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德文档案的胶卷盒里少了两页关键记录。Cecilia说需要去三楼调另外一份索引对照,但她穿了高跟鞋只走出了五步路,脚踝就开始痛了。
Reid建议她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旁休息五分钟,他去帮她拿。
Cecilia站在那台老旧的自动贩卖机前,投进一枚硬币,按下“锡兰红茶”的按钮。机器发出沉闷的“咔”一声,然后什么东西卡住了,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锡兰红茶没有掉下来。
Cecilia弯腰看了看取货口,又拍了拍机器侧面,Reid这个时候拿在文件返身回来,Cecilia语气带着那种“我当然知道这不管用但还是会拍一下”的无奈,“它吞了我的硬币。”
Reid看了一眼贩卖机,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是Cecilia在八年前曾经无比熟悉的专属于Reid的那种“终于轮到我的领域了”的几乎称得上愉悦的表情:“这台机器是1987年生产的SandenVendoV-63型号,最初设计用于罐装饮料,后来被改装成杯装热饮机。它的内置感应器对硬币的重量和厚度非常敏感,但你刚才投的那枚硬币……”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举到灯光下,确认了硬币的年份,然后解释道:“这个比你之前用的那枚新版25美分要轻0.3克,因为新版硬币在铸造时减少了镍的含量。这台机器的感应器校准标准停留在1998年,所以它把新版硬币识别成了外币,触发了安全锁定机制。”
他走到贩卖机侧面,用手指在机器右侧那块略微凹陷的金属板下缘摸了一下,精准地按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按钮。机器发出一声轻微的“滴”,然后Cecilia的硬币从退币口掉了出来。
Reid看见Cecilia靠在机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双手抱臂,眼睛里没有对红茶的执念,只有某种他读得懂却不敢确认的情绪。
Reid移开了视线,他把硬币拿起来,擦了一下,递到Cecilia面前。
“你的硬币。”
Cecilia接过那枚硬币,没有立刻放进口袋。她低头看着它,然后又抬头看着Reid,她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或许有一点奇怪,这种久违的熟悉感让她心底最安静的那个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像是一座废弃的教堂里久违地响起了钟声,仿佛神明原谅了这位无神论者,给予了她回应。
Cecilia声音忽然变得很轻:“Spencer,你知道吗,Garcia前几天给我听了一段东西。”
Reid的手顿在贩卖机旁边。
“……什么?”
Cecilia把那枚硬币捏在手心里,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她说是你之前在一次任务中受伤濒死的时候,留给她的语音留言。一条……备用信息。如果你没撑过来,她要在合适的时候交给特定的人。”
Reid的表情僵住了。他的大脑瞬间翻出了那条留言的记忆,他感染了新型炭疽,他记得那天血液在血管里燃烧的错觉,记得自己以为那是最后时刻,他以为自己把那条录音删掉了。
他意识模糊,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他录了两条留言。一条给母亲。还有一条……
Cecilia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录那条留言的时候,你快要死了。而你最后想到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贩卖机的灯光在她背后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她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如同两人初见时一样,中央异色瞳里映照着一个他。
“……你想的是我。你想的是告诉我,Megan的死不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被她压了回去。
Reid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失去了语言。他通常拥有无穷无尽的词汇量,此刻却像被谁按下了静音键。
他记得那条留言的内容。他记得自己当时意识混乱,有血从嗓子眼里往外冒,他的声音因此断断续续。他不记得自己说了“我爱你”,但他知道,任何一个人听到那段话,都会读出这三个字,因为那些句子之间的距离里填满了它。
Cecilia在深夜听到那段留言,Reid在沉默的数十秒里,仿佛在她耳边安静的呼吸,然后是那个断断续续的留言。
她来来回回反复听了许多遍,直到黑夜破晓。
Cecilia声音恢复到那种熟悉的、游刃有余的从容,但底下的温度变了,不再是猫的逗弄,而是某种更深的、几乎让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东西:“我一遍又一遍的听,直到终于确认一件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枚硬币,然后把它轻轻放进Reid衬衫的口袋里。动作很慢,指尖隔着薄薄的棉布按了一下他胸口的位置,精准地按在心跳上方。
Cecilia抬起头,目光直视他,没有躲闪,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干净到近乎坦然的笃定:“我确认了,不管你用多少概率学和维度理论来拒绝我,不管你要花多少年算完你那道难以解开的题。我不会放手了,我再也做不到了。”
她微微倾身,离他近到能看见他瞳孔的纹理:“gatheryerosebuds,(花开堪折)你知道吗?”
“我知道。”Reid回答道:“罗伯特·赫里克一首诗中第一句的前半句。”
在他给Cecilia写的一千多封杳无回音的信里,他曾经引用过这首诗,他想Cecilia知道,
因为英国前拉斐尔派画家约翰·威廉姆·沃特豪斯以此为灵感创作了一幅油画。
“后半句是什么?”她问。
Reid没有回答,但是Cecilia却替他说了出来:“gatheryerosebudswhileyoumay(花开堪折直须折)。”
Reid想后退,但身后是档案馆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只能站在原地,胸口口袋的位置还残留着她的指尖温度。
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他所有的词汇、所有的理论、所有的概率模型,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
他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膨胀,那是他压抑了很久、用逻辑和理性层层包裹的东西。
而就在这一瞬间,走廊天花板上所有的灯同时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应急灯在五秒后才亮起,但地下室走廊的应急灯只有每隔十米一盏,光线惨淡而稀疏,在两人之间投下大片的阴影。
黑暗降临的那几秒里,Cecilia没有后退。
Cecilia站在原地,黑暗让她的声音更清晰了,像暗室里显影的照片慢慢浮现轮廓,“Spencer……”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像一根羽毛,落在他耳廓上。
“嗯?”
“我可以吻你吗?”
Reid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他的理性在这一秒疯狂地运转,但是断电的不止是纽约档案馆。
Reid声音有一点哑,结巴了一下但还是很坚定:“不。”
“不?”
“不,Cecilia……”
他没说完。
因为她往前迈了半步。
在黑暗里,她踮起脚,一只手轻轻按住他衬衫口袋上那枚硬币的位置,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吻了他。
她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Reid闻到了她发间淡淡的档案室灰尘味,混合着玫瑰调的护手霜。
那个吻很轻,像猫试探性地用鼻尖碰了一下你的手背。她只是将唇贴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两秒,然后退开一点点,近到鼻尖几乎相触。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只是僵在原地,像一台突然死机的自动贩卖机。
她退开一点,在绝对的黑暗里,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拂过他的下巴。
“不代表不,”她的声音带着低而清晰的笑意,还有一点点得逞的狡黠,每一个字都像踩着精准的节拍:“可是世界上有坏人啊,亲爱的,像我这样的。”
远处传来应急发电机启动的轰鸣,红色的指示灯在走廊尽头一闪一闪。Reid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肋骨下面疯狂跳动,像那罐卡在出货口的锡兰红茶,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