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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永生永世永生永世2

    陈允儿觉得自己胡思乱想过了头。

    怎么可能会有,她想的那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娇娇,想什么呢,来,过来帮我看看,对联挂歪没有?”

    “来啦。”陈允儿把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甩了出去,抬脚朝着门口走去,“妈妈,这对联在哪儿买的,字写得不错啊。特别是那个福。”

    陈桂芬站在凳子上,远远瞅着,眉开眼笑:“菜市场王老头,年轻的时候读过点书,写得一手好字。对了,你不是说今天有一个小朋友来家里吃饭吗?她有没有什么爱吃的,或者是忌口?”

    陈允儿伸手想去扶陈桂芬下来,陈桂芬却摆开她的手,自己扶稳门框,微微弯腰往下走,口中说道:“你怀着孕不方便,我身子骨还好着呢,自己下来。”

    陈允儿叹口气,话接上回:“说是喜欢吃辣一点的,忌口的话,她说不爱吃香菜。”

    陈桂芬点头:“行,一会儿我去菜市场多买点肉和鱼,给你们做一大锅酸菜鱼吃。保管够辣。”

    陈允儿:“妈妈,再买些虾和生蚝。”

    陈桂芬一笑,温柔说:“好,我知道你喜欢吃蒜蓉虾蒜蓉生蚝,会给你买的。还有件事,你说在大厅中央挂一个灯笼怎么样,会不会更好看?”

    “是好看。”陈允儿扶起肚子,调侃说,“但买哪一种,如果是会闪着各种灯会唱歌的不行。”

    陈桂芬“哎呦”一声半依在门边,装模作样道:“老了,家都不能做主了。女大不中留,女大不中留。”

    “妈妈,你少来了。”陈允儿好笑说,“你的审美好差诶,我这是在维护我们家的美丽,好吧?”

    陈桂芬没再装,哼道:“你们年轻人不就喜欢那样的灯笼吗,我这个老婆子当然也要追随潮流。”

    陈允儿俏皮地说:“才不喜欢呢,丑死了。”

    陈桂芬乐说:“行行行,丑,我不买。还有五天就是除夕夜了,一年过得可真快。”

    两人进了屋,窗口米白色的帘子迎风飘,惊得盆里的花抖了抖。

    陈允儿在陈桂芬的搀扶下,慢吞吞地坐下:“快吗,我感觉挺慢的。一天一天的,可充实了。”

    陈桂芬说:“你是工作的,我们当然不一样。我就偶尔上上街卖卖菜,跟人聊聊天,日子一晃就过去了。”

    陈允儿转过头来说:“妈妈,你手机绑着我的银行卡,你怎么不用?”

    陈桂芬说:“娇娇,你是教过我,但我年纪大了,有些时候记不住。我还是更习惯用现金。”

    陈允儿说:“现金我给了不少,也没见你用。”

    陈桂芬说:“我一个老婆子用得上多少钱?不说我,你肚子都快八个月了,得再小心一点,一会儿我去接你那小朋友。”

    陈允儿心说哪有这么娇贵,没答应:“不用,我去就行。”

    新年到,辞旧迎新。

    陈允儿回头看,厨房热气腾腾,人世烟火就在身后。幸福,好像就这么简单。

    玄门关,陈允儿穿好鞋,喊道:“妈,我下去接人啦,记得不要放香菜啊!”

    厨房里的人扬声:“我记得,你快去吧,别让小朋友等急了。”

    逆光的楼道,陈允儿心暖暖的,笑得开心又幸福:“我可喜欢那小朋友了,你肯定也会很喜欢。妈妈,等我回来。”

    这个家只有她和妈妈,日子虽是两人过,但超级超级幸福。爱如蜜,爱,如吃米一样日常。家,是一个具象的字。家,就是女儿和妈妈在一起。

    热闹喧声,无处不在,年味儿十足。

    不少熟人给陈允儿打招呼,陈允儿一一笑着回应。有个很熟的大婶,姓孙,笑着问:“快生了吧,允儿,你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

    陈允儿不自觉摸上肚子,笑容幸福:“非要选一个的话,我希望是女儿。养男孩子我没经验,养女孩子我应该比较上手。”

    孙大婶看破说:“你妈妈那么爱你,你想要学着你妈妈,那样爱你女儿,是吧。”

    陈允儿满脸甜蜜说:“不,我要给她双倍,三倍,超倍的爱,比我和我妈妈加起来的还多。”

    孙大婶提着菜篮子晃了晃:“哎呦,你孩子有你这样的妈妈,以后可幸福了。不过养孩子可头疼,我家女儿才三岁,每天闹哄哄的,折腾得全家睡不着。这孩子来得晚,来得难,都哄着。麻烦。”

    陈允儿淡笑说:“选择让孩子降生,不就为了让孩子幸福吗。要是世间疾苦,只有疼与痛,我才不会让我的孩子来。大婶,先不聊了,我要去接个朋友。”

    孙大婶满脸欣赏说:“行。”

    陈允儿看了眼岁杳回的消息,说是已经到门口,走在路上,边走边想,世界上人那么多,名字一样大概率是巧合。

    取诗词两个字。一个岁,一个杳。

    名为,岁杳。姓为,陈。

    陈岁杳。

    陈允儿跟妈妈姓,自己的孩子,当然也要跟她姓。

    想来想去,陈允儿不可避免地又想起岁杳的脸。在岁杳在院期间,李粒愿不止一次同她说过那小朋友的侧脸跟她有三分像。问是不是家里亲戚辈儿的,这么不像话,让一个小孩子不上学,出来打工。

    陈允儿爸爸无亲无故,早亡,妈妈是远嫁来的,在这里,她没什么亲戚辈儿。当时,李粒愿的话她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却值得细思。

    陈允儿摸上肚子,里面的小生命正在活跃,跳动的心脏似吻上她的血管,她不自觉弯上唇角,又忽地往下压。

    算了,不想了。

    在结果出来之前,都别想了。

    或许,是自己神经过敏,想太多了,毕竟,实在是太离奇了。

    陈允儿远远看见门口的岁杳,朝着她招了招手。岁杳同样看见了她,迟疑地向她招手。

    陈允儿走到岁杳身边,仔细看着她:“久等了。”

    岁杳愣道:“啊,哦,没。”

    两人并行走在路上,岁杳忽然问:“允儿姐姐,你家住在这小区里?”

    都进小区了,当然住这里,为什么还要问。陈允儿茫然一瞬:“是,怎么了?”

    “啊,没。”岁杳慢吞吞地说,“陈昭也住在这里。你们平时没碰过面吗?”

    陈允儿讶然:“还真没。他住在几栋,我住在...就是这儿,二栋。”

    话音刚落,身边的人忽然不走了。陈允儿脚步一顿,回过头疑惑问:“岁杳?”

    岁杳“啊”了声,音儿有点抖,什么都没说没问,想后退,想转身走。但又想,巧合吧。于是,她抬脚跟在陈允儿身后,由陈允儿带路。

    楼道窄小,需要爬楼梯。

    要是以往的岁杳,会立马上前去扶着允儿姐姐上楼。但现在,她有些自顾不暇,而且手里的汗越来越多。

    在希腊神话中,潘多拉因好奇心打开了魔盒,释放了世间的所有灾难,唯独留下了希望。岁杳多轮多番自我安慰、心理暗示。终于,在站在那扇门前时,轰然崩塌。

    陈桂芬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酸菜鱼,放在桌上,正好听到门锁转动。

    然后,门开了。

    “妈妈,我回来啦。”

    “你们回来得刚刚好,饭菜还热着呢,”陈桂芬往她身后一看,笑说,“小朋友别怕生,就当自己家,快进来吃饭吧,我做的酸菜鱼保管合你胃口。”

    幸福,可以指代是一个人。

    痛苦,亦如此。

    陈桂芬走上前,牵住小孩的手,领着人往屋里走。孩子一路闷不作声,垂着脑袋,一步一步地挪。她心说挺害羞儿一小孩。

    陈桂芬把孩子按坐在沙发上,转头对陈允儿开口道:“娇娇,开电视找点动画片播播。我去端饭,马上就回来。”

    见小孩十分怕生,小手都在微微发颤,陈桂芬便刻意拉开距离,留出空间,让陈允儿先陪着孩子说说话。人嘛,再怎么害羞内向,只要多说说话,特别是跟熟人,聊多了自然而然就活跃起来了。

    陈桂芬转身入了厨房。

    陈允儿微微俯下身,担忧问她:“岁杳,不舒服吗,你脸色不太好。”

    岁杳本想张嘴应一声,张了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四肢僵硬,保持着坐下后就没变的动作,只是脑袋仰了点,目光颤抖地落在陈允儿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岁杳懵了,脑子一片空白,呼吸缓一阵儿停一阵儿。不知所措,如临深渊,手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迟钝得陈允儿叫了她好几声,她才闪开了眼。

    她垂着头,紧紧盯着自己捏着裤子发白的手指头。

    陈允儿见状,心空了半拍。

    哪怕匆匆一眼,岁杳依然看得出,这是一个没了她,无比温馨、幸福的家。

    窗台一排排悉心照顾的花,整洁干净的布置,沙发上摆着的,一看就是手织的小毛毯,以及,里屋半开的门,透出的光景。

    那是岁杳一直住的破败房间,灰蒙蒙的,墙壁破败,现在看见的,天花板上挂着一串串手工星星,好几个漂亮的玩偶在床头,明亮、光堂。

    娇娇,掌上明珠,爱极怜极。

    观音庙的平安符最难求,要等要有恒心。

    保平安,保顺遂,保长命百岁,一世无忧。是爱,满得溢出来的爱。

    岁杳努力了好几次,收敛情绪,不想被看出异样。可是,很努力了,她的身体、她的手,还是在抖,不停地抖。

    丢脸。

    没出息!

    蠢、傻,总是后知后觉。

    原来。

    想要见面的人,想要看见的脸,想要知道的名字,早就,见了,知道了。

    不行,待不了。不能在这里。要走,要离开。

    岁杳腾地站起来,几乎是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六个字:“抱歉,有事,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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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她头也不回,朝门径直走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陈允儿扒住门框,出声喝止:“等等!”

    岁杳缓缓吁出一口气,勉强稳住神色,侧过身,喉咙干涩发紧:“抱歉,我真的——”

    话音骤然顿住,她目光一怔,视线落在陈允儿撑着门框的手上,更准确地说,是对方手中那部亮着屏的手机。

    手机屏幕光亮刺眼,直直朝向她。

    整张屏幕被一张截图占满,页面上文字密密麻麻,标题处却印着一个格外扎眼的黑体大字。

    ——亲子鉴定。

    什么时候?

    岁杳脑仁很疼,难道是在孤儿院门口说帮忙拍肩膀灰尘的那次?

    陈允儿一手轻扶小腹,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抵在门框上。

    结果好巧不巧,就在刚刚出来了。

    她察觉到岁杳的目光死死锁在自己右手上,心头瞬间涌上一阵慌乱,慌忙按灭了手机屏幕。

    明明,没再去想,明明,不可能。

    可是,现下血淋淋的结果,就摆在眼前。

    陈允儿眼球被99.99%刺得眼球生疼,火辣辣的。

    跨越时空。

    最亲密又陌生的她们。

    终得相见。

    陈允儿,岁杳的亲生妈妈,就在她的眼前。

    她们互相知晓彼此的身份。

    陈允儿眼神流露出浓浓的哀伤,胸口不住起伏,嘴唇发颤,轻声开口:“你为什么会是我的女儿。”

    岁杳的眼泪掉了下来。

    家是什么,妈妈是什么,爱是什么。

    她从生下来,就与家、妈妈、爱,这四个字绝缘。

    机缘巧合,回到过去,哪怕再苦再难,她从未想过来找她们寻求帮助。

    不能见,不愿见。

    现下,在自己的家门口,亲耳听自己的妈妈说为什么是你。妈妈的面容变得模糊。是水糊了眼眶。

    对,是水,才不是眼泪。她才不会这么丢人。

    走,马上走。快走,快走啊。

    岁杳在内心嘶吼,不假思索,她狼狈逃走了。

    光是冷的,天暗下来,灰蒙蒙的。

    岁杳跌跌撞撞,灌入大口大口地风,分不清耳边呜咽的是谁。

    我要去哪儿,我能去哪儿,我又在哪儿。

    轰隆隆。

    轰隆隆!!

    乌云呼啸,雨水簌簌掉了下来。

    此刻,只有她一个人,踽踽独行在人世间似的,前方万家灯火,明了又灭,新年的笑语踩过耳朵、眼眶、心。

    我算什么,到底算什么。我知道,是我破坏了幸福,我是罪人,我活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都是我的错,为什么,都讨厌我,都不喜欢我。

    骗子、坏人,我也讨厌你们。

    我只是想要一个家,我只是,想要和你们在一起。想要,一个和你们在一起的家。

    我们不是有血缘关系、是最亲密的吗?

    为什么,像是在看仇人、陌生人。

    为什么,不拥抱我?

    为什么,不多说一句好话?

    为什么,不对这个世界上最需要你的人,说,爱?

    岁杳在雨夜中奔跑,不知跑了多久、多久。她的脚底破了一个大洞,两条腿在发抖、抽搐。头疼,手疼,心口疼,哪里都疼。

    好疼好疼。

    电闪雷鸣,观音庙前,溜儿进一道黑影。

    岁杳湿漉漉的,仆伏在巨大的观音像前,对观音说:“观音娘娘,您可以做我的妈妈吗。”

    良久,她抬起头,仰望着观音慈悲的面容,早已泪眼婆娑、哽咽不止:“好疼啊!妈妈,我好疼啊!我真的,好疼啊......!”

    好疼好疼,真的好疼。

    我只是想要平静地活着。

    我只是,想要活着而已。

    好疼。

    谁来救救我。

    好疼。

    在惊天的雷声下,岁杳像是要把心呕吐出来似的,放肆大哭,一直大哭。

    委屈。

    绝望。

    不甘。

    没有人可以救我。

    从来都没有人能够救我!

    观音慈悲的石像下,岁杳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还在妈妈的子宫里,缱绻、留恋,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大声、撕心裂肺的大声。

    她又像是回到了曾经,孤零零守黑夜,谁也等不到的日子。

    落叶归根。

    枯落的叶,没有根,又怎么办。

    那些痛苦、那些苦难,岁杳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可是现在,她再也撑不住、再也不愿醒来,在痛苦的窒息中,闭上了眼。

    在失去意识前,岁杳似乎听见有谁在她耳边,发誓般地说:“我一定会找到你,陪着你,永远不离开,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