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姜瑾桃就见宋青韵领头,怒气冲冲地找到秦管家,说要将她这些年的每一笔开支算得清清楚楚。

    姜瑾桃神色淡漠,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自动屏蔽了她的咒骂。

    查账的闹剧一直持续到傍晚,在宋青韵的监督下,一份合同被递到她跟前。

    姜瑾桃不紧不慢地查看账目,见合同页数实在太多,最后也只是粗粗浏览大的款项。

    “没问题。”她点头,“秦管家的账目打理还是一如既往得好。”

    她最后看向收款人,是姜淮辰。

    她在人群中寻找一圈都没找到他,只好拿着合同,找从午饭后就消失得姜瑞顺,问:“姜总,跟您确定一下,收款人是我哥,对吧?”

    姜瑞顺神色冷漠,目光看向她的那瞬,眼底怒火骤然燃起。

    她恍觉,真正放不下联姻念头的其实是他。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却没想到手中的合同会被他一把夺过,踩在地上。

    “你……”

    “啪!”

    一巴掌扇在姜瑾桃脸上,眼前骤然一片模糊。

    先是大脑一片空白,再是脸颊传来的刺痛。

    模糊的视野里,姜瑞顺双目圆瞪,抓起桌上的水杯就要朝她砸去。

    姜瑾桃忍痛,目光骤然冰冷,仰着头,抽走他手心的水杯扔在地上,再毫不留情地回敬——

    结实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手心刺痛。

    却前所未有地畅快。

    “我现在开始不是姜家人了!等这笔钱还清,我不欠你们什么!”她高声喊着,意图让楼下的人也听见。

    她咽下口腔中的血沫,咽下无端的痛苦,头一次笑得从容。

    身后的门被突然推开,姜淮辰出现在她身后,捡起地上被茶水浸湿的合同。

    翻到最后一页,瞥了一眼收款人,话语平静而淡漠:“爸,你和妈商量好,一小时内告诉我合同收款人是否变更。”

    “你知道你在护着谁吗!”

    姜淮辰迎上他愠怒的目光,话语冷淡:“我只知道,我们曾经是一家人。我只知道,姜瑾桃她首先是一个自由的人。”

    姜瑾桃呼吸一滞,在这时才迟钝地感觉到胸口的一点酸涩。

    见姜淮辰出去,她下意识选择跟上。

    像以往的很多次争吵一般。

    像那年,姜淮辰自作主张地将她带去H市,明明什么经济能力都没有,还要给她一份择校的自由。

    她垂下眼,藏下眼底的那点湿润,大步地跟着他,走出华丽的宅子,走到开阔的天地间。

    姜淮辰话语平静,倒是一如既往地沉稳:“我送你回去,你坐我的车。车钥匙给我,我让助理帮你开回去。”

    姜瑾桃依他所言做了,等靠在靠椅上,她才觉疲惫漫上来,快要淹没她。

    脸颊依旧刺痛,甚至有些红肿。

    扭头将安全带系上,她盯着车前景象,有些恍惚。

    直到姜淮辰上来,坐在驾驶座上。

    车辆启动,两人没有立即开口。

    行至普通道路,姜瑾桃看向窗外,话确实对姜淮辰说的:“不是说不帮忙了吗?”

    “气话你也听。”

    “你这辈子说过几句气话?”

    姜淮辰的目光短暂地落在她身上,然后移开。

    “帮忙要帮到底。”他道。

    姜瑾桃对着车窗,有些头疼地抓了抓自己头发。

    姜淮辰似能知晓她心里活动,来了句:“不想还可以不还,款项的事情我会搞定。”

    “谢了,不过你也知道这没什么用。”姜瑾桃眼神暗了暗,“我要是过得好,他们才不会放过我。现在的住处一卖,车子抵押,还有些股票基金……”

    “你真要还?”姜淮辰眉头紧拧,反问。

    “四五百万而已。”姜瑾桃垂眸,脑袋靠着车窗,一双眼睛看向他,“不破釜沉舟,我总丢不开眼下的东西,甩不开那个人。”

    姜淮辰沉默许久,终于妥协:“嗯,合同去你家签,以后……我的号码不会变。”

    “行,吃不上饭会找你的。”姜瑾桃挑眉,像往常一样同他开玩笑。

    “你决定好了就行。”姜淮辰将车驶入清悦湾,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姜瑾桃抓着自己手上的包,用着他有意拖延的几分钟,开口:“虽然我不是姜家人了,但你永远是我哥。”

    “嗯。”

    车速恢复到正常,似乎就是在等这句话。

    姜瑾桃知道姜淮辰是个在乎情义的人,他的心思并不难猜。只是姜家人不懂,只将爱与责任变作账目上的数字,递交到他这个继承人手中。

    “听说你躺了一下午。”下车前,姜瑾桃看向他,觉得他脸色确实苍白,话中添了几分关心,“你注意身体啊。”

    姜淮辰无奈一笑:“就大你一岁,真把我当老年人?”

    “……不领情算了。”姜瑾桃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

    到真要分别的时候,气氛却比他们想象的要轻松许多。

    “我上楼去打印,在你车上签。”姜瑾桃跟他商量。

    “嗯?”姜淮辰抬了抬下巴,笑着调侃,“不让我见你小男朋友?”

    姜瑾桃费解:“嘶……你怎么就知道不是大男朋友呢?”

    “就是知道,肯定比你小。”

    见……也不是不行。

    不过姜淮辰看见穆昭远那可怜样,会不会觉得她在欺负她的“小男朋友”?

    “他可能睡觉去了。你进来签。”姜瑾桃眼神有些闪躲,忽然觉得莫名刺激。

    她打开门,姜淮辰跟在她身后,随她一同进去。

    客厅留了灯,餐厅里没有残余的食物香气,洗手间灯灭着,没有声音。

    他没吃饭,跑出来开了个灯?

    现在要么在储物间画画,要么缩在冷库补觉。

    姜瑾桃从鞋柜里拿出专门的拖鞋,放在他脚边。

    “喝水吗?”姜瑾桃刚要去吧台接水,就看见昨晚她和穆昭远激吻前的陈设。

    两个残余酒液的红酒杯挨在一起,还有一个喝空了的酒瓶。

    她装作没看见,从柜子里拿出新的玻璃杯洗了洗,给他接了一杯水。

    姜淮辰眉梢微抬,显然是注意到了吧台上的异样。

    眼神里似乎有几分盘问的兴趣。

    姜瑾桃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别问啊。没谈过恋爱的人不要发言。”

    姜淮辰:“……”

    似乎有些挫败,姜淮辰果然没有问,喝完水后就跟着她上了楼。

    在书桌前,姜瑾桃将管家在姜淮辰手机上的合同打印两份出来,各自签了名按了手印,一人手里拿一份合同。

    “好了。”姜瑾桃松了一口气,“要不再坐坐?”

    “不坐了,我回去处理麻烦。”姜淮辰目光移动,瞥了一眼她红肿的脸颊,嘱咐,“记得上药,夜里觉得心里难受也可以打我电话。”

    “知道了,哥。”

    这场告别像以往的许多次那样平静。

    姜瑾桃送他出了门,目送他上了车,再在

    门口冲他挥手告别。

    困住她将近17年的枷锁在今朝破裂,她感到晚风灌满胸膛,再缓缓吐出,积年的委屈与压抑烟消云散。

    都过去了。

    她退后一步,关上门,转过身,就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体温隔着薄衣传来,是穆昭远。

    接着,一双大手环住她,不由分说地进行拥抱。

    “谁打你了?”穆昭远的声音带着鼻音,落在她耳畔,酥痒,“我闻到血腥味了。”

    “没事。”姜瑾桃一时不想从他的怀里出来,想自私一点,“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不知道怎么回。”穆昭远将怀抱收紧,让两人身体紧贴,声音沉着,“你说的那些,我做不到。”

    做不到在感受到你怀抱和唇舌的温度后,再戒掉这份痴迷。

    眼见他着急地要凑过来,姜瑾桃抬手挡住他:

    “一天一个。”

    说完,她就移开手,裹着松香味的吻落了下来。

    像是很懂一个吻可以很长,他不再急躁,小心地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去索求她的回应。

    从玄关到沙发,这个吻粘腻,令人意乱情迷。

    最后也是穆昭远主动结束了这个吻。

    他盯住姜瑾桃情动时泛着水光的眼睛,语气认真:“以后都是这样的吻,可以吗?”

    姜瑾桃被亲得迷糊,穆昭远环过她的脖颈,睁着那双圆眼,轻声说:“姐姐,这样都不可以吗?”

    被一声姐姐叫得心乱,她咽了咽口水,妥协:“那……也可以。”

    穆昭远笑弯了唇,将她扶起坐下,然后去拿药箱。

    姜瑾桃靠在沙发上,意识才渐渐回笼。

    刚才亲了多久?

    她对时间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只是比她预想中的要长。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被烫到。

    灯下,穆昭远垂眸,翻找着药膏,模样恬静。

    她心里微痒,去牵他的手。

    “你难过吗?”穆昭远停下手上的动作,与她十指相扣,语气中带着试探。

    “不算难过。”姜瑾桃笑着摇摇头,“比起这些……我比较发愁的是,以后我们不能住在这了。”

    “那也没关系。”

    姜瑾桃已经记不清穆昭远将这句话说了多少次,从开始的玩笑到现在的认真,他好像一直不怎么在乎。

    不在乎是住冰柜还是冷库。

    不在乎她是坚强还是脆弱。

    过分干净也过分执拗。

    不像她,总觉得失去物质条件,就什么都留不住。

    “你真的不会去找别的人类吗?”

    “……”穆昭远将药膏挤在棉签上,无奈地勾了勾唇,再凑过来,动作轻柔地将药膏抹上她的脸颊。

    “精灵和人类,是有绑定的。”穆昭远一只膝盖跪在她身侧的沙发上,专注的神情让姜瑾桃难以忽视,“我现在是跟你绑定,不能随便离开的。”

    不知道为什么,姜瑾桃听见绑定这个词会下意识抵触。

    像是一只风筝被人牵住了风筝线。

    “那绑定……会消失吗?”

    “会。”穆昭远顿住,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唇瓣张合,“只要一方有斩断关系的意图,就会自动断开。”

    姜瑾桃还想问细一些,就见他将手中的棉签丢开。

    穆昭远盯住她,话中带了脾气:

    “你不准想,也不准试。”

    “哦。”姜瑾桃憋笑。

    还挺凶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