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鸡鸣三声,小满从睡梦中被吵醒。
她眨了眨眼,头顶是熟悉的房梁,墙边熟悉的书架,想来是云青直接给她送回来了。想到在天工台那一遭,恍惚如梦,她转了个身,看到月光惨白地从窗棂透进来,门外有稀稀落落的脚步声。
等等!脚步声?
小满浑身一怔,瞬间警觉。
蹑手蹑脚地翻身下床,耳朵贴着门框辨认外面的声音——脚步声再也没有响起来,取而代之的,竟然是男人说话的声音,说什么却听不真切,这一刻,她真是羡慕李秋白十丈听音的本事。
她只好更近地扒着门,间间断断听了个“七日”、“轮回”什么的……
小满一愣,不是贼?竟像是从幽都来的什么仙什么神的,既然如此何须藏着躲着?念头刚落,一道极为清晰的、几乎要被她遗忘的熟悉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七日,足够了。”
是爹爹!
这下,她不带任何思考地一把推开门,眼前的人让她瞬间怔愣当场——真的是他!
他身着那日落水的衣服,形容稍显狼狈,却再看到她的时候笑了,如小时候那般慈爱和煦。他向自己招手:“我们把你吵醒啦?”
小满眨了眨不知何时已经湿润的眼眶,飞快地跑上前一把扑进了温文瞻怀中大哭起来:“爹!是你?真的是你对不对?!”
感受到她抱着的人身子险些不稳,小满从他怀中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手上半分力道也不肯送,生怕这么一松开,他就在此消失在她面前。
“长大了,爹爹恐怕都背不动你了。”他低头笑了笑。
“若这么多年过去,她仍是小时候的模样,你怕是要愁了。”
身侧另外一道声音响起,小满这才松开了些抱着她爹的双手,紧紧攥着温文瞻的衣袖转身,整个人又是一愣——眼前一袭素衣一尘不染的男人,不是陈二爷又是谁?!
“你们……”小满的双眼滴溜圆地在这两人的身上来回逡巡,试图理解什么。
温文瞻抬手抚上小满的后脑勺,安抚道:“是沈大人救了我。”
沈大人?沈尤!?
小满再次扭头看向陈二爷,他单手负于身后,一手垂在腹前,唇角扬着一抹很淡很平和的笑,“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走?”
他们却不再回答了,转身就要离开,似乎没有意思的不舍。
她心头骤然漫上一阵慌乱,本能地追上去,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攥住那道即将远去的身影,指尖却穿过了一片虚无。
怎么会这样……
她无力地看着爹爹的身影渐远消散,那股落空的力道让她的身子失了重心,整个人朝前栽下去——
下一瞬,她的身子猛地一抖,睁开了双眼。
她的双手在空中维持着向前抓握的姿态,蜷曲着、僵硬着、空荡荡的,一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耳窝,她慢慢垂下双臂,目光怔怔地看着头顶的素色帐幔,眼珠子缓缓转动,终于意识到那一切都只是她的梦,这是幽都泊云居。
转头,永安刀就在枕边,不远处,云青坐在不知从哪搬来的圈椅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交叠着搭在地面,抱臂沉沉睡着。她翻身下床的瞬间,云青醒了。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开口——
“你怎么样?”
“你怎么睡在这里?”
云青笑了声,坐起来,“怕你半夜睡醒看不到人大喊大叫,把我吵醒了怎么办?”末了,又问她的状况:“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哪里疼?”
小满摇摇头,想到昨晚在天工台的对抗,现在都觉得的不可思议,本以为是放一滴血就能解决的事儿,谁知道竟然是让她迎面就上!好在她还不算太胆小怕事,既然云青都说了没问题,那就信他,可当那股力量从永安刀中释放出来朝她扑来的时候,她完全是下意识的硬撑着抵抗,却也没想到自己能迸发出那么大的力量。
“我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已经不一样了?”
云青眸光一闪,顿了顿才道:“还记得帝君说的寒渊石吗?你对念的掌控能力越强,寒渊石在你体内的融合就越深,长此以往,它就能为你所用。”
“念?什么念?”
云青下巴微抬,目光落在她枕边:“握着永安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要想什么吗?”
云青摊开双手,一副“就是如此”的表情:“诸如思念、执念、欲念、贪念……很多人都会被这些念湮没,继而强求、索取。但你不同,缘来不拒,缘去不留,不强求。”
贪念之深如驸马吴序,执念之极如沈尤。温小满执拗但不顽固,有求但并不贪心。哪怕是她的父亲,她也不过是要求一个真相,并未强要他的还阳,就连冥帝许诺的愿望,她也只是求个母亲的平安无虞。
“……这也能算是一种本事?”她却不解,拿起枕边的永安刀,再次握上刀柄——刀身缓缓被抽出,永安二字瞬间从内迸发出荧荧金光。
“旧灵被吞噬,新的刀灵已被炼出。从今以后,它就是你的神器了。”
她看了良久,抬头问:“这刀怎么用?”
“刚睡醒就问,那么着急,想做什么?”
“我想直接去眠山。”
小满望向云青的双眼,她知道云青已经有了打算,譬如在等着地仙的消息,可是昨晚上的梦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十分蹊跷,若是他在幽都抽不开身,那她就——
“好啊,我陪你。”
云青的回答直接挡住了她脑海里的七绕八弯。
她有些顾虑:“你不是神官么?点卯什么的……”
“我昨日去了一趟山海楼,没什么大事。更何况,我也是有任务在身的。”
生怕她问起自己去山海楼的缘由,云青飞快地接着问道:“你两夜未归,你娘知道么?”
“我说了,还留了纸条的……”
“等等——”小满简直疑心自己头脑发昏听错了
,眼眸微眯又问一遍,“你说……两夜?!”
“身体虚耗过大,昏迷了啊。就……”云青说着,比了三指,“现在是第三日,清晨。”
小满二话不说,立马手忙脚乱蹬鞋,边走边套上,往外走前丢下一句:“改日再见!如果我还有命的话。”
云青起身要送她去阴阳关,却被她拦下,她没瞎也不傻,他在那椅子上能睡得多安稳?但嘴上却没说,只是跟他约好三日后出发。
云青懒懒斜倚在门框边,看她一脸焦急的模样又觉得好笑:“那究竟是你娘还是活阎王,有那么吓人吗?”
“我留的信写的是一日,跟她说的也是一日!她最气的就是我这偷摸耍滑的动作。不说了,保重!后会有期!”
*
殊不知,另一边的岳娘子早在看到字条后就火冒三丈,却只能强压着怒火没处撒,尤其是旁边还有一个乖巧得不像话的小丫头,都怕一个大嗓门儿能给人吓唬碎了。
这会儿,摊上的生意正是一日中最好的时候。
“找您三文钱,您慢走。”荆箩找了钱,又将油纸包好的干果双手递上,很快又招呼起下一个人:“大娘您看看,喜欢吃什么?”
岳娘子去买炒鸡兔刚回来,笑看荆箩一眼,把炒鸡兔放在交脚的折叠小桌上,这小桌也是出自小满之手,可以合拢压扁,跟着小摊儿走最是方便。先前问荆箩要吃什么,她只说要喝水,这怎么能成呀!想着这姑娘太乖巧懂事儿,便自作主张去买了炒鸡兔,十五文钱一份,她们这个年纪的姑娘应当都喜欢。
边上卖辣脚子的张娘子嗑着瓜子儿的,眉眼带笑地看着边上忙碌的荆箩,对岳娘子道:“这小姑娘不愧是京城来的,长得的文静乖巧,看着像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小姐,没想到学东西还挺快,倒也能帮你忙。”
岳娘子“哎”了一声,看了一眼帮忙的荆箩,那是越瞧越满意,手脚麻利不说,做事那是相当的妥帖、一丝不苟,就是这嘴上的功夫,差了点儿。
总是面无表情地对客人介绍“这是榧子,这是林檎,这是芭蕉干”……你让她笑一笑嘛,也就真的只是笑一下,嘴角一牵一落,生怕人家看到了。
给客人打包好,岳娘子正想招呼荆箩先坐下吃点儿,一道嚣张蛮横的嗓门儿远远冲来——
“就是她!”来人怒气冲冲,直指向荆箩的眉心。
荆箩一动也不动,一双毫无波动的双眸就这么回视过去。她不会惹事,但她担心来者不善,岳娘子会受伤害。
岳娘子以为荆箩吓傻了,立马起身,一把将荆箩拽到身后冲那人再吼回去:“光天化日的!你们想做什么?”
“干什么?抓妖怪!”
“妖怪?你朱老三血口喷人的本事见长啊!赶紧走,再不走老娘我报官了!”
这男人歪着头,语气轻蔑地嗤笑一声:“岳娘子,咱们都是街坊四邻的,我老朱可不是冲着害你来的,实在是你家里住进来的这个女人,是个妖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