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回到你的年少时 > 88. 花龄少女哺乳产女
    有些鸟儿毕竟是关不住的,因为它们的羽毛太光辉了,当它们飞走时,你会由衷地庆祝它获得自由。——电影《肖申克的救赎》

    岁杳的衣物只收拾到一半。

    她回到了那栋充满故事的楼,刚到门口,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陈桂芬佝偻着身躯,正在往冰箱里放蔬菜,听见声响,如同树懒一样慢慢回过头。她声音苍老,惊诧说:“回来了。”

    岁杳的目光最先定格在她的头发上,几天不见,似乎又白了些。如果把人形容成一棵树,那现在的她,就是一棵行将就木的枯木。

    岁杳在原地:“你,出院了?”

    陈桂芬弯下腰,像是一根折弯的树枝,她捡起塑料袋里的嫩黄瓜,伸长手臂,放进定格外层:“好得差不多了,一个人在医院太无聊,就回来了。正好,我准备做晚饭,你先看会儿电视吧。”

    岁杳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膝弯,盯着黑屏电视里的自己。

    陈桂芬忙碌的背影,渐渐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合。

    时间,她又想到了时间这个词。

    岁杳在陈桂芬的身上看到了时间的具象化。

    她老了。

    她正在慢慢变老。

    岁杳还记得,她最喜欢做辣炒腊肉、黄瓜炒蛋、炖土豆,每一个菜的味道既好吃又普通。还记得,自己上小学,每天要走很远的路,她会早起给自己煮鸡蛋,塞到自己的手里,说路上小心。

    冰冷的雾气扑在干裂的脸上,手心里鸡蛋的余温,这么多年了,好像还在。

    陈桂芬的一头白发和满脸的褶皱,很扎岁杳的眼。

    香喷喷的肉菜端上了饭桌。

    “饭菜好啦,快去洗手吃饭吧。”

    陈桂芬围着围裙,步履蹒跚地端来最后一个碟子。

    岁杳扶住她,说:“饭我来舀。”

    陈桂芬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下:“好。”

    每一道菜,都是记忆中的味道,非常符合岁杳的口味。只是一个眨眼,自己从小人长成了大人,眼前的人,佝偻了身躯,从大大的人,变成了小小的人,满头黑发成了鬓霜白发。

    这房子往日的热闹光景不再,只剩下了暗沉的光。眼前的人,她的半生劳碌换来一身尘。

    岁杳忽然之间,心有些灰扑扑的酸涩,很不好受。

    陈桂芬相比之前,多了很多的碎碎念,她会问,岁杳最近过得怎么样。高考考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有趣的事情。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

    岁杳一一回应。

    她们之间有个多年来的默契,那就是不提及陈允儿。岁杳以前固执,问不到答案就一直问,她想要知道妈妈的一切,想要知道的妈妈的名字,妈妈的过去。

    而现在,她不会再开这个口。

    不仅仅是已经知道真相,更多的是,早就不想知道了。

    吃完饭,岁杳在厨房洗完碗,陈桂芬在她身后,手背着,盯着她看了良久,说:“陪我出去散散步吧。”

    岁杳擦干手,回头说:“好。”

    这一年,总会想起山城小镇的那棵黄桷树,那儿夏日的蝉鸣嘶叫,春日的百花齐放。夕阳喜欢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在消失前的一场盛大告别。

    陈桂芬说:“日落了。”

    岁杳抬眸说:“嗯,天真美。”

    两人慢悠悠走在路上,就像是一对真正的婆孙。陈桂芬浑浊的灰眸中多了苍老,她与岁杳并行,走着走着,忽然说:“你不问问我,你妈妈的事情吗?”

    岁杳第一次在陈桂芬面前,感到意外,她顿说:“你,说说吧。她是个怎样的人。”

    陈桂芬说:“一个傻孩子。喜欢当冤大头的傻孩子。真傻啊。你妈妈啊,比不会讨饭的小猫小狗都傻,她总跟我说一些我不理解的话,我不懂,但我愿意支持我的孩子,看着她,就跟看海边的鸥鸟一样,看她飞得高高的。”

    “我啊,不喜欢泥巴,又脏又难洗。直到,我自己亲手垒起来一座泥堆。在山城的时候,你的妈妈埋在后山,那最矮的泥堆就是她。回到青市,有一个人帮了我,给了我一点钱,我才有能力给你妈妈,换了一座更大、更美的房子。”

    陈桂芬转过头,看着岁杳的脸,眼神眷恋:“你和你妈妈很像,不仅是性子,你的眼睛,你的鼻子,都跟你妈妈一模一样。要是她还在就好了,她看到长大后的你,听到你喊她妈妈,不知道能有多高兴。”

    岁杳眸光微颤,没了声音。

    陈桂芬深深地看着岁杳,许久才移开视线:“她很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半晌,岁杳哽道:“我知道。”

    陈桂芬:“我们有多久,没这么好好走一起,好好说说话了。还记得你小时候,抱起来没一条手臂长,转眼间,你比我都高上这么多了。”

    岁杳的身高并不是很高,事实上,是陈桂芬变矮了。

    两人又相顾无言。陈桂芬的心噎着,她看到了岁杳的行李,想问岁杳为什么要搬走,话到嘴边,又说:“你似乎遇到了不错的朋友们。”

    岁杳:“嗯,我很高兴遇到这些人。”

    陈桂芬:“真好,真好啊。”

    陈桂芬停下脚步,声音在风中响起:“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你喊我外婆了,岁杳,你,能原谅我吗?”

    行人纷纷扰扰。

    岁杳再次站在阳光下,就像是儿时一样,仰望着无尽的自由,轻声说:“不原谅,我不原谅。”

    陈桂芬想要伸出的那只手,木木地僵硬在原地。

    岁杳没看她,平静地诉说着:

    “小时候,家里穷得买不起米,但你,凌晨出门卖菜,会卖菜很多天,给我买一根冰糖葫芦。”

    “我在邻居家看动画片,被电视里的鬼吓得在黑夜瑟瑟发抖,你会搂着我,拍着我的背脊,哄我睡觉。”

    “上初中后,家里穷得吃不起一块肉,我在假期偷偷去城里酒店做服务员,酒店经理质问我有没有十六岁,我笑着撒谎,获得了那份工作,赚了第一笔工资。你心疼我,心疼得落泪。说他们欺负我的乖乖。我从十四岁起,自己养活自己,赚了钱自己交学费,赚了钱给你买肉吃。”

    “现在回想,你的好,一个手掌都数得过来。还记得吗,多少次,你在黑夜里,骂我畜生。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你骂我扫把星,会在夜幕降临前,把我赶出家门。我没办法,只能在竹林里缩着睡一晚。那些夜,那么的黑,那么的冷,你却一点不

    管,就这样放任我睡在竹林里。”

    “你没读过书,认知不高,从小大小受了很多的苦,你最爱的女儿因我而死。你怪我,你恨我,可你又因为我是你女儿的女儿,而,怜爱我。”

    “你知道什么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那是一种心理现象,受害者在遭受威胁或控制时,对加害者产生同情、认同甚至依赖的情感。你觉得,跟我像吗?”

    陈桂芬垂下脑袋,没吭声,就像是犯错了不敢承认的小孩子。

    岁杳看着这样的她,说:“我讨厌别人满口的无奈与借口,伤害就是伤害,说再多,想再多,伤害就是伤害了。你的过往悲苦,你受了很多的伤害,你很痛苦,可是,这是你的人生课题,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喜欢你施舍的小恩小惠,但我曾经的世界太小,以为那就是唯一,那就是真正的爱。还真是,跟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一模一样。”

    这个世界如此美丽,又如此恶心。

    陈桂芬的一切不安和焦虑全部反馈到岁杳的身边,她会像个疯子一样对岁杳破口大骂,在短暂地发泄过后,又紧紧地抱着岁杳嚎啕大哭,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

    很奇怪,陈桂芬好像无法面对她自己的情绪,就....好像是刚刚被生下来不适应这个世界的婴儿,无亲无故的那种。

    但岁杳更好奇,是什么让陈桂芬这么一个花甲之年的女人,试图在十几岁的少女身上寻求母爱一般的包容。

    要真是如此,那岁杳感到抱歉,十八岁的她胸脯里无法分泌乳汁,无法把花甲之年的女人轻轻地抱在怀里哄吃哄睡、唱宝宝快闭眼。

    岁杳说:“你养我十四年,我养你后半生。等我工作后,我会每月给你一笔生活费,打在你的银行卡里。我不是心软,这是我的义务和责任。”

    “外婆,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外婆。今天,我是来跟你说永别的。这辈子,就别再见了。”

    “我,本身就不欠任何人。包括,我的妈妈。”

    陈桂芬手在颤抖。

    此生不见,此生不见。

    岁杳对于今天这副场景,幻想过很多次。

    她以为自己会声嘶力竭地痛苦、愤怒。

    可当她真走到了这一天。

    唯有平静。

    岁杳绝不回头,她大步地向前跑,一步、两步、三步,耳边呼啸,是她在风中笑。此时,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人,铃兰姐、西施姐、李淼姐、扬静.....

    生命是有光的,火不会灭,它欲燃愈烈。

    岁杳忽然很兴奋,兴奋到停不下来,仰起头往前看,前路有多少星光璀璨的姐姐或妹妹,站在自己的道路上,微笑回头看,像是在说:“跟上我们,我们一起奔向属于我们的旷野与自由。”

    她们无坚不摧、无所不能,拥有不一样的灵魂,拥有着自己的故事,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她们在看世界,而不是在被世界看。

    岁杳想。

    李淼姐,终于有一天,我学会了找到自己,拥抱自己,爱上自己。我给了自己真正的自由。

    陈桂芬停在黄昏的尽头,良久后,她浑浊地叹息了一口气,用丑陋、温热的手指抹过眼角湿痕,转过身,佝偻前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至此,与岁杳背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