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着他们的铸铁师手上不停,正将一个烧的发红的铁器沉入冷水中,发出“嗞——”的一声长响,白汽瞬间缭绕腾起,做完这些,他才一面转身一面道:“是要领神器还是要——”
“是你啊?”看到来人后的铸铁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像你风格,这么晚还没干完?”云青随口寒暄。
“你们今日不也被深夜传召了吗?”他歪着脑袋,视线在小满身上一落即收,扬了扬眉。
深夜传召事出突然,神器锻造的活计突然暴增又何尝不是,两个人都默契地点到为止,不就此事再做任何议论。
他瞥向云青右手上的那一抹绿,促狭道:“嗯?让我瞧瞧,你这又是染上了什么喜好,这么……”
云青懒理他这揶揄,手上把玩着永安刀,旋出一圈一圈的银亮弧光:“这刀,你帮她淬炼一遍,以后就是她的了。”
“老规矩,千里台的位置。”
云青勾唇一笑:“还用得着说?”
他们闲聊的功夫,小满已经把这个铸铁师上下打量了个遍——他的下颌线条英朗,眉眼狭长,看起来半分桀骜半分英气,额前的碎发不知是不是因为常日靠近火光的缘故,深棕偏黑。
本以为铸铁的是个大汉,至少得是上次在忘忧楼看到的那样膘肥体壮的,没曾想,身子精壮健硕就不说了,长得也相当不错。
“你好啊,小灵使。”铸铁师冷不防朝她开口。
小满很上道地弯唇一笑:“我叫温小满。”
山樾笑得十分烂漫:“我叫山樾,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什么山大哥、樾大哥、樾哥哥都行啊。”
还樾哥哥……
云青一脸嫌恶,没好气地一把将永安刀贴在他脸上,“你恶不恶心!赶紧。”
“好好好。”山樾笑着转身,将永安刀拿到后面的锻造台上。
小满环顾四周,确信四下空空后抬头问云青:“你们造神器的地方,就一个人干啊?”
云青好笑睨她一眼:“你有千军万马?”
山樾背对着他们准备淬炼的器具,耳朵却也没闲着,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千军万马也只需要七日哦。”
只要七日?开玩笑吧。
小满一脸的怀疑尚未褪去,就被折身回来拿东西的山樾抓了个正着,他撑着台子看过来,“不信?若是不挑剔,即刻便能拿走。”他下巴微抬,示意小满看前面不远处,又转身忙去了。
小满一头雾水:“他什么意思?”
云青不语,只是唇角勾起,两指轻轻往前一挥,地炉内的幽蓝火焰“噌”地一下蹿高,这一瞬间的光亮足够小满看清那座小山丘——这哪里是什么小山丘?分明是一座兵刃神器堆成的山!
小满倒吸一口气,半晌来了一句:“真是家大业大啊……”
云青顺势靠在这承物的石台上,抱臂望天。
“很快就好。”他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
小满在这片无边的寂寥里,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落后的一声轻叹。
他到底怎么了?
小满无从猜测。但如果他愿意就一定会说出来,就像在泊云居那样。于是索性也跟学着他的姿势转身靠在石台边,双腿交叠着,脚尖闲得无聊翘了又翘。
“你不是说它认主?这么干能行吗?”
“寻常兵器无灵智,多数神仙的神器有灵无智,只有极少数有灵有智,这些就是神器认主根源。”云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旧的剑灵随着主人征战四方,早就对原主产生羁绊。若要它往后任凭你的灵力驱使,就必须要滴血噬灵。”
他顿了顿,道:“这次的渺生境之危尚未明晰,无论如何,你必须有一个神器护身,保命要紧。”
说到这里,他偏头看向她:“你怕不怕?”
“我都准备好让你们帝君给我洗髓换血了。”小满不假思索地回答,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滴个血而已,这有什么好怕的?”
她说完下意识转头,不期然对上云青清隽的眉眼,夜风拂过他们之间,他的束带在身后扬起,飘然若云。
“你今天……”
话都没问完,云青倏然直起身,移开了视线,唇角强扯出毫无温度的弧度:“温小满,你猜现在是什么时辰?”
小满翻了翻眼皮,料想他回避着她的问题,又要拿出了那一套漫不经心和胡说八道。
果然完全不等她回答,他又自顾自说下去:“不知道就对了,这片地界其实不属于幽都,没有日月轮转,没有斗转星移,说不准现在已是日出东方,若是没有渺生境,整个幽都也会是这般模样,我原来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没有日出月升,岂不就是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没有点卯也没有早朝!你说是不是?”
“嗯……”小满随口应了一句,脑袋已经混混沌沌,云青这厮还在那滔滔不绝,她转头看了一眼山樾,见他还在埋头忙着什么,火星溅起又落下,她转了转脖子,又打了一个哈欠。
远处前方浩瀚无边,都不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云青的声音也在风中消散,最后只听到他说——
“……如果你不再当灵使了,我也去凡间找你好不好?”
“好……”
听着声音不对,云青转头一看,这丫头脑袋摇摇欲坠,眼睛已经先闭上了。
他俯下身子看了她好一会儿,含笑的眼底有什么迅速一闪而过,直到身后传来山樾的声音——
“好了。”
他抬手一扯小满的小辫儿,惹得她一个激灵猛地睁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云青推着转身。
山樾把永安刀递到过来:“小灵使,开始吧。”
小满恍恍惚惚地接过,发现除了泛着淬炼后的温润的幽光,从刀身上看与先前并无不同。
“跟着我。”云青站到她身侧,一步一步教小满如何滴血噬灵。
指尖被戳破的这一瞬,小满顿时灵台清明,跟从云青所言,将冒着血珠的手指在刀身上缓缓擦过,银亮的刀身上顷刻染上了一抹殷红,旋即学着他的指引,开始掐诀施法。
到这一步,云青已经不能替她半分,亦不能靠近分毫,她必须学会用她自己的灵力完全吞噬掉原先的刀灵,而新的刀灵,则会在崩灭之间熔铸出的乾坤中诞生。
小满两手自丹田运气,永安刀在石台上铮铮颤动几下,忽然
被这股气息裹挟着腾空而起,她掐诀抵住眉心,阖眸凝神,前方有一股力量如一堵无形的墙,慢慢地朝她逼近——
沉沉压了过来!
“一定要挺住,抵挡它!压住它!”
云青的声音还在耳边。
见鬼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怎么会这么强悍?她当然知道要挺住,若是就这么松手,怕是逃跑都来不及就被它压成肉泥!
她感觉这股力量就跟活了一般,直逼她命门而来,她控制不止后退一步,旋即用脚掌死死抵住地面稳住了身子,刀身震动的翁鸣顺着空气钻进她的耳朵里,铮鸣声越来越刺耳,震得她的太阳穴都在突突跳。
这东西不讲道理,它在抗拒她。
想要让她知难而退?休想!
这个念头从她心底猛地蹿上来,驱使她把牙关咬得更紧,舌尖顶住上颚,硬生生把涌上喉头的那股腥甜压了回去,有一个股灵力从丹田再起,忽然,霎时金光炸开,灵力狂涌。
山樾与云青一同退至一丈远,不似云青的一脸紧张严峻,他只觉得新奇,手臂搭上云青的肩,摇摇头惊叹道:“不愧是体内有寒渊石的灵使啊。滴血噬灵这种东西,神器品阶越是高,就越难对付,你这永安刀怎么说也是一品神器,她竟然还能招架得住。”
云青的目光在触及小满唇角流出的鲜血时蓦然一沉,双腿忍不住上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他看到她的手臂、脊背都在发抖,但她站住了。
他咬了咬牙,声音沉重压得很低:“不是能或不能,是她必须要招架得住。”
“铮——”
永安刀忽然从空中砸落地面,金光倏然褪去。
云青飞步上前,从后面接住了要倒下的小满,她意识尚存,在他的怀里一下一下地喘着气:“……成了么?”
云青扣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脉象,紧抿的唇终于松了一线——万幸,尺脉有根,没伤到肺腑,只是震伤了一些脉络而未及根本。这么看来,寒渊石应当是替她挡下了大半。
他看向她的双眼,唇角眉梢都染了柔和的笑:“温小满,果非虚辈。”
小满在心底笑了一声,云青这厮又在胡言乱语,不过,架不住她受用。
“我就说嘛……咳咳——”她忽然偏头呛咳了起来,云青眉心一紧,旋即把人打横抱起。
山樾拾起永安刀,塞进小满的手中:“这可是你的半条命,拿好啦。”
刀身微热,这可是她顶上半条命淬炼的刀,小满下意识就将永安刀紧紧攥在怀中:“多谢山……大师。”
山樾一个没忍住“噗呲”出声:“先前给你指了那么多个称呼,你偏找了一个最难听的叫。罢了,看在你那么厉害的份儿上。快走吧。”
云青稍一颔首,抱着小满穿云消失在天工台。
山樾望着空无一人的天空,脑海里浮现出云青对这个小灵使紧张到失态的神情,牵了牵唇:“云青啊云青,你完蛋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该管的,他转头扫了一眼自己淬炼到一半的神器,环顾一周这无边的死寂和地火的轰鸣,忽然觉得空荡荡的。
“不过,一个人到底还是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