台阶上。
Reid说道:“另一只。”
“我自己来。”
“你解得开吗?你手都冻红了,谁来滑冰穿着礼服?”
“还好吧,我也不在泳池里穿衬衫。”
Reid手没停,指尖绕开那个死结的第一圈,他抬起头看她,灯光从他侧脸切过去,把睫毛影子拉得很长:“我知道你为什么穿蓝色的裙子……”穹顶的蓝光落在他瞳仁里,变成两枚很淡的光斑。空荡荡的冰场在他们身后铺展开来,冰面反射着轨道灯的光,像一整片凝固的湖,“因为没有植物自带天然蓝色素,蓝色是最少能开出花朵的颜色。”
Cecilia的一只脚还踩在他的膝盖上,Reid把自己的针织衫脱了下来,披在了她身上,看到她锁骨间的那颗钻石的时候,十分隐蔽又短暂地提了一下嘴角。
他坐到了Cecilia身边,Cecilia赤着脚悬在椅沿外,脚尖离地面还有一点距离,他觉得如果是Man的话或许会把女孩的脚拢进自己的前襟,但她或许会被这个举动吓到。
他在她面前,即是他。
Cecilia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冰面传来的冷气吞没,“打断反刍思维的话,需要感官着陆,需要5-4-3-2-1技术,即看见五件东西,我看见海报上的红色夕阳,蓝色的星星,波罗的胡子,白色的冰面,还有歪倒的冰鞋。”
Reid安静地听她说着,手垂在膝盖两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然后需要触摸四件东西……”Cecilia伸出手:“我触摸到冰刀的边缘,尼龙编织的鞋带……”然后她将手放在了身上Reid的羊毛衫上:“针织的触感。”
她的手慢慢下移,放在了自己的腰上:“还有六岁的时候滑冰在腰侧划伤留下的伤痕。”
Reid顺着她手的方向看去,那像是一个邀请,让他想要伸手触碰她曾经隐秘的伤痛。
“接下来听见三种声音,”她闭上了眼睛,“我听到空调机箱的声音,还有一个工作人员细微的咳嗽,我还想听到……”Cecilia停顿了一下:“当你走进来时,你在想什么?”
她闭着眼,仿佛真的认真在侧耳倾听。
“我在数。数你从看到我到移开目光之间的时间。”Reid微微偏了下头,嘴唇在提到自己的荒诞时弯了一点极轻的弧度,“一点七秒。比平均值短,但比我预期长。”
Cecilia睁开了眼,她的唇角染上了一点笑意,她看着他,淡蓝的光把她的眼眶映得很浅很亮。
她轻轻吸了一口冰场里冷得发甜的空气:“接下来是两种气味,我闻到了洛克菲勒冰场的风,还有……”她忽然凑近他,她的睫毛垂着,近到他几乎能够感觉到她睫毛微微颤抖时带起的那阵小小飓风。
Reid一动不动,手还撑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冻进冰层里的标本,所有的数据运算、人类行为预测、注意力分配机制研究在此刻集体宕机。
Cecilia轻声说道:“还有你沐浴露的味道。”
“最后是尝到一种味道,我想尝一尝……”她又轻轻往前凑了一下,鼻尖几乎碰到了Reid的鼻尖
,嘴唇悬在他唇前半指不到的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那截被冰场冷气浸透的、湿润温热的空气在她和他之间极窄的间隙里来回流转。
Reid喉结动了动,声音出来时比他预想的哑了半度,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理性的吃力感:“什么?”
气息几乎就是吻本身。
Reid盯着Cecilia嘴角上方那个小小的、即将上扬的弧度。
那是她每次要笑出来之前最先动的地方。他认识它,比认识任何数据都早。
Cecilia忽然撤回,然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开了,跑了几步后她转过身看着他,笑意彻底漫开,“我想要尝一尝巧克力布朗尼味的冰淇淋,我要去门口买冰淇淋。”
Reid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嘴唇还悬在刚才那个即将碰触的位置,手臂维持着虚拢的弧度,整个人像一部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
她的笑声被风扯散成几片碎音,然后又落回他耳朵里。
Reid终于找回了呼吸的权限,深深吸了一口冰场里冷冽的空气,氧气冲进大脑的那一刻他几乎晃了一下,然后他回过神来,后颈的皮肤有一点隐约的泛红,但语气恢复了平直,“Cecilia!你没穿鞋!”
“那双该死的高跟鞋还不如赤脚!”
他站起身追上了她,抓住了像是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的Cecilia,他盯了她两秒,然后有些无奈地背过身去,微微屈膝,右手往后探,他偏过头,下巴指了指自己后背的方向,“上来吧。”
Cecilia显示一愣,随后自然地跳上了上去,他的手已经稳稳托住了她的大腿后侧,隔着裙摆的衣料把她往上掂了掂,让她的膝盖自然搭在他腰际两侧。
她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安保人员帮他们开门,然后以一种惊奇的目光目送他俩远去。
“你不会想背我回去吧。”
“我想。”Reid语气平稳,但是气息有些乱:“但是可能心有余力不足。”
Cecilia笑了起来:“那你没看到我的司机在那边等我们吗?”
“我还可以再背一会儿。”
Reid一边走一边说道:“周六晚上七点零三分有场流星雨,辐射点在英仙座方向,预报每小时天顶流量一百一十颗。我预约了天文台,角度朝南偏西,视野范围内光污染指数三点五,不用望远镜就能看。”
Cecilia在他背后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她动了动,手臂从他肩膀前面绕过来,在他胸前交叠扣紧,整个人贴得更近,“周六是NHL冰球决赛啊。”
Reid没说话。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后颈正中的位置,说话的时候那一点温热的气流直接落在他颈椎上,“我选冰球。”
Reid不解的嗓音一下子就尖起来:“为什么?!”
“我是冰球爱好者。”
“我们认识的这段时间,你从来没看过冰球!”
“我爱看一些别的。”
Reid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过了三五秒,他的牙缝里才挤出极其轻微的一声闷响,“爱看什么?”
“有的人吃醋。”
Reid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如果有的人能和我一起去看冰球,我能近距离看到他吃醋就更爱看了。”
“我才不去。”
“那我约别人……”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我去。”
“那流星雨呢?”
“英仙座流星雨的母体是斯威夫特-塔特尔彗星,回归周期一百三十三年,下次它回来的时候……”
我会再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