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声。
三人起身,江月白下意识想往苏棠身边躲。
傅渊并未进屋,屋内的烛光自下而上扫亮他的面。
他似乎朝屋内扫了眼,而后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
“过来!”
叫的是谁,不言而喻。
江月白揽着苏棠的胳膊,身子都在发抖。
苏棠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就听见挡在二人身前的陈遇卿道:“陛下深夜来临,一路乏累,不若一同饮茶?”
傅渊视线移到陈遇卿身上,对着这个自幼看顾他长大的太傅,勉强提出几分恭敬。
“好啊。”
他踏步走进屋内,瞥了眼低着脑袋的江月白,看着桌上的几杯茶盏,拒绝苏棠想要为他斟茶的举动,自己端起桌上一杯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了。”
……
在苏棠身边偷看的江月白瞳孔地震,他怎么这么厚脸皮?
她还在思考,傅渊就快步走到她的身边,“不打扰师傅师母了,我和皎皎还有事情,告辞。”
说完,不待江月白拒绝,就拉着她疾步往外走去。
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苏棠忍不住皱眉肘击了陈遇卿一下。
“你怎么不拦着点?”
陈遇卿关上门,扶着苏棠入座。“那可是天子。”
这么多年的相处,苏棠早就把陈遇卿了解彻底,闻言,拉他坐在自己身侧,“少来,我不信你没法子。”
陈遇卿笑笑,“他们二人许是有什么误会,有什么还是早日解决比较好。何况,皎皎也愿意跟他走呢。”
……
一出了苏棠和陈遇卿的院子,江月白停步,就挣扎着,“放手!”
傅渊跟着顿步,握着她手腕的手攥得更紧了,“不想让我握,那你想让谁握?陈清元吗?”
江月白怎么也挣脱不开,听到他这般逼问,鼻尖一酸,哽咽道:“你弄疼我了。”
傅渊嗤笑,“少来,我控制着力气呢。”
被人当面戳穿,江月白脸腾地发烫,也不挣扎了,只藏在裙摆下的鞋尖在地上画圈圈。
“陛下,你来陈府做什么?”
傅渊见她如此,神色稍缓,淡淡道:“来捉兔子。”
“兔子?”江月白瞪圆眼睛,残月下四下深沉,唯有她的眼瞳水亮亮的。
傅渊心中什么火气都没了,满脑子就是下次送什么宝石。
江月白又蹙起了眉,“我怎么不知陈府还有兔子呀?”
傅渊凑近,单薄凤眸染上了夜色凉薄,“你对陈府很熟悉?”
江月白满脑子都是兔子,晃着自己被抓的左腕,连带着晃动他的右臂,“兔子在哪儿?我想去看!我要去看!”
“是只小白兔呢,我养了这般久,珍视着,旁人什么都没给,就能跟着走了呢。”傅渊语调凉凉,视线牢牢锁在她面上。
江月白佯装不懂,右手揉了揉眼睫,“我困了,陛下,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你打算宿在陈府?”
江月白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小声道:“反正不回宫住。”
“好。”
傅渊答得干脆利落。
江月白还没反应过来,纤腰就被人紧紧箍住,紧接着身子腾空,被傅渊抱着飞了起来。
地面瞬间缩小,灼热的夜风吹动两人衣衫长发,纠缠地难舍难分。
万籁俱寂,她一抬眸就能望见黯淡残月,始终不远不近地注视着他们。
心跳轰鸣。
她偷偷请罪,请宽宥她想靠近他的心,等落地后,她一定提和离。
她收回视线,却撞见傅渊深邃的眼眸,比晦暗夜色还要深沉。
“抓紧我。”他没头没脑说了这一句。
紧接着箍在腰间的手松了松,惹得她尖叫连连,闭紧眼,双臂、双腿紧紧缠上傅渊的腰背,力道之大险些要抓破傅渊的衣裳。
一副生死相随的模样。
听着她的尖叫声,傅渊安抚地搂紧她的腰,“放松,我换个方向,看看夜景。”
她试探性地睁开眼,身下是满湖菡萏。
荷香悠扬,美不胜收。
傅渊飞的并不高,她全身只能靠着傅渊揽在腰间的手臂,这个姿势让她很没安全感。
她抱紧他,头埋进他胸口里,“换回来吧,我害怕……”
“你怕什么?”夏衫单薄,傅渊被她不断颤抖的睫毛撩拨得想笑。
“怕我们一起掉水里……”
傅渊笑,“放心好了,我的轻功还算上乘。”
“真的?”
“真的。”
她搂紧他的脖子,歪着脑袋,往下望去。
四下起了薄雾。
月下浮莲动,风吹暗香来。
傅渊飞得极低,掠过水面时,衣袂翩跹间几欲擦过荷顶。
盛夏晚风过水转凉,扑灭了连日来的燥意。
江月白终于露出第一个真心的微笑。
远处隐隐有着光芒,隐约勾勒出一个建筑的轮廓。
随着飞近,那建筑是一个重檐湖心亭,挂满彩带、烛灯。
傅渊抱她进了亭中,亭里早已摆上了软垫。
其中一个软椅是蔷薇状的,三面环绕重重叠叠的花瓣,每一片花瓣边缘都镶嵌了米粒大小的夜明珠,发出莹润的光芒。
巧夺天工,美不胜收。
简直是艺术品。
“这是?”
江月白被抱到了蔷薇椅上,外表看着坚硬,坐上去却格外松软,如陷云中。
傅渊不着痕迹地抿唇:“送你的,喜欢吗?”
江月白摸着蔷薇花瓣的边缘,每一处都无比润滑,必然是打磨了无数遍。仔细闻,还能闻见蔷薇的幽香,浅浅淡淡的,旷人心怡。
她冲着傅渊扬起了面,笑得眉眼弯弯:“喜欢!”
“喜欢就好。”
傅渊立在她身侧,看她露出来的绣鞋尖尖欢快摇摆,裙裾在夜色下浮动如云似雾。
江月白左摸摸右摸摸,玩了一会儿,余光瞥见傅渊仍旧站着。
她往旁边看了几眼,见石桌旁仍有许多软凳,想来傅渊挑剔,看不上那些软凳。
江月白想了想,虽正新鲜,却仍旧割爱,恋恋不舍问:“要不换你坐一会儿?”
傅渊摇摇头,择了个离她最近的软凳上坐下。
“哪名工匠做的呀?我想让他帮忙做个蔷薇榻,每天一睁眼就在超大蔷薇榻上醒来,想想就好幸福……”说着说着,她就忍不住捧着脸咯咯笑起来。
傅渊静静等她幻想完,唇角也跟着上扬,道:“好。”
江月白诧异:“你不觉得我奇怪?”
“没有,你想怎样都可以。”
“可是,”江月白摩挲着蔷薇花瓣的角,声音在夜色里有些飘渺,“可是大家的床榻都是方方正正的,我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不奇怪。”傅渊俯身靠近她,被檐下烛灯照亮的双眸里满是认真,“这些爱好,总比我杀戮无常要好。”
也是。
与傅渊一比,她实在是太过正常了。
江月白又开心地笑起来,“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工匠是谁呢?”
傅渊笑意稍顿,避开她的视线,“一个学徒罢了。”</
p>“学徒又怎样?我看他是大师!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工艺品。”江月白怕傅渊以资历评判人,忙为学徒说好话,她像是想起什么,又道,“上次那两个花灯,应该也是他做的吧。”
“你怎么知道?”傅渊是真的有些惊讶,他这段时日日日都在练习,进步飞速,连老师傅都看不出出自同一人之手。
江月白嘿嘿笑了几声,眼瞳转了转,“想知道?那你……求求我吧。”
她说话的时候,握紧了蔷薇花尖。与傅渊相处的时辰所剩无几,在离别之前,她想看看傅渊别的样子。
如若不行,让傅渊讨厌她也行,她应当也能走出来……吧……
她望向傅渊,期待的眼波对上他漆黑幽深的眸光,却坚持着不后退。
夜色静谧,唯有远处风拂荷花的声音。
落在耳畔、落在心间。
少顷,傅渊弯唇笑了笑,启唇,一字一顿:
“求,求,你。”
微风拂过他额角的碎发,遮住了锋利的眉骨。俊美面容落拓在暖黄灯影里,他身后是浮动的水面,再远处是浓密的荷花。
江月白呼吸一滞,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道了两个字,“直觉。”
说完,她也不知为何那般慌乱,视线移到石桌中间的一把琴。
“那个琴是做什么呀?你要为我弹琴吗?”
傅渊没有回话。
江月白试探着用余光扫向他,见他纤长的睫羽下垂,遮住了眸底的光亮,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他今夜有些奇怪,似乎有什么心事。
江月白倏然想起了他的心上人许姒,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的举动有些不合时宜。
她不该这样的。
不该当他们的绊脚石的。
思索着,她忽而明白他为何这么着急了。
他想与许姒在一起,所以讨好她,而后早日和离,正大光明地与许姒在一起。
没关系的。本来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江月白也垂下眸,安慰自己。
江风吹乱了她的裙裾袖摆,打在身上,竟有些冷。
打破寂静的是熟悉的脚步声。
江月白没有抬头。
听到脚步声落在石桌对面,听到他细微的呼吸声,听到他落座的声音。
骤然拉长的距离,无声又直白地验证了她方才的猜测。
僵硬的脊背让她浑身发麻,只觉得江风真的很冰很凉。
就在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几丝简短琴声流泻出来。
是他在试音。
而后,男人平缓疏冷的声音传来,“皎皎。”
与人交流要对视,江月白自幼记得这句话。
她抬眸,视线精准无误地瞄准对面形色俊美的男人。
他宽广的身形笼罩在烛光下,让人有些目眩。
她看到他绷直的唇角,飞快滚动的喉结,这一切像是他在紧张。
可她又无比清楚,那是光影产生的错觉。
对面的男人再次开口:“皎皎,能允许我为你弹奏一曲吗?”
那种错觉又开始了,江月白望远处天色,月在正中,她虽还是没学会看时辰,可也知晓今夜也没没几个时辰了。
所以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她收回视线,很轻很轻地“嗯”了声。
汩汩流水声里,清丽的琴音流淌出来。
江月白搭在花尖上的手一顿。
自第一个曲音落出来,她便听出来了。
这首曲子是她胎穿后,学的第一首曲子。也是她最熟悉的曲子。
这首曲子是——《江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