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队回到安全区的那天傍晚,食堂的暖色灯光从门口漏出来,混着烤岩蟹腿的焦香和何盈新调制的粉盐烤菌片的辛香气。吴姐从灶台边探出头,看到宋雪推门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是转身从保温柜里端出预留的岩蟹蛋白粥和灰顶菌干焖饭。粥还是热的,蟹肉丝在汤面上轻轻晃动,旁边搁了一小碟新腌的岩蟹甲壳粉拌菜——那是她最近试制的新配菜,用褪壳期岩蟹脱落的旧壳研磨成粉,拌在切成细丝的裂隙紫菌里,口感脆中带鲜。
宋雪在食堂角落坐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比出发前那锅更浓,大概是吴姐多熬了半个小时。温朗坐在她对面,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正在补记折返点之后的日志。写到影虫首次遭遇那段时他停了一下,抬头问她:“那只影虫在警戒状态下感光器官的转向角度你还记得吗?”
“大概偏转了十几度。”宋雪想了想。
温朗点点头,把这个数字记在页边空白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方晓从医疗区方向过来,把一份标本分析报告放在宋雪手边。树栖生物遗骸的解剖结果已经出来了,初步判断为自然死亡,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体内脏器有轻微的退化性病变,可能死于疾病或衰老。巨型飞行生物的羽毛样本分析结果也一并附在后面:羽轴结构与蓝星猛禽飞羽趋同,荧光残留光谱与巨菌森林发光孢子一致。她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备注:“荧光残留的具体附着机制待进一步研究,目前尚无法判断是主动吸附还是被动沾染。”
退役测绘兵把信号中继器的衰减数据整理成一张表格,放在公共工作站的光屏上。从补给站到折返点,信号强度随距离衰减的曲线比他预计的更陡,密林环境对通讯的衰减效应远超裂隙方向。他在表格下方附了一张手绘的中继节点布设方案,在补给站和折返点之间标注了需要增设的几个节点位置,备注“下次探索前完成中继节点布设后再向前推进”。
程冬把装备损耗清单交给陆铮。探索队所有工兵铲的增强型涂层在经历连续两天的腐殖质高湿度环境和岩层撬动作业后均出现了轻微磨损,刃口表面的涂层边缘有极细微的起翘,虽不影响正常使用,但建议在下次进入森林前统一更换。他自己的铲柄防滑胶带在撬动星髓支脉岩层时被岩棱划了一道口子,胶带边缘翻起来一小截。陆铮看了看那道口子,说:“还能用。背包侧兜里多备一卷。”
第二天上午,宋雪在公共工作站召集全队做阶段性复盘。她把此次探索的完整路线投到光屏上,从补给站到影虫遭遇点,从星髓支脉到折返点,每一个标记都清晰可见。新物种累计标记十一种,包括胶质生物、灰紫色孢子菌、银灰色地衣、多足节肢生物和树栖生物遗骸。影虫首次遭遇记录已纳入战斗辅助模块,行为模式标注为“伏击型,警戒状态下不主动攻击”。巨型飞行生物间接证据已确认——羽毛样本与菌柄爪痕均指向一种翼展远超裂谷翼蜥的大型飞行物种,坠落事件已记录坐标。星髓网络延伸支脉已确认与首安全区能量网络属于同一系统。
探索受挫的部分她也没有省略。补给消耗过半后无法继续推进,通讯衰减超出预计,影虫高频活动区的威胁尚未评估,巨型飞行生物的活体影像仍未获得,那个坠落点还在折返点更深处等着他们去验证。这些问题她逐一列在光屏上,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对应的改进措施:在折返点增设补给站,在补给站与折返点之间增设中继节点,无人机需要升级林下低光避障和信号中继能力,探索队在进入影虫高频活动区前需要先完成外围行为观察。
散会后,退役测绘兵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公共光屏前把信号中继方案放大,开始标注第一批需要增设节点的位置。陆铮靠在椅背上,把影虫行为观察的几个关键指标在笔记本上列了个清单。方晓把坠落点样本分析预案的初稿发给宋雪,备注“待补充具体分析项目”。吴姐从灶台边探出头,说补给站物资调配清单已经列好了,明天开始分批运输。
何盈端上来一大盘新研发的粉盐烤菌片,说是用昨天刚从交易市场淘到的新一批矿物盐调的味。“尝尝,这批盐比上一批细,撒在菌片上更均匀。”退役测绘兵抓了几片,边嚼边说等补给站扩建完毕就带队去南丘高地做预探。话音刚落就有几个人应和。程冬靠在食堂门口,把工兵铲的增强型涂层重新校准了一遍,抬头看了宋雪一眼:“下次探索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先开会定方案,定了方案就出发。”
许乐在一旁点头,手里还握着那把涂层已经有些磨损的增强型工兵铲。他刚从训练区过来,掌心还沾着训练桩上脱落的复合板材碎屑。
当晚,食堂里三三两两坐满了人。温朗在角落补写探索日志,写到影虫部分时他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好几页,对照着战斗辅助模块的数据逐条核对。何盈在摊位后面翻动石板上的菌片,翻面的节奏比出发前更熟练了——她现在能同时照看两台石板烤架,一台烤菌片,一台烤岩蟹腿,两边都不会焦。吴姐在灶台边搅着新一锅岩蟹蛋白粥,蒸汽腾起来模糊了食堂后半截的灯光。
方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飞行生物羽毛样本的光谱分析数据,正与之前在森林边缘采集的发光孢子样本做交叉比对。陆铮
在训练区给新一批巡逻学员做基础考核,程冬在旁边帮忙记录数据。
宋雪独自坐在公共工作站前,把首轮探索中锚点感知捕捉到的星髓支脉信号特征逐条调出来,与裂隙穹隆的能量网络数据做交叉比对。
这条支脉的脉动频率与首安全区完全同步——这一点在探索中已经确认。但信号强度在森林深处的变化曲线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原本她预计信号会随距离持续衰减,但实际上每隔一段固定距离,就会出现一个极微弱的信号增强点,像是支脉在地下某个深度有规律地分布着某种小型能量节点。她在三维地形模型上把这些增强点一个一个标注出来,发现它们的分布间隔几乎完全一致。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些均匀分布的淡金色光点看了很久。间隔一致,深度一致。这种现象在自然界中并非没有先例——某些晶体在特定条件下会形成规则的晶格结构,某些火山岩在冷却过程中会形成等距的柱状节理。星髓矿脉在灼光的地质条件下产生规律分布,完全可以是自然形成的。
但另一方面,这种均匀间隔的节点分布也确实让她想起渊烬的信标网络——那些信标也是以固定间距分布在荒原上的。当然,渊烬的信标是建造物,有明确的人工痕迹。而森林下方这些节点,除了分布规律之外,目前没有任何人工特征。也许是自然规律,也许是某种她还无法识别的东西。她把这两种可能性都记在笔记本里,在结论一栏打了个问号,写道:“规律分布的微型能量节点,间距一致,深度一致。可能是自然地质规律,也可能是其他原因。目前数据不足以判断。建议在最近节点建立长期监测站,积累更多观测数据。”
窗外巨菌森林的菌盖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菌褶间那些发光孢子正缓缓升起,在靛紫色天幕下汇聚成一片流动的星河。那个低频能量信号还在感知边缘之外安静地跳动着。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待办事项栏里写上“探测站选址勘察”,然后合上本子,关了工作站的灯。
回到自己的小木屋时,浅溪两侧那些独立木屋的暖色地灯已经灭了大半。何盈的摊位也收了,石板烤架擦得干干净净,上面盖着一块银绒灌木纤维编的防尘布。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巨菌森林的菌盖轮廓在夜色中安静地起伏,和出发前一样,又不太一样——那些菌盖的轮廓在她眼里不再是一片模糊的未知,而是有了具体的坐标、具体的距离、具体的问题。影虫的警戒距离、星髓支脉的延伸方向、巨型飞行生物的坠落点,每一个问题都实实在在,等着她去解决。明天还要开会定方案,她拉上窗帘,躺回床上。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