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承谕原本凌厉的脸色柔和一瞬,转过身软下声音道:“夫人亲笔的书信?”
来人道:“正是。”
说着就下了马跪在地上将书信敬于章承谕。
章承谕接过书信,就见上面书写着漂亮娟秀的盈盈小楷:“夫君亲启。”
章承谕将书信收进衣襟,冷眼扫过苏畅和苏北父子俩,道:“本王先去稍作休整。”
苏畅听了当即从地上起来,恭敬道:“王爷,末将和犬子已经为您备好了房间。”
一面说着又使出眼色,示意苏北带着章承谕前去为他准备的寝室。
西疆边境条件刻苦,今日又征战连连,勇毅侯父子都一起住在军营之中,章承谕要接手西疆军自然也是会住在军营之中。
他的住所在军营中间靠后的位置,是一个大大的蒙古包,四面围着帏裳,门口放着纱帘隔绝外面的风沙,还有一道卷着的厚重的夹棉锦帘,好在夜里挡住狂风。
章承谕走进去,就见里面别有洞天,空间宽敞许多,一进门的中堂摆着桌椅,另一旁隔着一道屏风放着餐桌,再往里去是一道小檀木雕花屏风围成的卧房,苏北领着章承谕转完一圈道:“王爷,您先休息,末将先退出去了。”
章承谕摆了摆手让他走就是,随即自顾自地坐在床榻旁的太师椅上,一直等到屋中没了人才从衣服里取出李相淑寄给他的信件,拆开一看,扑面而来的秀气小楷伴着混着蔷薇花香的笔墨香气。
“展信佳,
承谕,你如今才方走我就日夜忧思难眠,心中思念慎重,但又知夫君是为了边疆安危,断不能因一时儿女情长就留在京中,妾室只好整理好思绪,在家中替夫君打理好一切,免得夫君心中担忧。
本不想写信让夫君担忧京中情形,只是近日来妾身夜间总是惊梦,每每梦醒忆起梦中之事总会心惊胆寒,再不能寐,梦中情形本就虚渺不可信,又因其中太过于可怖就不再与夫君赘述,只望君安,在西疆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
家中一切都好,夫君勿挂念。”
落款处写着三个娟秀的字:李相淑。
章承谕细细读来,又将信件翻来覆去的看了多次,终于是确定信上没有的的确确在没有别的描写,可是这一封信读下来有处处透露着奇怪。
先是表明自己忧思,又道不愿意因忧思让他担心,但偏偏又写了一封信,句句言相思之苦,还因此夜夜惊梦。
不对,噩梦!
章承谕突然意识到了重点,李相淑又做了噩梦,他们二人都许久没有在做过的噩梦!
只是不知道是梦到了让李相淑心中惧怕如此,若是从前的那些,李相淑自己都说梦多了,心里虽然也惊惧,但也习惯了。
不过现在的进展已经与梦中的情形不一样了吧,李相淑不在他的身边怎么可能会替自己抗下一剑。
在走之前章承谕曾派玄七前去玉华山询问方柱持,只是方柱持言需得是他们二人亲自来才是,再不济也要是其中一人亲自而来,不愿透露过多,玄七纠缠半天也只从他口中得知梦确实与未来有关。
若是如此,李相淑怕不是梦到了自己被一剑刺穿了心脏……
——
写完书信,李相淑将信纸小心地装进信封当中,封好口递给秋华,让她将信件交给玄七,吩咐他找个信得过的人八百里加急将信件送给章承谕,另外喝玄六一起收拾一番,跟着她前往玉华山。
秋华领命拿着信封久退了出去,玄七就守在门口,看到秋华出来便低下头听着她吩咐。
屋里,宋馨雅将笔墨收好,李相淑也从床榻上起来,走到屏风后面换好衣衫,走出来正和宋馨雅撞了个对脸,她心里涌上一番歉意来。
宋馨雅本就是闺阁小姐,生在宋府父兄皆是朝廷重臣,乃是钟鼎显赫之家,从小哪里知道怎么伺候人,今天反倒是伺候了李相淑一番。
是以李相淑走到宋馨雅面前握住她的手,低下头满是歉意地道:“对不起,今日所有劳烦你。”
“承谕刚走,忧思之下噩梦缠身,也是吓到你了,忙乎了一早上快跟着我出来坐坐。”
宋馨雅含着笑跟着李相淑朝着外厅走去,随着她分做桌案两侧,这才道:“相淑,你这句话说的话就客气见外了,你我二人虽然争斗多年,但向来是只有你我二人才能同对方都斗上一斗,更何况前些时日你我二人已经化敌为友。”
“而且这般情形,倘若换做是你,你会不这么帮我?”
一番话说下来,既替李相淑疏解了歉意,又让李相淑更加珍惜她这个朋友,她想到午后前去玉华山一事,其实她也不确定自己究竟会不会在路上遇害……
“馨雅。”
李相淑抬起方才思索时低下的头,侧眸望向她,水淋淋的眸子里藏着害怕:“要不玉华山你就不要跟着我去了。”
“免得真遇到了什么危险,我和宋太傅交代不过去。”
看着宋馨雅听了自己这番话就要急,李相淑立马握住她的手,道:“宋太傅可就只有你这一个女儿!”
谁知这句话也惹的宋馨雅心里生了气,她推开李相淑的手,气冲冲地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李伯父也就只有你这一个女儿!”
“而且上一次你一个人去了出了事,我就不在场,这一次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任你一个人前去玉华山。”
李相淑背宋馨雅的一句话当头砸住,讪讪地收回手来看向宋馨雅,心里想着的是她的父母。
她怎么能忘了,在这个世界里她还有父母,还有朋友,还有章承谕给她留下的一大堆训练有素的手下。
李相淑的心里忽然就有了底气,倘若路上真的遭遇不测她也无需惧怕,说不定还能好好利用一番。
如果真有人敢对她下手的话。
“那也好,我们就一起去。”
李相淑忽然就变了脸色,弯下眉眼皮笑肉不笑着一副阴冷样:“若是他们真敢动手,也许也能在京城帮帮承谕。”
宋馨雅看着李相淑变得突然,心中不解,忍不住出言询问:“此话何解?”
李相淑便微微一笑,凑到宋馨雅耳边小声说着自己的想法,片刻后李
相淑移开身子,两人相视一笑,随即李相淑吩咐下人去厨房催促午膳。
——
等到他们二人用完午膳,李相淑就与宋馨雅分别乘坐一辆马车前往玉华山,秋华和春华与李相淑待在同一辆马车上,玄七和玄六分作马车夫驾着马车,另有明面上的守卫数十名,躲在暗处的暗卫李相淑也不清楚具体有几人。
除此以外,为了避免路上太过于张扬,李相淑还提前派遣了一些守卫前去玉华寺别院守着。
这些首位全都是章承谕走之前留下的王府私兵中的精锐,任李相淑吩咐遣派,只为了守住李相淑的安全。
出了城门,马车调转过头走近密林中一路向北,春寒交接北风呼啸,密林之中风倒是减弱了,只是树枝交碰的声音又像是鬼哭狼嚎,听得令人心惊。
玉华山看着是在王府的北面,从海棠院中获得窗中就能看到,但中间隔着皇城,前去玉华山便须待一段路,如此一来路程就远了,加上马车上载着小姐夫人,他们也不着急,竟一路晃晃悠悠着直到夜幕降至才行至半山腰。
山路渐渐崎岖,也好在玉华寺闻名天下,前往祈福祭拜的人很多,高至皇帝,低到寻常百姓,都会上山祭拜,为了方便就在山上修了管道,只是年久失修,路走起来也就有些颠簸。
山崖一侧栽着青葱的常青树,赫赫林林,伴着日落和月色拉出长长的影子,又被马车上的灯笼罩着,几道光影交叠,让路边的常青树变得可怖起来。
李相淑掀起锦帘朝外看了一眼,心中受惊又立马将锦帘放了下来,抚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心里祈祷着快些到山顶上去。
秋华和春华二人看出了李相淑行夜路的害怕,二人便想着法子逗李相淑笑,凝固的气氛也渐渐松懈下来,就连时不时飞掠而过的孤鸟啼鸣也不再是山鬼的哭嚎,反倒成了一首夜曲。
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马车终于是停在了玉华山顶,玄七掀开帷裳,秋华和春华二人先一步下了马车又扶着李相淑下车,后走到后面,扶着宋馨雅下了马车。
玉华山的顶上便是玉华寺,寺中的僧人早已听闻摄政王妃要来造访,早早的就候在门口,见着一辆马车停下,挂着的灯笼又是皇姓章字,忙提着灯笼迎上前去:“贫僧见过摄政王妃。”
“快请起,不必如此多礼。”
李相淑虚虚扶着迎上前的僧人起来,道:“本妃今日前来并不想大动干戈,只是来寻寺中的一位住持。”
僧人听了,心中悄悄松下一口气来,想着夜间山上风寒露重,便请摄政王妃先进去边走边聊。
“敢问王妃娘娘是要找哪一位住持?”
说完又赶忙跟上一句:“啊,这几日有几位住持出去云游,怕娘娘跑空一趟,这才问问。”
“你不必如此紧张。”
李相淑瞟了一眼急出一头大汗的僧人,轻声道:“我来是为了寻方住持。”
“方住持?”
僧人反问一句,随后不待李相淑开口就讪笑着开口:“娘娘来的不巧,方住持前几日便离开了玉华山,外出云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