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cilia在前往机场的路上接到了Paige的电话,“Hey,我刚收到那幅画,怎么回事你不是要送给那个书呆子吗?怎么拿回来了,别告诉我他拒收了。”

    Cecilia的语气有点无奈:“不是,Neal的朋友,叫蚊子的那个,给我配了纯金的画框……”

    Paige看着眼前那副画,实在觉得有些肉麻得过分,她一边把画放进了书房一边说道:“那也没什么不好,万一Dr.Reid有一天穷困潦倒至少可以把画框换成钱。”

    她听着Cecilia明亮得仿佛能点燃电话线的声音,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我现在在去往摩纳哥的路上,而且,我得到了我想要的。”

    Paige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在抖,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从胸腔里往外冒的兴奋。

    Cecilia没有说得太明确,但是Paige立刻反应过来,她原本往外走的脚步停住了,“所以接下来你又要失联几天,到底王室谈判为什么要上交手机,你简直像是去考试。”

    “但是我能交出满分答卷。”

    “你是说你拒绝了一个主权国家未来的元首、欧洲最值钱的单身汉之一、以及据我所知拥有私人动物园的男人。而你现在现在说你取得了巨大胜利,亲爱的,你们欧洲是不是也用这种方式定义滑铁卢为胜利?”

    “哦,亲爱的,”Cecilia模仿她的语气:“你们还搞冷战呢。”

    Paige翻了个白眼,嘴角却翘起来了,“你疯了,这是人类文明史上代价最昂贵的一次‘不了谢谢’。”

    Paige一边说着一边走回客厅,她和童年好友MissyCooper正在看罗马假日,她盯着屏幕上奥黛丽赫本绝美的脸,拿起高脚杯敲了敲桌子,明知故问:“为了什么,就为了一个联邦调查局的。一个语速每分钟两百词的。一个……”

    “不许叫他书呆子。”

    “——一个书呆子。”Paige理直气壮地完成了句子,“我就是要说。SheldonCooper见过他都得叫声前辈的书呆子。你把摩纳哥王储换成他?这在任何理性模型里都说不通,你知道吗?风险调整后收益为负。你见到你妈妈的第一句话可以开心地跟她说‘妈妈我为了一个书呆子拒绝掉一个国家的GDP?’”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喘,“妈妈会理解我的,还有Spencer不是书呆子。”

    “拜托他甚至把你变成了书呆子,你前两天给我说了半个小时的卡尔·荣格的共时性。”

    “我学心理学的引用荣格很奇怪吗?”

    “那另一位卡尔,卡尔·萨根呢?给我一个你莫名其妙提起他的理由,不是因为那位书呆子?”

    “……”

    面对Cecilia的沉默,Paige“噫。”了一声,然后做了个鬼脸,虽然Cecilia看不见,“你们俩真恶心。”

    电话那头又笑了,这回笑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下来了。

    Paige盯着电视,故事已经到了尾声——

    我不知道如何道别,我说不出话来。

    那就别说。

    Paige想说全世界的男人都配不上你,包括摩纳哥王储,更别提那个书呆子。

    但她把这些都咽回去了,今天不是投下阴影的日子。今天是她朋友的太阳升起来的日子,她不能往上面泼任何东西,哪怕是一盆必要的真相。

    Paige挂断前,最后补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值得这一天。每一秒都值得。”

    电话挂断,Paige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瘫回沙发里,Missy从沙发另一头探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包薯片,

    “我以为是一个浪漫爱情故事,你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你觉得那小子不爱她?”

    “我没说‘不爱’。”Paige立刻纠正,这是她的本能——精确,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尊重,“我说的是:爱的存在无法被观测到。物理学上,一个无法被观测的东西,和不存在的东西,享有同等的认识论地位。”

    Missy挑眉:“说人话。”

    “过去大半年Kayden在忙着退婚,但是那个Reid呢,”Paige掰着手指,“他不停地逃避不肯回应,”Paige越说越生气:“他配得上Kayden那么喜欢吗?她一个人搞定所有这些破事的时候,他在哪?退缩合理化、回避型依恋的诗意化命名,Missy,行动上等于零的东西,再怎么命名,数值还是零。”

    Missy嚼着薯片,慢悠悠地等她讲完,“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说即使那位博士喜欢你的朋友,也远不如你的朋友喜欢他,我能理解作为朋友你忍不住去比较他们的情感浓度,但是……”

    “没有但是!”Paige的下巴绷紧了,“她拒绝了整个摩纳哥。他只要看一眼报纸就能拼出完整的结论图。”

    Missy看着不甘心的Paige,往沙发里一靠:“好吧,那你想怎么样。”

    Paige看了一眼手表,“现在距离亲爱的CeciliaCabrini小姐不再是摩纳哥王储未婚妻还有二十四小时,他总得做点什么吧,突破一切阻碍的那种。”

    Missy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拜托我们看得不是《罗马假日》吗?不是《爱在黎明破晓前》!”

    “或者《诺丁山》,”Paige从沙发缝里找回来手机,“只不过是想看他追到机场去,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

    Missy挥了挥手里的薯片:“你知道你这个假设承认了那位Reid博士其实还是爱Cecilia的吧。”

    “我没说过不爱啊。”Paige在联邦调查局的公示信息里找到了Reid的联系方式按下了拨号键:“我只不过想让他承认而已,Kayden有耐心不意味着应该无限期地等下去吧。”

    然后电话那头接通了,他那边似乎在庆祝,Paige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Dr.SpencerReid?”

    “……是我。”

    “我是Paige,PaigeSwanson,你还记得我吗?”

    “我记得。”Reid从吵闹的地方走到了安静的地方,“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Cecilia要去摩纳哥了。”Paige说,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她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她决定回去履行婚约。”

    电话那头沉默了,Paige等了五秒,十秒,然后电话挂断了。

    Reid站在那儿,像是被什么钉住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指开始不自觉地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那是他很早以前就有的习惯,在焦虑到极点的时候,他会反复做这个动作,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

    但是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Garcia从会议室里探出头来:“Reid?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他没回答,下一秒他开始往外走。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

    “Reid?你去哪儿?”Garcia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有一百个声音同时在说话。

    去机场。去追她。告诉她你喜欢她。

    不行。你不能去。你去了又能怎样?你留不住她的。

    你谁都留不住。

    他追过,她不告而别的时候他追了很多年,追到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也追寻过Maeve,追到最后一刻,追到的是一声枪响。

    这些声音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得他头疼欲裂。

    Reid把自己塞进了车里,理智在副驾上列举了十七条不该去的理由,每一条都成立。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松开。

    他把油门踩到底。

    他闯了两个红灯。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超速,他平时开车严格遵守限速,连黄灯都要停。但今天,他把车开得像在追一个逃跑的嫌犯。

    I-66公路上,他的车在车流里穿梭,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从65跳到75,又跳到85。他的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四十分钟的路,他二十三分钟就到了。他把车扔在临时停车区,连熄火都忘了,不,他熄了,他的手在抖,钥匙拔了两次才拔出来。他冲进航站楼,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回响。

    Reid冲过航站楼的玻璃门时,安检口的队伍像一条缓慢的黑河,他在河边喘着气,然后有史以来第一次,他在非公务情况下拿出了自己的证件强调事态紧急。

    他查询到Cecilia的私人飞机停在哪个登机口,他的视线里到处都是人。人声鼎沸,广播里在播报航班信息,法语和英语交替着,模糊得像从水底传来,到处都是告别的声音。

    她真的要走了。

    这个认知击中他的瞬间,某种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断了。不是心碎的断,是更古

    老的、来自另一个清晨的断裂。那个清晨他也像这样奔跑,四十分钟,生死时速,然后他赶到,门是锁的,然后是枪声。

    历史不是重复,历史是一个莫比乌斯环。

    Reid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那条新闻的——

    紧急插播新闻,摩纳哥方面今日已证实,与意大利Cabrini家族的婚约正式解除,具体原因双方均为透露,进一步的消息本台将为你持续报道……

    他的大脑像一台被猛地切断电源的机器,嗡的一声,然后每一个转动的部件都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空转。

    但是他的身体还在朝着登机口的方向走。

    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他汗湿的额头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Cecilia站在入口处,金色的晨光从高窗落下来,正落在她身上,像是将她框在了画框里。

    “我不知道谁泄露的消息……”

    Reid朝她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冲到她面前的。

    Cecilia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对电话那头说:“我一会儿回给你。”

    你别走。

    Reid原本想这么说,这句话在他来的路上在心底翻滚了一遍又一遍,但现在这句话像被堵住了,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他的呼吸又开始急促了。

    “Spencer?”Cecilia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担忧,“你怎么了?”

    “我没事。”他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像一层冰,覆盖在他颤抖的内核之上。这是他的防御机制,当他太脆弱、太害怕的时候,他的图书馆又一次断电,他只知道他的声音先于理智冲了出去。

    “我只是想告诉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他自己的,“你不用因为我而改变你的计划。”

    “……什么?”

    “你回摩纳哥,去见你的未婚夫,去履行婚约。”他说,每个字都像在念一份别人写好的稿子,“这是正确的决定。”

    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很久,Cecilia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很小心,像在试探一个随时会爆炸的东西:“你是在让我走吗?”

    “这不是你想要听的答案吗?”Reid往后退了一步,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跑不动了,“我受够了。”他的声音像是被击中的玻璃裂开得密密麻麻,“我受够了你一次次地用‘离开’来测试我,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希望我对你说即使你嫁给别人我也依然会爱你吗?”他的声音变成一种嘶哑的低语,“还是在试图逼我证明比起Meave我更爱你?”

    她不告而别然后又像无事发生一样地出现,在过去的半年里她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面前,用耐心,用温柔,用那种“我不会逼你”的体贴。

    但是此时此刻,她站在他面前,像是Diaurner逼他证明比起Meave他更爱她一样逼他证明自己。

    所有的线索指向同一个终点线,线前立着一块他永远跨不过去的石碑,碑上刻着一个死人。而她站在终点,等着他跑过来说:你赢了,你比死人重要。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她的不解和困惑只有一瞬间,随后那些情绪如同浪潮一般退去,留下一片白色的砂砾,她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让他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啪。

    清脆的一声。

    整半个大厅都静了。

    Reid的头偏向一边,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红痕。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转回来。

    世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震动,撞击着耳膜。

    她听懂了,这是Reid在法庭上的陈词。被害人:Maeve。被告:她。罪名:想赢过一个死人。而法官、陪审团、行刑人都是他。

    Cecilia笑了起来,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几乎是气声,“所以你觉得我说我爱你是在逼你背叛Meave?”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没有锋刃,却带着惊人的重量,砸在他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所有惯常的逻辑、分析、推理,此刻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团无用的棉絮。

    “庆幸我手里没有枪吧。”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Reid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时,就仿佛听到了未来的自己在对他如同叹息一般的回答——

    从此时此刻起,她不会再为你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