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寄余生 > 17. 第 17 章
    被关了一天一夜的郑友也同季茹一样的狼狈。

    从前季茹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而今重见天光,见了谢行舟第一眼,唇就瘪了下去,眼圈微红,好像随时都能哭出来。

    见这二人上堂,李之召紧张的出汗,心想廉贞司果然名不虚传,连这种小事都瞒不过眼。

    闹不准座上这人的脾气,但李之召自信是与梁氏有亲,加上这姓柳的与梁家小姐牵扯不清,想来也不会太为难他,想到这一层,再看向郑友与季茹的眼神中透着些有恃无恐。

    “柳大人,您这是......”

    李之召来时,柳归廷便已经等候在此,在未经他这个知州同意的情况下便差人去牢中提人,完全将他越了过去,这让人有些不爽。

    “今日想来衙中与李大人探讨一下修堤的问题,没成想在衙门外面碰上了谢大人,见他似有难言之隐,便将他请进后堂一问,方知他有相识被李大人关押了起来。”本来未婚妻三个字就到了柳归廷的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吞了回去,“不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正值正午,堂外阳光灼热,可柳归廷的声线一出,季茹如坠寒谭,从每一颗毛孔到双目瞳孔都跟着缩紧。

    他的声线不重不急,像是随口一问,可他声线入耳的瞬间,季茹的脊背忽然僵住了,像有一根细针从后颈刺入,沿着脊椎一路滑下去,生生将她冻在了原地。

    她认得这个声音。

    马车里,小宅的高架桌上、榻上......这个声音曾在她逃离花楼当晚,不断腻在她的耳畔,问她还要不要,够不够。

    目光寸寸上移,从座上那人的登云履,到他的青色外袍,玉束腰,再到他的脸上。

    眉目疏朗,身姿挺拔,没有戾气,甚至算得上是温和,但不难见,向来目中无人的李之召看起来对他有些畏惧。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柳归廷将视线从李之召的脸上挪回来,恰好对上她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季茹甚至紧张的连肩也跟着轻颤了一下,似一只被惊扰的鸟忽然扑棱了一下翅膀。

    许是心虚,也许是怕,更多的是乱,她想也不想的垂下眼,只低头盯着外面太阳照在自己身上投在青砖石上的影子。

    “不会,不会是阿宝,那个阿宝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声音像罢了,只不过是声音很像罢了,这世上容貌相近的人很多,声音相似的人更多,一定是的......”

    原本这些日子以来,她将过去,将阿宝,将那晚的疯狂已然忘得一干二净,可今日相似的声线就能让她心中翻江倒海,几乎没了力气。

    像是有人将她按到了水里,她耳畔只有流动的水声,旁的再也听不清楚,只模糊听到有人向郑友盘问,郑友被关了一夜,满腹怒火,在堂上滔滔不绝,李之召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眼波流转,季茹看了此刻堂中每一个人,却再不敢将目光放在座上那人的脸上,哪怕一秒。

    郑友曾是个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清高也存有一寸傲骨,他猜测座上之人该是李之召的上司,既能将他们从牢中提出来过问此事,就说明有冤可伸,于是郑友便将整个事件的原委一字不落的讲与柳归廷说。

    柳归廷耐心听完,看着李之召轻笑一声,“李大人,若我今日没有来府衙,你打算关他们多久?”

    李之召很尴尬,却也只能陪笑,“近日治河一事繁忙,这些刁民还跑来闹事,下官怕扰了治河大事,便想着先将他们关起来,就当给个教训,倒没想惊动了您。”

    话音落他将目光暗挫挫投向谢行舟,恨他将这件事闹到了柳归廷面前,下了他的面子。

    眼似寒刀,谢行舟如何读不懂他眼中的威胁,可窝了一肚子火的人哪里还能顾得上他的威胁,干脆不去看他,管他来日会被如何报复,当下先将人救出来才是首要。

    “前因后果我也听懂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竟想不到泞溪货栈大火,这么重要的事,李大人竟只字未提,”柳归廷面上明明带着笑,可不知为什么,这笑总让人感觉莫名发瘆,“看起来,倒真像是有些不把我放在眼里。”

    “下官不敢。”闻言,李之召自椅上站了起来,朝他微微颔首,“不是下官有意相瞒,只是在您来阳州之前,梁邕梁大人曾修书一封叮嘱下官,治河是大事,不要凡事都惊动您,惹您心烦。”

    他口中的梁邕正是梁姮的叔父,将此人搬出来,便是提醒柳归廷,凡事适可而止。

    柳归廷面不改色,只道:“那是自然。”

    “不过今日这件事凑巧让我碰上了,那不如就在此解决,既教训也给了,就放他们归家吧。按本朝律,天灾人祸,货期可延,既然胡记的人说他们有与货栈签订的契约,那便不是恶意拖延,不如李大人同李老板商议一下,此单生意作废,让胡记慢慢归还货款也就是了。”

    虽有背靠梁家,可李之召也不敢在柳归廷面前太过造次,将他与李老板并放在一处,像是知道了点什么,李之召心虚,想着既然柳归廷递了台阶那便顺其而下,自也不敢驳了他的面子,于是笑道:“既然您都这样说了,也是这几个刁民的福气,就按您说的办。”

    郑友听到这些后,苦大仇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松意,朝柳归廷投来感激的目光。

    “多谢柳大人。”谢行舟亦从椅子上站起,朝柳归廷作揖道谢,生怕迟了再有人反悔。

    他身形动起,像是一道钩子,将季茹游离在九宵云外的魂魄给钩了回来,一时没反应过来堂上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懵然的看向郑友。

    “罢了,各自散了吧,我和李大人还有公事要谈。”稍一扬手,似在旁人看来天大的事,在他柳归廷这不过手拂尘埃。

    “茹儿,走了,我先陪你回泞溪。”谢行舟凑到季茹身边小声提醒。

    声音不大,可

    柳归廷却听清了。

    季茹在郑友之后离开,就在提裙迈出后堂门槛之后,她还是忍不住悄然偏头,目光越过肩头,飞快地朝后掠过,巧的是,那人也正在看着她。

    季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当场抓住偷窃的手腕一样,进退不得。

    这刻,她只想飞快的逃离此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攥紧袖口提裙小跑了两步,堪堪跟上郑友的步伐。

    殊不知她虽然现在看似平安离开,可在柳归廷的眼中,季茹的一只脚,已然踏进了他精心编织的网中。

    这才刚刚开始。

    直到在衙外看到自家马车,季茹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恨不得马儿长了翅膀会飞,飞出阳州城,直奔天涯海角。

    郑友还在对此事愤愤不平,唯谢行舟发现了季茹的异样,光线昏暗的马车里,他仍能看出她的脸色难看,“茹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明明已经平安出了阳州府衙,可季茹的心反而慌得厉害,像有千军万马在她心里乱踏,片刻不得安宁。

    “方才堂上那位是谁?”她问。

    谢行舟目光闪躲一瞬,似很不愿提,但还是如实道:“那位座上宾,便是廉贞司的柳归廷。”

    不宁的心,终于还是碎了,连郑友都一同惊住。

    其实方才在堂上听见谢行舟唤他柳大人,季茹心里便有了猜测,廉贞司是她的忌讳,亦是现在胡家的忌讳。

    “他竟然就是柳归廷?”这与郑友听说的凶神恶煞相差巨大,郑友想象中的柳归廷该是一副凶狠模样,与今日这个长像英俊,看起来干净舒朗的年轻男子大不沾边。

    “我本来也没想过去找他,只是你们被莫名其妙关起来后,我几次求见李之召无果,正好在衙门口碰到柳大人的下属,她见我面有忧色,我也只能如实相告,”谢行舟一顿,“不过还好,柳大人倒也没问旁的,你别担心。”

    此刻谢行舟还以为季茹的脸色难看,是因为见着了廉贞司的人,这无疑是老鼠在猫的眼皮子底下游走。

    殊不知,让季茹揪心不安的,何止这件事。

    “行舟,你说这世上声音相似的人是不是有很多?”这才是季茹最大的心病。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忽然这样问,但谢行舟还是很认真的回答:“当然了,我在京时,就曾遇到过声音与我同窗很相似的同僚,这并不罕见,怎么了?”

    这无疑是一颗顶好的定心丸。

    谢行舟是个一板一眼的老实人,从不说谎,连他都这样讲,那便是了。

    季茹自然也信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好奇。”

    可郑友关注的竟是另外一件事,“因着茹儿的事,我向来对廉贞司没有什么好感,竟没想,今日为我们解围的,竟是廉贞司的人。”

    “只是看起来,他与那李之召也是一丘之貉,关押无辜百姓也被他轻拿轻放,天下乌鸦一般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