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撕裂了仓库的寂静。那声音又细又尖,像是某种刚刚成型的金属在空气里震颤,刺穿了所有凝固着的恐惧和血腥味。Reid的双手还托着那个湿滑、温热的小身体,脐带缠绕在他的手指上,像一根还没断开的生命线。
母亲在虚弱地喘息,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沾着泪水和尘土,嘴角却弯了一下。Reid把婴儿小心地放在她胸前,用一件沾了机油但还算干净的夹克裹住他,他的衬衫已经被血和羊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而黏腻。
Hotch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确认了外围安全,SWAT正在清理剩余的角落。Reid应了一声,嗓子干得像砂纸。眼前的一切开始分层,像叠放着的幻灯片:母亲苍白的脸,婴儿皱巴巴的拳头,墙角一堆生了锈的铁链,还有地上一道干涸的、褐色的拖拽痕迹。
所有细节都无比清晰,清晰地让人想吐。Reid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血液重新涌向四肢,带来一种迟来的、针扎似的刺痛。
走出去的时候,警灯的蓝红色在夜色里旋转,切割着人们的脸。警员、急救人员,他们像无声电影里的角色,嘴巴开合,却听不清声音。
Reid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慢、很重。Bke递过来一瓶水,瓶身湿冷的触感让他猛地缩了一下手。她看了Reid一眼,什么也没说。
Garcia的邮件是在Reid上车后收到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像素化的亮光在黑暗的车厢里刺得眼睛发酸。
Garcia的邮件像一颗粉色炸弹炸开了整个BAU的收件箱:
主题:紧急!最后的召唤!
亲爱的勇士们,Rossi大叔心爱的本杰明蓝调酒吧下周要关门了!房东要把地皮卖给一个开瑜伽馆的!这是犯罪!是对人类文明的伤害!
受到我们的Reid博士的委托,今晚我们将举行一个隆重的告别仪式。全员到齐,不许请假。
当然,今晚全场由知名畅销书作家,意大利的明珠Rossi先生买单。
末尾缀了一连串哭泣和音符的表情符号。Reid几乎能听见她语气里那种刻意夸张的、不容拒绝的欢乐。
Reid一直有很强烈的告别情节,他需要面对面的终结,哪怕只是一家小酒馆。
所以在这次任务出发前,Rossi带他去本杰明蓝调酒吧时,即使台上的卡拉OK机前面是一个穿着发白西装的亚裔老头,尽管Rossi深情款款地给他讲自己在这里如何和第一任妻子相遇,而那个位置上有一个一头栽倒的醉汉,尽管连他都知道这家酒吧真的很烂,但是他看到Rossi面对酒吧招贴即将关门的告示时那个被时间抛弃的眼神,他还是认为他应该好好告别。
于是他难得主动提出要开一场派对。
Reid想到“告别”这个词,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又立刻浮上来,堵在喉咙口。
他不知怎么又想起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他说出“新婚快乐”四个字的时候,她只是平静地看着Reid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玻璃碎掉之前的裂痕。
晚上,Reid穿着他唯一一件看起来不像是从洗衣篮底部捞出来的衬衫站在Rossi的本杰明蓝调酒吧门口,它缩在乔治城一条老旧的巷子里,门面窄得像个秘密。
今晚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终曲”,字迹花哨,带着爵士乐手那种散漫的遗憾。推开门,暖黄的光和萨克斯风潮湿、沙哑的声音一起涌出来,像一头温热而呼吸缓慢的巨兽把整个人吞了进去。
Garcia在最里面的卡座朝Reid挥手,她的头发今天是一种明亮得像是在尖叫的紫罗兰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矮灌木。她旁边坐着Man,正端着一杯威士忌冲我抬下巴,还有JJ,她今天没穿套装,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衫,衬得脸色很柔和。Hotch依然穿着西装打领带,但是衬衫比平时松开了一个扣子,这大概已经是他最大程度的放松。
然后Reid看见了Cecilia。
她坐在卡座的角落里,侧对着门,正歪着头和Bke说话。灯光在她耳廓的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脖颈上依然挂着那条钻石项链,但是额外加了一颗钻石,紧挨在一起。
她的头发比上次Reid见她时剪短了,刚到下巴,露出后颈一段干净的曲线。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脸来。
目光相遇的那一刻,酒吧里所有的声音:萨克斯风、杯盏碰撞、模糊的人声,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变成一种嗡鸣的背景。
Cecilia看着Reid,眼神很平静,像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Reid觉得自己的身上还带着那个木屋里的气味,消毒水和铁锈,还有新生儿身上那种奇异的、干净的腥甜,他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还有一条干涸的、深褐色的血痕,是那个母亲生产时抓出来的。
Garcia已经跳起来,一把拽住Reid的胳膊把他按进卡座,正好在Cecilia旁边。
她身上传来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以前她常用的那种带点玫瑰红酒的微醺气息,而是更清冽的像是被丁香流淌过的紫色飘带,是她记忆里Megan的味道。
Cecilia往旁边让了让,给Reid腾出空间,手指拂过桌沿,指尖的弧度很克制。
“你迟到了。”Garcia抱怨着,把一杯深琥珀色的酒推到Reid面前,“你今天只能喝这一杯,Reid博士你想必从来没有在大学的deadline酗酒过,酒量实在太差了。”
Cecilia笑了,那个他熟悉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容:“他大学毕业的时候都还没到法定饮酒年龄。”
Garcia被噎了一下,“好吧,你错过Rossi刚才讲他在这家酒吧跟一个萨克斯风手打赌输掉他第一版签名书的故事,精彩极了。”
“听说今天你们的任务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插曲,”Cecilia的眼睛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但是他们不肯告诉我,要让你亲自来讲。”
Reid看了看挤眉弄眼的Garcia,低下头微微抿唇,就在即将冷场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我今天从嫌疑人手里救下了她的妻子。”Reid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然后给她接生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Cecilia没动,但她的手指停在桌沿,不再拂动。
“一切还好吗?”Cecilia问。
“母子平安。”Reid回答,低头看着面前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里沉着半片柠檬,边缘有一丝细微的裂纹,“她的丈夫拿剪刀胁迫她,我不得不说孩子的脐带缠住了喉咙,需要用东西剪断脐带。婴儿出来的时候,没有哭。我拍了他一下,很小的一下,然后他哭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Reid感觉自己像是在描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一帧一帧的画面在舌尖上铺开,带着一种奇怪的抽离感。
直到Cecilia的气息靠近他,很轻,她递过去一张纸巾,叠得整整齐齐,刚好递到他手边。Reid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的那道伤痕,指腹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希望你今天的计数板上加上了2。”Cecilia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更稳,像琴弦调准了之后余下的那一点紧绷的松弛。
她知道,虽然Reid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是Cecilia知道他会计数,在潮水一样涌来的案子里,他不停地计数,那些自己救下的人,还有自己没有救下的人。
Reid接过纸巾,低头擦手指。纸巾很快洇开淡粉色的痕迹。
Cecilia递给他的时候,指尖短暂地碰了一下Reid的手背,只有一瞬,凉而干燥。Reid抬起头,她正看着我,眼神里依然是八年前那种让他安心的安静的、确认似的注视。
Reid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这个时候Hotch举杯:“敬SpencerReid博士,在拥有一长串令人敬佩的头衔后还能加上医生。”
Man补充道:“也敬SpencerJohnson,希望他能像同名的叔叔一样成为一个天才儿童。”
“你为什么会知道怎么接生?”Bke认真问道。
Reid终于露出了一个熟悉而腼腆的笑容,但是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JJ怀Henry的时候,我把生产手册都背下来了,以防她哪天出外勤时突然生产。”他微微仰头,“但我必须承认,实际接生可没理论写得那么简单。”
JJ笑道:“Spence,你做得很好。”
“谢谢,但今晚主角不是我,”Reid举起了酒杯:“敬DavidRossi。”
Rossi摇了摇头,但是语气很温柔:“我还是不敢相信你们这么做了。”
Reid指尖微微收紧,语气里依然带着笑意,但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想确保你能有最后一次正式的告别。”
Hotch一本正经地说道:“不仅如此,我相信我们组员们都还没有听过你唱歌。”
这个时候酒吧老板娘走上台,向所有人宣布:“下一位有请DavidRossi。”
Rossi看着Hotch:“你是故意的。”
Hotch重复道:“下一位有请DavidRossi。”
Rossi为大家演唱BillyJoel的PianoMan,绝妙的钢琴和口琴协奏,Cecilia看向Reid,她整个人放松得不可思议,好像在昏黄的灯光,疲倦归
林的鸟。
“你之前曾经说过……”Cecilia开口,嗓子又紧起来,她清了清喉咙,“天文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光锥’。光锥之外的事件,无论它们多么剧烈,超新星爆发,或者一个星系的诞生,都永远无法影响到光锥之内的观察者。因为信息的传递速度不可能超过光速。”
Reid偏了一下头,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认证,“所以?”
他其实没有亲口对她说过,他是在她离开的时候给她写的信里写到的天文学里的光锥:光速是信息传播的速度上限,用来划分哪些事件可以影响你,哪些事件永远不可能影响你。
“所以……”Cecilia从他手里抽回了那张被Reid攥着的染了淡粉色的纸巾,纸巾的纤维在指腹下有点毛糙,“我们之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处于你的光锥之外。那些我们之间试图传递给彼此的信息,它们……在时空里迷路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酒。酒液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气泡,在灯光下慢慢碎裂。Rossi在吧台那边弹起了钢琴,是一首很慢的、有些走调的蓝调,音符像脚步一样迟缓地挪动着。
“Spencer,”Cecilia声音很轻,几乎被钢琴声盖过,但Reid听得清楚每一个字,“我需要……把一些事情整理清楚。你提到的书我全都买了回来,但是我赶不上你的速度,以至于积攒了一整个书架,我把书按照作者或者年份排好。你知道,你以前跟我说过的,图书分类法。”
Reid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他随口提过的,某个深夜在档案室,他正被一堆旧案卷弄得焦头烂额,就对着她抱怨那些胡乱归档的卷宗,顺便讲了杜威十进制和国会图书馆分类法的区别。她当时只是笑着听,把理好顺序的卷宗递到他手边。
“那些书。”她继续说,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画着看不见的圈,“它们不会突然消失,也不会突然变成另一个样子。它们就在那里,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有时候这会让人感觉……安心。”
钢琴声停了下来,酒吧里响起一阵稀疏的掌声。Rossi端着两杯酒走过来,一杯放在Cecilia面前,一杯留给自己。Rossi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温和而了然,好像她还是从警察局器械库里抓起一把枪冲上天台的小女孩,Rossi什么也没说,就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开了。
“Cecilia,我以为我可以同时处理所有事情。”Reid忽然说,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点,像是深水里的气泡终于升到了水面,“时间,注意力,感情。我以为它们是可分配的。线性方程,变量独立。但我错了。它们是非线性的混沌系统。一个小小的初始条件变化,就会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
Reid停下来,感觉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擦桌面。那些半夜回到家,空荡荡的公寓,那盆屡屡处于被他浇死的边缘但是又奇迹般□□下来的不死鸟,那是计算不出来的东西。
“光子飞行时间138亿年,但发光的位置现在已经退行到约465亿光年外,这就是可观测宇宙半径。每一颗星星的光,都是它过去的光锥抵达现在的我们。我们以为抬头看见的是此刻的宇宙,其实那只是它们亿万年前的过去光锥,刚刚扫过地球这一小片时空。”
Cecilia安静地听完,没打断他。然后她做了一个小小的动作,把面前那杯Rossi刚放下的酒,轻轻推到Reid那杯旁边。两杯酒并排立着,琥珀色的液面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倒映出两个模糊的重影。
“光锥,”她目光落在两杯酒之间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上,“如果……信息的速度变了呢?”
Cecilia抬起眼睛看Reid。那里面有一种谨慎的、但确实存在的情绪,像冬日湖面下深处依然流动的水。
Reid忽然想起仓库里那个新生儿,湿漉漉地蜷在母亲胸前,眼睛紧闭着,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但已经开始呼吸了。从一个密闭的、黑暗的空间,来到光线和空气里。
Cecilia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哑,但比之前稳了,“光速是常数,但……观测者可以移动。可以改变自己的参照系。”
“你要换个参照系吗,Spencer?”她问。
酒吧的灯光在她剪短的发梢上跳动,锁骨间小小的钻石反射出一点微光,而更远处的吧台,Rossi忽然摇摆着开始弹琴了,这一次是一首更欢快的、带点摇摆节奏的曲子,音符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溅起细小的、温暖的水花。
Cecilia伸出手,指尖慢慢越过桌面那道细微的缝隙,落在Reid那杯酒的杯脚旁边,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杯壁传来的一点点凉意。
“抱歉。”
她听到Reid说道。
纽约的星星,永远停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