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责任番外:退休教练大冒险
2036年春天的一个下午,韦伯在点球工坊的台阶上刷手机,刷到了一条推送:
《退休教练大冒险》第二季海选开启!翻山越岭、荒野求生、团队协作——让那些在战术板上指挥了一辈子的老头们,真正走进大自然!
韦伯把那段宣传视频看了两遍。画面里上一季的参赛老头们在泥巴里爬行、在独木桥上发抖、在帐篷前生火失败被烟熏得满脸灰。他笑得手机差点掉地上。然后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没有经过任何理智过滤的那种。
他打开报名页面,填了伯格曼的名字。
年龄:71。
职业:退休足球教练。
特长:战术分析、定位球设计、骂人(亲笔补充)。
健康状况:良好,除了膝盖偶尔抗议。
然后他上传了一张伯格曼的照片——伯格曼在佛罗伦萨时期站在场边双手插兜、面无表情的那张。照片里的伯格曼看起来像一尊雕塑,眼神里写满了“你踢的什么鬼东西”。
韦伯觉得这张照片很有说服力:这种眼神,在荒野里应该也能吓跑野兽。
三天后,伯格曼收到了节目组的确认邮件。
他以为是诈骗。
直到节目组打电话给他,一个热情的女声说:“伯格曼先生!恭喜您通过海选!我们非常欣赏您在报名表中填写的特长——‘骂人’——我们相信您在团队协作中一定能发挥独特的领导力!”
伯格曼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的女声又问:“喂?伯格曼先生,您在听吗?”
“在听。”伯格曼说,“我在想,是谁填的报名表。”
他的直觉精准地指向了同一个人。他拨通韦伯的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喂,教练?”韦伯的声音听起来无辜得像刚出生的小羊。
“你是不是帮我报名了一个荒野求生节目?”
“什么节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还上传了我的照片。”
“啊,那个啊……我只是觉得你那张照片拍得很好。”
伯格曼把电话拿开,深吸了一口气。韦伯能听见电话那头吸气的声音——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伯格曼每次在更衣室里忍住不发火的时候都这样吸气。
“马蒂亚斯。”
“嗯?”
“你知不知道我七十一岁了。”
“我知道啊。但你身体比我还好。上次你帮我搬西红柿架子,我一趟喘气,你三趟都不喘。”
“那是因为你老了。”
“你比我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伯格曼说:“节目组说要去阿尔卑斯山徒步,还要在野外过夜。你确定这是给我报的名,不是给你自己?”
韦伯笑了:“教练,你在战术板上画了一辈子箭头,试试真正的野外路线吧,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向往吗?”
伯格曼又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韦伯意想不到的话:“那你陪我去。”
“啊?”
“报名表上有个‘家属陪同’选项。你勾了。”
韦伯把报名表翻出来看了一下。确实有一个不起眼的选项栏,他当时以为是“紧急联系人”,随手填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
“……我填的是紧急联系人。”
“节目组说可以陪同参赛。”伯格曼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明显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你报的名,你陪我去。”
节目录制的那天,阿尔卑斯山脚下。
韦伯站在伯格曼旁边,穿着节目组发的荧光绿户外背心,脚上是一双他临时买的登山鞋。
伯格曼穿了一双不知道从哪个年代翻出来的旧徒步鞋,鞋底的花纹都快磨平了。
旁边站着另外几位退休教练,分别是前德甲教练、前瑞士国家队教练、和前奥甲教练,四个人面面相觑,像四个被学生恶作剧骗来春游的班主任。
第一项挑战:穿越泥潭,用一条绳子绑住四人腰部,一起通过。
节目组讲解规则的时候,伯格曼转过头,对韦伯说:“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泥?”
“最讨厌被绳子绑着。”
“那你以前带队的时候,球员都被你绑在战术板上啊。”
伯格曼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大概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经常说“你们必须按我的路线走”。
泥潭挑战开始。四个老头加韦伯,五个人用绳子连成一串,像一串被串起来的香肠。伯格曼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得不像七十一岁——他年轻时在杜伊斯堡带队训练,天天在泥地里捡球,这点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后面的人不这么想。前德甲教练被泥吸住了一只鞋,前瑞士教练滑倒了一次,前奥甲教练在中间大喊“慢一点,慢一点”。
韦伯走在伯格曼身后,他注意到伯格曼每走几步就稍微停一下,不是自己停,是在等后面的人跟上。那是一种不用思考的本能——带队的本能。
伯格曼在泥潭里依然在带队。
第一关通过后,节目组给每个人发了一条干毛巾。伯格曼擦脸的时候,韦伯凑过来:“教练,你刚才在干嘛啊?好想在捣鼓什么奇怪的东西。”
伯格曼没看他:“我在算角度。斜坡泥地,最佳行进路线是Z字形,不是直线。”
“那你为什么不走Z字形?”
“绳子太短,走不了。”
韦伯笑了:“不至于吧,教练,你连泥潭都要战术分析。”
“足球场和泥潭的区别不大。”伯格曼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都是要找到最省力的路线,把球——或者人——带过去。”
第二项挑战:生火做饭。每人分到打火石、一盒火柴、一口小锅、一份食材(土豆、胡萝卜、洋葱、一块肉),要求用火煮出一锅汤。评委是当地一位老猎人,评价标准:熟、能吃、不糊锅。
其他几位教练蹲在地上打火石,打了半天只有火星没有火。伯格曼蹲在地上,把火柴盒打开,拿出火柴,划了一下,着了。
韦伯站在旁边:“教练,你还会生火?”
“我年轻时在杜伊斯堡带队,冬天训练基地暖气坏了,我在更衣室用煤气炉烧过热水。”
“那不一样吧。”
“原理一样。火就是火。”
伯格曼把土豆切成块,动作慢但均匀。
他切洋葱的时候眼睛红了,韦伯递过去一张纸巾,伯格曼没接,说:“我还能切。”
倔强的伯格曼。
汤煮好了。老猎人尝了一口,沉默了三秒,然后说“盐放少了。”
伯格曼面无表情地一口气喝完了自己的汤。
韦伯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其实不错——比伯格曼以前在沃特福德宿舍给他做的那顿意大利面好多了。那顿意大利面没放盐,而且面是糊的。
“教练,你进步了。”韦伯说。
“因为这次我看了菜谱。”
“你以前不看菜谱?”
“以前我以为凭
感觉就行。”
“结果呢?”
“结果意大利面是糊的。”
晚上,帐篷里。
节目组把五个人分在三个帐篷里,伯格曼和韦伯同帐。露营灯挂在帐篷顶部,光线昏黄。两个人都躺在睡袋里,中间隔了一个背包。帐篷外的风声很大,山里的夜比城市冷得多。
韦伯翻了个身,对着伯格曼的方向:“教练,你冷吗?”
“不冷。”
“你穿得太少了。”
“我不冷。”
“你睡觉的时候手都会缩在袖子里,我见过。”
伯格曼沉默了两秒:“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睡觉?”
“佛罗伦萨那年,你去理疗室看我的时候睡着了,坐在椅子上,手缩在袖子里,像只猫。”
“我不像猫。”
“像老猫。”
伯格曼没有反驳。也许是懒得反驳,也许是帐篷太暖和了。
沉默了很久。
“教练。”
“嗯。”
“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把你骗来这个节目。”
伯格曼没有立刻回答。帐篷外的风吹了一下,布料发出猎猎的响声。
“你小时候,在篮球场上练传球,传了一百多脚都传不准。”伯格曼的声音很慢,“我那时候也没怪你。”
“那是你没说,你心里肯定怪我呢。”
“我忍了。”
韦伯笑了:“你忍了多久?”
“到现在。”
两个人都在帐篷里笑了。笑声不大,但帐篷外有风声,没人听见。
第二天早上,韦伯醒的时候伯格曼已经起来了。他钻出帐篷,看到伯格曼坐在营地的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一杯节目组发的速溶咖啡,看着远处的山脊线。晨光把他的白头发染成了浅金色。
韦伯走过去,坐在旁边。两个人默默地看了几分钟山。
“教练。”
“嗯。”
“下次我帮你报名一个钓鱼节目吧。不用爬山。”
伯格曼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把报名表拿来,我先看看条款。”
“你不拒绝?”
伯格曼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反正你报了,我就去。”
远处山脊线上,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阿尔卑斯山的晨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韦伯偷偷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伯格曼的背影。
晚上节目播出后,这段画面成了弹幕高峰——
“这是什么神仙师徒情”“笑死我了,老头嘴上说不要但每次韦伯叫他去他都会去”“韦伯在泥潭里看伯格曼的眼神,像迷路小狗找到主人”。
韦伯在工坊的台阶上刷着这些弹幕,笑着笑着,手机震了一下。
伯格曼发来一条短信:“钓鱼节目,我看了一下条款。不允许家属陪同。”
韦伯回复:“那我不去。你去。”
伯格曼:“那谁给你送西红柿?”
韦伯愣了一下。
他知道伯格曼每年夏天都会给他母亲送一筐西红柿,是她生前的事了。母亲去世后,伯格曼还是每年送,只是送到了工坊的冰箱里,放成一排,贴着纸条:“吃不完做成酱。”
韦伯看着那条短信,没有回复。他站起来,走进工坊,打开冰箱。
冰箱里,一盒红彤彤的西红柿,贴着纸条。上面写着:“阿尔卑斯山那个节目挺好的。下次别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