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茹失魂落魄回家时,连食盒都忘了带。
接下来一连几日都没再主动去找谢行舟,自然他也没时间来找她。
才破了泞溪一个要案,知州上报朝廷,要对他进行嘉奖,他在阳州府还有的忙。
从某种角度上来讲,在李之召的眼中,谢行舟是与他是一条船上的人,又是京城来的,他要好生笼络,来日为他所用。
所以隔了两天,自阳州府来的请帖便送到了季茹的手上,是谢行舟邀她去阳州游湖。
她心下奇怪,怎的游湖还非到阳州城去,本想着拒绝,但转念一想,若是借着这个机会将事情说开也好。
这些日子季茹连门都没出,就是一直在冷静,生怕因为自己一时冲动做出错误的决定。但良心容不得她拖沓。
她觉着她不能再耽误谢行舟,于是一早便坐上了入城的马车。
到了阳州城的云鹤楼,恰好碰到谢行舟自马车上下来。
“茹儿!”——隔着老远他便瞧着似她,走近才发觉还真是。
季茹驻足,因为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所以面色有些不自然,连行舟也不唤一声,只浅露笑意。
谢行舟对她上下打量,看起来疑惑不解:“你怎么在这?”
这回轮到季茹不解:“不是你命人往我家送的帖子说请我来游湖,又说让我在阳州的云鹤楼等你。”
“没有啊,我何时命人往你那送过帖子?”他一顿,似想到了什么,“送帖子的人是谁?”
季茹没看着他人,只听阿四说是泞溪县衙里的一个小差役。
“二位都在这儿啊,怎么不进去?”未等季茹开口,自楼中渐行出一个中年男子,一见两人便摆出一副熟络面孔,像是一早就等在这里,有备而来,伺机露面。
其实此人看着确实不眼生,季茹曾见过两回,知他在李之召手底下走动,名唤九祥。
自打看见此人,季茹便回过味儿,那帖子应是有猫腻,谢行舟没必要骗他,若不是他写的,想来又是李之召所为。
这人满肚子坏水,不安好心,季茹快步走下台阶同谢行舟道:“有什么事等你回泞溪再说吧,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事要先回去。”
“哎,胡小姐,别急,”九祥快步走来,挡住季茹去路,“怒在下冒昧,今日李大人请您来没有提前告知谢大人,但李大人没恶意。实不相瞒,转运使梁汇梁大人今日抵达阳州,听闻谢大人才破了一桩要案,就要设宴亲自召见。”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季茹想不通为何连自己也要算上:“既然是这样,那我不便叨扰,先回去了。”
“小姐又着急了不是?梁大人听闻谢大人快要成亲,又听闻谢大人才破了要案,便想着同谢大人说案子的时候也顺路向谢大人道喜,胡小姐不在怎么能成呢?”
似生怕季茹再走,九祥又添了把火:“梁大人也是一片好心,胡小姐总不能驳了梁大人的面子吧,谢大人最近可是风生水起,往后前途无量啊!”
看出季茹为难,谢行舟替她解围:“她不常出门,又以为今日只是与我单独出来,所以尚未准备,怕在梁大人面前失礼,不若今日就先让她回去,等改日我再亲自登门赔罪。”
“谢大人,这不好吧,”九祥是个笑面虎,笑意并不达眼底,身子微侧,手探往云鹤楼的正门前,“若执意如此,那也得你们亲自与二位大人说明,小人可没那个胆量传话。”
“可是.......”
“好吧,若再推辞,倒显得我们失礼,劳您带路。”季茹打断谢行舟的话,其实那个九祥罗里吧嗦讲了许多,唯那句前途无量戳中季茹的软肋,她不想再耽误谢行舟一分一毫,更何况她又不是孤身前往,谢行舟亦是同行。
九祥这才露出二人识时务的赞许神情,面上笑意较方才真了些:“二位请!”
参加有李之召的私宴,这是第二次,只不过上回座上宾是柳归廷,而这次换了位梁大人。
季茹于谢行舟入室后才进门,入门前谨慎观察,确定那位梁大人她不曾见过,这才松了口气。
桌前寒暄,李之召倒比先前客套许多。
那位梁大人则在观了季茹几眼之后便没再理她,只顾着与谢行舟讲一些官场上的话。
云鹤楼雅间宽敞,有舞姬若干于正中舞动,季茹坐于角落,倒似很快被人遗忘。
李之召对这位大人倒很是恭维,言语之间亦少不得对谢行舟的举荐,可季茹总觉着哪里不对,这样的场合没有理由非叫上自己。
谨慎起见,桌上的酒杯季茹连动都没动,生怕自己醉酒误事,只在几人举杯的时候悄然以茶代酒,好在梁汇与李之召的注意力皆不在自己身上。
酒过三巡,素日很少饮酒的谢行舟已经开始有些不胜酒力,但李之召仍然在劝,许是今日这酒烈得很,谢行舟起身时天旋地转,踉跄着坐下,单手撑着桌面,面前的酒盏幻化成四个,他用力闭眼摇了摇头再睁开,还是四个。
而另一侧的季茹也开觉着头昏脑胀,心跳加速,胃里也跟着翻涌,胸口讲不出的憋闷。
她伸手想去抓谢行舟的衣袖,却发现他一条手臂垂下,人已经瘫倒在桌上,说不清是晕了还是睡了。
脑中发出阵阵嗡鸣,眼前开始浮起一圈圈黑影,动乱间隔着舞姬妖娆的身隙,她看到对面的李之召指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在与梁汇说着什么,笑容得意且猥琐。
“怎样,梁大人,我说过这位胡娘子是位美人吧?”李之召投人所好,在他眼中,此刻的季茹已经成了他承蒙人情的上品,小小的谢行舟他更不放在眼里。
梁汇靠在椅背眯起眼细细观赏季茹美貌,还不忘品评:“浓淡相宜,肤白如玉,的确是佳品,不过我怎么总觉着她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美人大约都是相似的。”李之召眼角睨过近乎昏死的谢行舟,“这谢大人也算是有福气,经此一夜,就可调回京城,也不枉他和这娘子好上一场,怎么算都是便宜他了。”
想到谢行舟就不免想到她的未婚妻,继而又
会联想到柳归廷,这才是让他恨得牙根痒的罪魁祸首,李之召坚信,柳归廷和这小娘子不清白,他三番五次坏他的好事,今日他也坏他一回。
梁汇是梁崇老大人家的亲眷,他柳归廷又是什么东西,傀儡身边的马前卒罢了,今日设此计一来能恶心那柳归廷一把,二来还能送给这色中恶鬼梁汇一个人情,即便那谢行舟醒了,想来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吃个哑巴亏,想来想去,怎么都不亏。
什么廉贞司,什么柳归廷,呸!
还不是某些鼠辈恭维,一旦对上梁家,他连个面都不敢露。
李之召在心里骂得过瘾。
此刻谢行舟已然被他们设计放倒,季茹亦在混沌边缘,隐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可喉咙似被堵了块棉花,连讲话都发不出声音。
头疼得快要炸开,从头到脚都不舒服。
“行......行舟......”她用尽全力去攀扯谢行舟的衣袖,可那头一动未动。
再观对面二人,似正赏味一只濒死之物,面带笑意,耐心等着她滑落,而后就此不省人事,任人摆布.......
她不晓得自己误服了什么,只觉着人都跟着迟钝了许多,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浸在了水中,不大清明。
但她清清楚楚的看到雅间的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一道挺拔的黑影立在门口,周身裹挟着刺骨的寒戾杀气。
满屋之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住。
那人眼底覆满寒霜,眸底戾气翻涌,无视屋内心怀不轨之人,视线死死锁住角落里正惊慌失措的季茹,不顾旁人目光,径直朝她而来。
“柳、柳归廷?”梁汇隔空直呼柳归廷大名,面色微变,似从未想过他敢这样横冲直撞的出现在他们梁氏的面前。
季茹浑身发软,手脚全然没了力气,心神溃散,身子不受控制地顺着椅面缓缓下滑。
就在她即将跌落在地的刹那,一双有力的手臂骤然伸出,稳稳将她接入怀中。
力道沉稳又霸道,牢牢托住她发软的腰身,将她整个人稳稳圈抱在怀里。
这是季茹第一次近距离凝视他,与她平日所见轻浮的柳归廷不同,这是她头回见他满身的肃杀之气。
“你......”几乎是凭着本能,季茹拼尽所剩无几的力气攥住他的衣袖,鼻子微酸。
眼见着好事将坏,巴不得将事闹大,李之召贼眉鼠眼飞速扫了身旁的梁汇之后重力拍案起身,也斗胆了一回:“柳大人,你这是干什么?梁大人还在这儿呢!”
柳归廷置若罔闻,低头将季茹打横抱起,抬步便往门外走,临出门前他修然侧首。
那双全无温意的眸子扫过来,眼神空洞冰冷,看向梁、李二人时像在看两具毫无生气的死人。
再回头时,彻骨的杀意与漠然尚未来得及敛去,尽数被季茹纳入眼底。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柳归廷......
亦不知,在她被带离云鹤楼后不久,那间宽敞华贵的雅间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