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二十一年,九月十七,太子大婚。
吉时已至,太子沈之唤身着大红婚服,骑高头大马,率皇家仪仗浩荡出宫。
自朱雀门出发,若径直沿朱雀街南下,不过半个时辰便可抵达陈府。可迎亲仪仗在出了朱雀门后并未直行,而是自西出发,绕过东西两市,穿行于京都城一十二条大街。
礼乐齐鸣,连绵数十里。
城内百姓纷纷夹道围观,凡仪仗所至,漫天合欢纷飞,内侍沿途抛撒彩锭金箔,满城皆欢。
多年后,或许人们早已记不清太子大婚当日抢了多少彩锭金箔,却忘不了那日,白马之上的太子殿下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如同凯旋归来的将军,深深烙印在人们心底。
巳时吉刻,最后一车聘礼自朱雀门缓缓驶出,与此同时,迎亲仪仗终于抵达陈府外,再之后,沈之唤勒紧马缰,稳稳停于陈府正门之前。
礼官手持礼简,朗声唱礼:“吉时已到!皇太子奉制承命,亲迎嘉偶,请太子妃出府,以成婚礼!”
廊下人影攒动,不多时,陈瑶筝一身翟衣凤冠,在一众命妇女宾的簇拥下,缓步移至门外。
沈之唤早已行至门前,冲她摊开掌心,他凝神屏气透过团扇揣摩她脸上的表情。
嫁给他,会很难过吗?
自中秋夜宴后他只在册封礼上远远见过她一次,当时隔着宫墙,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陈瑶筝并未给他臆想的空间,伸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沈之唤看着掌心上那只纤纤素手晃了神,经引礼夫人低声提醒,方才小心翼翼握紧掌心,送她入凤舆。
迎亲仪仗回到东宫,行合卺礼之前陈瑶筝和沈之唤分别被带至东西两偏殿整理仪容。
沈之唤先行走出殿门,站在门外等她。
殿内传来几声低语,是引礼夫人在叮嘱陈瑶筝,引礼夫人和声道:“太子妃,不必太过拘谨,笑一笑。”
沈之唤望着紧闭的殿门,里面迟迟没有传来陈瑶筝的应答。
满心欢喜被深谙在心里的顾虑强行压下,他知道,这婚事并非是她心甘情愿,如果没有那件事,可能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同她如往日般亲近。
这一天他盼了许多年,昨日他欢喜的一整夜都没闭眼,看见她被人搀扶着从陈府出来的时候不免惶恐,害怕她露出厌恶的表情。
片刻后,帘幔缓缓掀开,陈瑶筝手持玉扇慢慢向他走来。
扇沿微微偏移,沈之唤目光一凝,瞥见她侧颊上三两道淡淡的,脂粉都遮不住的红痕。
周遭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冷却了下来,沈之唤侧目让周身随侍的宫人退至廊下,陈瑶筝闻言握紧手中的玉扇,不解地抬眼打量着他。
沈之唤往前迈出一步,几次欲伸手将面前那碍事的玉扇拿开,碍于众人在场生生将双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下,十指握得咯吱作响。
在他的印象中,陈老和老夫人不像是会对小辈动手的人,这般重罚,难道是昨夜发生了什么?
还是因为不想与他成婚吗......
“太子殿下。”见他迟迟没下一步动作,陈瑶筝开口唤了他一声。
沈之唤轻轻拨了下玉扇,露出她半张侧脸,他声线绷得很紧,剑眉沉沉覆着眼尾低声问:“这伤,是谁打的?”
伤?
什么伤?
陈瑶筝满眼疑惑,皱着眉头看他,这一幕落在沈之唤眼中却变成了陈瑶筝不愿理他。
他更是恼火,相识十余年他从来不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如今她被打成这个样子还要遮起来维护体面,即便是她的父母也不能这般行事。
还未等陈瑶筝反应过来,沈之唤已经将她的贴身侍女青冥喊了过来。
青冥老远关注着这里的一切,她家小姐从天没亮便起来梳妆打扮,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再过最后一道合卺礼今日的大婚流程便算走完了,她不知道太子殿下突然把她们赶走是为何意。
她到了跟前,见太子殿下的脸色冷的吓人,不禁打了个寒颤,难不成是大小姐又给太子殿下气受了?
不应该呀,今晨大小姐明明还......
“你来为孤解释一下,太子妃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沈之唤沉声开口,声音如同寒冬腊月房檐下垂坠的冰棱。
“这......”青冥暗暗瞧了陈瑶筝一眼不敢枉然开口。
“说。”沈之唤的语气不容辩驳。
只听青冥悻悻笑了两声,退至陈瑶筝身后笑着解释道:“太子殿下多心了,小姐脸上哪来的伤,这分明是小姐昨夜高兴的过了头,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夜,奴婢早起来喊小姐起床的时候才瞧见小姐满脸的红印子,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还是有几道深的印子消不下去。”
竟是高兴过了头压出来的印子吗......
多么晦涩难懂的古籍他看一遍便能过目不忘,怎的刚刚青冥短短两句话却令他怔松良久。
今日大婚,她竟也是欢喜的吗?
如此隐秘之事被这小丫头当着沈之唤的面点破,陈瑶筝只感窘迫难当,耳尖比面上先烧起来,又胀又烫。
她将玉扇摆正,微微侧过身,示意他抓紧时间勿误了吉时。
大燕的皇室婚礼主分两日进行,第一日是新人自己的主场,主要是接新娘子入府,行合卺礼,没有繁杂的拜礼闹洞房之说,余下的时光全凭小两口处置。
第二日才会入宫觐见帝后,拜祭先祖,接受群臣拜贺等。
合卺礼后,礼官等随侍撤去筳席,礼乐声暂歇,偌大的正堂中只余沈之唤和陈瑶筝二人相对而立。
静静望着身前的人,沈之唤如今的心情和早上在陈府门外时简直判若两人。
如今他得知了她的心意,知道她对自己并没有厌恶,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抬手拿掉她手中的玉扇,四目相对,沈之唤动了动嘴唇,不知如何开口。
如今身份不同了,她已是他的妻,再唤陈大小姐似乎不大合规矩。
唤她阿筝?倒叫她觉得自己是在刻意模仿那人,不行。
这时陈瑶筝开口了,她大大方方地冲他略施一礼,道:“太子殿下。”
沈之唤扶住她的手将人拉起来,说:“累了吧,回寝殿休息吧,孤让人传膳。”
“嗯。”陈瑶筝点头,一手被他顺势握在掌心不肯放开,陈瑶筝跟着他的脚步来到她们的新房。
她对东宫并不陌生,几年前她常常来这里,后来跟他闹别扭后便再也没来过了。
这里变了很多,他们的新房是重新修建过的,只寝殿便占了整个院子的三分之一,殿内通体铺的莲花方砖,高梁远架,正殿足足有三丈之高。
桌上全是她爱吃的小菜,陈瑶筝饿坏了,却还是让沈之唤差人去将她的贴身侍女找来,头上的凤冠太重了压得她快抬不起头了。
难得二人有机会独处,沈之唤怎会让旁人来打搅,便说:“下人们也劳累一整天了,这会儿都去吃饭了,孤来吧。”
沈之唤会做这种事?陈瑶筝半信半疑,移步到铜镜前坐下。
这般繁杂的钗饰,总之她是不会拆解,他既说
会,也省得她动手了。
“太子殿下也懂这些?”陈瑶筝拾起他前一刻刚放到桌上的凤钗,放在手里把玩着。
“不懂,孤也是第一次做。”沈之唤垂着眼,不敢看她。
他知道她在透过铜镜打量着自己。
陈瑶筝的确在看他,他的肩膀好像比以前更宽厚了,脸上没什么改变,肤色是暖玉般温润的白,就像小时候她们经常在台下看戏时,台上走出的玉面郎君。
与之不同的是,他一对剑眉锋利如刀,不笑的时候浑身上下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只不过,这么多年,她几乎没见过他动怒。
待满头珠钗尽数卸去,头顶轻快了许多,陈瑶筝下意识抬手锤了两下被压的酸胀的脑袋,沈之唤见状温声道:“我帮你按按?”
“不用了,先用膳吧。”陈瑶筝说,她现在只想早点用过膳去塌上躺一会儿。
陈瑶筝的三千墨发从他指间划过,沈之唤看了眼自己的掌心,握了握拳走到她对面落座。
沈之唤盛汤布菜,做着下人应做的活,陈瑶筝似乎并不觉这般不合理,尽管饿坏了,可碍于礼数只得小口慢食。
“我们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一起用过膳了。”安静的空间里沈之唤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陈瑶筝说:“以后不是天天能一起用膳?”
沈之唤拿在手中的筷子一顿,她这般说,是在讽刺他靠不光彩的手段得到她吗?
以后不是天天能一起用膳,这下如了你的意,你满意了?
陈瑶筝环顾了一圈偌大的寝殿,问他:“用完膳我要沐浴,你这里有汤池吗?”
沈之唤回神,掩着唇轻咳两声道:“有,就在寝殿后,有一小门可直接过去。”
陈瑶筝点点头不再说话,低着头专注用膳,沈之唤吃得心不在焉,见她快要吃完时才犹豫着开口:“你身边那个丫头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
真的很开心吗,因为嫁给我这件事。
陈瑶筝没想到他还会再提这糗事,摸了摸几乎看不出痕迹的侧脸,说:“你说这印子吗,是不小心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没有高兴过了头。”
“嗯。”沈之唤明亮的眼底瞬间黯淡了下去,是这样啊。
“我去沐浴,殿下吃好了也尽快收拾吧。”陈瑶筝说罢起身去了他说过的汤池。
汤池内,陈瑶筝只留了青冥一人伺候。
青冥为她细细按摩着头顶、肩颈,好奇地问了一句:“小姐,你说这太子殿下大婚,北梁王殿下不回京恭贺就算了,怎的连份贺礼也没送到?”
陈瑶筝闭目养神,闻言蹙了蹙眉:“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这北梁王殿下一去也有两年了吧,小姐您真的一点也不想北梁王殿下?”
迟迟没有得到陈瑶筝的回音,青冥以为她睡着了,也闭上嘴专心伺候着。
等她洗好后来到寝殿,沈之唤已经换好了寝衣,正坐在小榻上等她。
陈瑶筝看了眼塌上的被褥,只有一方玉枕,她抿着红唇慢声开口:“你想跟我分房睡?”
“我......”沈之唤站起来,双手局促的无处安放。
“新婚当天太子殿下留宿别院,传出去你是想让旁人看我笑话吗?”
沈之唤张了张口,指向窗边的小榻,陈瑶筝冷眸看去,只见距离大床几丈开外的小榻上铺得规规矩矩的被褥,她转身上榻,淡然开口:“我从未想过要与未来夫君做一对有名无实的挂名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