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棠停下脚步后,左右张望着,想寻一条隐蔽些的路,最好是能跟江逐夜并行,又不至于拉开太远的。
正四处寻着,忽然瞥见雪地里躺了一个人,那人身上覆了厚厚一层雪,几乎与雪地融为了一体。
念棠吃了一惊,赶忙跑过去,蹲在那人身边,将覆盖在他脸上的雪拨开。
是个男子,肌肤冰冷,不知生死。
她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已经十分微弱了,但好在人还活着。
念棠赶忙唤他:“公子,公子,你醒醒。”
见他毫无反应,想必是冻僵了。念棠迟疑了一瞬,还是脱下自己的外衣,将人从雪地上扶着坐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再用衣服将他裹住。
过了片刻,念棠的体温传到了他身上,他缓缓睁开了眼。
看到念棠,他露出惊讶之色,怔愣道:“我是在做梦吗?念棠……是你吗?”
念棠也很惊讶:“你认识我?”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司雾。”
“司雾……?”
这个名字似乎的确在哪里听过,只是并不熟悉。
司雾眼里闪过失落,却又亮着晶莹的眼期待地望着她,期望她能想起自己。
念棠仔细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你好像是淳和长老的弟子?”
“没错,是我。”他眼里终于露出笑意。
“原来与我师出同门。”
“其实你不记得我,也正常。”他的笑里又生出一丝苦涩,“我只是个低阶弟子,不受师父宠爱,修习时也只能坐在末席。”
她与司雾在宗门的确没什么交集,记得他,完全是因为他生得极好看,一双眉眼清隽如远山含雪,周身自有一股温润出尘的气韵。只是此刻……他脸色因受冻而透着几分苍白,不过覆在这副极美的骨相上,反倒平添了几分易碎的清冷感。
这样的困境中见到昔日同门,念棠只觉亲切,她笑道:“司雾,你怎么会晕倒在这里?”
闻言,司雾忽而垂下眼眸:“我其实……是从宗门逃出来的。”
他竟然也是逃出来的?可宗门里的妖不是全都被关进地牢了吗?
她道:“实不相瞒,我也是从宗门逃出来的,我听说宗门要将妖修全部囚入地牢时就逃了。”
“司雾,你可知宗门里现在如何了?那些被关起来的妖还好吗?”
“他们不太好……”司雾垂下眼,“他们仍被关在地牢里,只有宗门需要用到他们的时候,才会放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我是趁着几位长老近日离开宗门,打晕了看守弟子才逃出来的。只是走得太久了,实在太冷,便冻晕在了这里。”
“原来是这样。那宗门里其他妖族弟子,也逃出来了吗?”
司雾摇了摇头,“我逃出来后,很快就被宗门发现了。他们加强了看守,其他妖……没能逃出来。”
念棠遗憾地叹了口气,又问:“既然逃出来了,你打算去哪里?”
司雾沉默了下来。他看着念棠,轻声道:“念棠,你早早便逃出来了,想必已经有去处了吧。你现在……住在哪里?”
念棠眼神暗了暗,摇头道:“我没有住处。我原先找了个村子落脚,可出了点意外,便离开了那里。”
“我明白。”司雾抿了抿唇,“我们是妖,终究难以在人族立足。”
“那你日后作何打算?”
念棠:“我想去妖城,妖城也许有我的亲人,我想去找找他们。”
“嗯……”司雾沉吟道,“我也该去妖族的。”
“念棠,我们可以同行吗?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自然可以,不过……”她转而赧然道,“我不认得走出这座山的路。”
司雾微微一笑:“我认得,我可以为你带路。”
“你认得?可我记得,你是鲤妖?”
“嗯。”
能在雪山里找到正确的路,按理说该是像江逐夜那样鼻子灵敏的狼妖或犬妖才对,可司雾只是一只鲤妖,怎么能认得路呢?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司雾解释:“我曾看过地图,所以记得大致的方位。这片山脉叫白石山脉,出路其实就在看起来山最多的那一面。”他指着远处道,“只要翻过前面那几座山,就能走出去了,那便是妖城的方向。”
念棠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正是方才江逐夜走的方向。她心中顿时安定了,司雾是真的认得路。
她笑道:“太好了,那我们一起走出白石山,去妖城。”
司雾也很高兴,笑着应下:“嗯。”
念棠上下打量他一番,关切道:“你还好吗?能站起来吗?”
“嗯……我试试。”
司雾缓缓站起身,念棠扶住他,“你搭着我的肩,我搀着你走。”
司雾刚站起来,身上披着的那件念棠的外衣便滑落在地。念棠赶忙捡起来,重新披在他身上。
司雾道:“你把外衣给了我,你不就冷了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还是自己穿着吧,这本就是你的衣服。”
知道他不好意思,念棠安抚道:“我还好啦。你是鲤妖,定是比我怕冷的。”
“谢谢你,念棠,你真好。”司雾往她身边靠了靠,“那我靠你紧一些,这样你就不冷了。”
念棠微顿,随即笑道:“嗯。”
“念棠!”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念棠扭头望去,竟是江逐夜。他气喘吁吁地站在不远处,面色肉眼可见的沉。
她惊讶道:“江逐夜?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无情无义吗?”
还是那么冷,那么刺人。
念棠哼了一声,别过脸,“这怎么能扯到我?分明是你不愿让我跟着你的。”
江逐夜不再与她争论,目光移到司雾身上,问道:“他是谁?”
念棠嘟囔道:“他是司雾,是沧澜宗的同门,跟我一样逃了出来。方才他冻得倒在雪地里,幸好被我发现了。”
司雾微微颔首:“是的,幸亏念棠救了我。”
江逐夜望着他,问道:“宗门都把妖囚进了地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司雾:“我趁宗门长老们离宗时,趁机打晕了看守弟子逃了出来。”
江逐夜轻笑:“沧澜宗什么时候这样轻率了?”
见状念棠不满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司雾能逃出来当然是好事。”
“但他逃出来得未免太容易了些。”
闻言司雾神色慌张起来。
江逐夜淡声道:“真是抱歉,盯着我们的人太多了,我不得不疑心。”他口中说着抱歉,脸上却没有半分抱歉的态度,仍旧将司雾当作敌人一般审视着。
司雾眼睫微垂:“我能理解,但我没什么可骗人的,念棠本就认得我。”
江逐夜又道:“若我没猜错,你是要与念棠同行吧?”
司雾点了点头:“人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只能去妖族。”
江逐夜:“你的理由很充分。”
念棠蹙起眉头:“你真是……”
他的怀疑太过于直白,也太过于有攻击性,尤其是在还不确定的情况下,他这般咄咄逼人,着实过分了。
江逐夜却不理会,继续说道:“自沧澜宗将妖抓进地牢后,在每个妖身上都打上了‘奴’的印记。你若真是从沧澜宗逃出来的妖,身上该有这个印记才是。”
“沧澜宗竟给妖打奴的印记?”念棠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他们当真不把妖当人看,实在太过分了!”
司雾的神色瞬间低落了下去,江逐夜却仍逼视着他:“所以,能否让我看看你身上的印记?”
司雾顿时惊慌失措,像是被勾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连连摇头:“不、我不要……”
念棠见状愈发不忍,司雾这般痛苦模样根本不像装出来的。
她道:“江逐夜,你过分了,哪有上来就揭人伤疤的?况且我是认得司雾的,他也说得出宗门内的生活状况。”
“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江逐夜却仍审视着司雾,目光不曾移开。
念棠架起司雾,绕过江逐夜,朝前走去:“我们走,不理他。”
江逐夜冷冷盯着司雾的背影看了片刻,抬脚跟了上去。
追上二人,他一把将司雾从念棠身边拽开,猛地将人架在自己肩上。
二人皆惊讶不已。
司雾讷讷道:“多谢。”
他冷声道:“不必。我帮的不是你。”
念棠愣了愣,所以他帮的,是她?
方才还嫌她跟着呢。
她轻轻嘁了声。
走了片刻,念棠望见前方不远处有个山洞,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指着山洞道:“你们看!那里有个山洞,我们正好可以过去歇一歇。”
“嗯。”江逐夜应下。
三人走到了洞口。
这洞口不算小,足有五米来宽,可往里看去却是黑漆漆的一片,一眼便知很深。这样的洞穴虽是躲避风雪的宝地,却也受野兽青睐,而能抢占如此宝地的,必定是极凶猛的野兽。这令念棠不由记起自己变成猫时,为了躲避修士追杀,慌不择路逃进巨蟒巢穴的情形。
司雾也怔怔地望着洞口,又看了看念棠,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迟疑道:“要不……我们寻一棵能挡风的树,将就歇一歇?”
江逐夜却道:“在这儿
等我。”
说完他径直进了洞穴。
片刻后他走出来,道:“里面是野兽的巢穴,不过眼下没有野兽,估摸着已有一段时日没回来了。”
念棠笑道:“那咱们可以进去歇息了。”
洞不算太深,越往里走野兽留下的气味便越浓。念棠寻了块干净平整的石块,扶着司雾坐下。
江逐夜对念棠道:“随我出去一下。”
“出去做什么?”
“去寻些食物,要走出这片山,少说也得两日。”
“可是我们两个若都走了,司雾独自留在这里岂不危险?万一野兽回来了怎么办?”
江逐夜深吸了一口气。
司雾温温笑道:“念棠,我没有你想的那般弱。自保之力我还是有的,捕猎也不在话下,只是眼下身子冻僵了还没恢复过来。”
“你们只管去捕猎,不必担心我。”
念棠迟疑道:“那好吧。”
走出洞穴,冷风迎面刮来,念棠被吹得缩了缩脖子。
江逐夜看了她一眼,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随手扔给她。
念棠接过愣了愣,随即心头涌上暖意。这家伙嘴上不饶人,到底还是有情有义的。
知道他不怕冷,便也不客气,笑着将衣服穿上拢好:“谢啦。”
江逐夜未答话,只看了她一眼,便率先朝前走去。
他的衣服过于宽大,她低头瞧了瞧,挽起袖子,又将衣襟拢紧,这才小跑追了上去。
见他正凝神搜寻猎物踪迹,问道:“能找到猎物吗?”
“自然能,就在不远处,来时我便发现了。”
“太好了,那我顺道捡些枯枝,回来在山洞里生火,烤肉吃。”
说着她便捡了根树枝,又在雪地里扒拉起来。
江逐夜唇角微勾:“急什么,回来再捡。”
不一会儿江逐夜便寻到了猎物的动向,对念棠道:“未免打草惊蛇,你在这里等我。”
念棠很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不消片刻,江逐夜便拎了两只野兔回来。念棠欣喜地迎上去,在他面前竖起大拇指:“江逐夜,你还是这么厉害。”
江逐夜轻笑:“自然。”
“那我们再捡些树枝吧。方才来的时候我瞧见不少,一路捡回去,足够用了。”
片刻功夫,念棠便捡了满满一怀枯枝,往回走时,她忽然道:“对了,你回去对司雾态度好一些,他也挺可怜的。”
提到司雾,江逐夜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意也散了个干净,望着她道:“你还记得景小千的幻境吗?”
“这跟景小千有什么关系?”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讶然道:“难道你是怀疑司雾可能是景小千的傀儡?”
“没错,难保司雾不是假的。所以我才试探他身上有没有奴印。”
“可若真是景小千的傀儡,他既能幻化出傀儡,难道就不能伪造奴印吗?还是说,你见过奴印是什么样子?”
“景小千用的是魔族的伎俩。我若以魔族术法去探,自然能分辨出来。”
“可司雾一点都不像傀儡。我见过幻境里真正的傀儡,他们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和司雾完全不同。”
“幻境里的那些傀儡,不过是最低级的玩意罢了。若是施术者法力高强,完全能幻化出与真人别无二致的傀儡来。”
“可是……是他先认出我的。沧澜宗的一些情况,他说得也都对得上。”
江逐夜轻笑一声:“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在沧澜宗时是因为莫名爆发魔气,才被宗门围剿的吗?”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我的魔气爆发并非偶然,是有人刻意设法引导而出。”
“所以沧澜宗,必定有魔族人潜伏在内。”
念棠闻言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宗门内竟还藏着其他魔……
他继续道:“那魔族人潜伏在宗门,自然对宗门了如指掌。”
“你说的确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念棠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我还是觉得他不像傀儡。”
江逐夜冷笑:“他最好不是。”
回到洞穴,司雾还坐在原处。见她回来,他起身向她迎来。
念棠讶然道:“司雾,你现在能自己站起来了?”
司雾点了点头:“我已经好多了。倒是你……”他的目光落在念棠身上那件明显过于宽大的外衣上,“方才出去时我忘了将衣服还你。”
“你冷不冷?有没有冻着?”
“我没事,江逐夜把他的衣服给我穿了。”
“真的?”司雾说着,伸手触上念棠的手背,“你的手好冰。”
他说着,将她的手合在自己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