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白玉扇回去时,我的心还犹有些乱跳。
往日里都是我好说歹说,才能哄着他同我亲近一些,我还以为这人这辈子都得这般不识风情。
谁能料到居然还能有这一天。
话本子里似乎都没见过这样的情景,也不知他从哪学来的。
我一路心神不定地回到房中,无意间瞥到镜中自己的倒影,才发觉面上的红还没褪去,顿时又羞又恼地将那把扇子抵在脸边,试图以此来凉一凉那颗不安分的心。
可惜扇子被我把玩一路,犹还是温热的,不仅没能给我降温,反倒往上面添了一把火。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后,先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早就不知被我抛到哪个角落去了。
既然舒修言必定会对我下手,与其揣测他到底会怎么做,我又该怎么应对,不如先想点办法反阴他一手。
先前的线索都集中在叠云山上,这些年我在自己调查的同时,也让卫泓一直帮我留意留意。
只是那老狐狸实在是处理得太过干净,到现在也没个头绪。
我只好病急乱投医,将灵台上两位灵物请了出来,“二位,作为一同诞生的灵物,你们有没有什么方法能知道空明水现在是个什么神通?”
玲珑火委屈巴巴地道了声“不知道”。
……就知道这个靠不住。
我本来也就是把它当问话的添头,此时自然也不失望,立即就眼巴巴地把神识投向无心木。
无心木没急着给出回答,先幽幽地叹了一口长气,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方法……是没有的,但……”
“但是什么?”
我被它一句话拖得快要急死,忙追问道。
“如果你能突破他的心房,我就可以复现他的记忆。”
一旁正沮丧着的玲珑火闻言,像被点破天机似的,也兴奋地接话,“对哦,我也可以帮上忙!我可以帮你烧那个老头子的欲念!”
我:“……”
这两位奇才三言两语间给我指了条似乎不知明不明,但绝对难如登天的路,成功把我噎住了。
用玲珑火削弱对方实力,再让无心木把对方拉进幻境,直接翻看记忆。
看上去似乎完美无缺,但是……
我要真有这实力,还不如直接和对方决一死战去。
我长叹气,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我再想想。”
这一想就是三日过去,没有任何好消息,我干脆借了岑遥的名义暂住在两仪宗里,一边埋头修炼,一边试图从各种纷乱错杂的信息中理出个头绪来。
岑遥只知道我有些事,却不清楚具体情况,很是爽快地把她的住所分了我一半,平日里也不常打扰我,只是偶尔会喊我一趟。
直到某日一个眼熟的弟子急忙跑来找我,说是岑遥那边有事,让他来喊我过去一趟。
身在两仪宗内,这个弟子我又是见过的,当下不疑有他,跟着出去了。
眼见走的路越来越偏,我心里忽地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脚步不由得放慢,“还没到吗?岑遥她是出了什么事,为何非得喊我过去?”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一双眼睛黑得像是被厚厚一层浓雾遮住,几乎看不见半点情绪,“……前辈莫急,很快便到了。”
这副模样实在是过于熟悉,我几乎下意识想起了叠云山那位,后退几步,警惕地防备着可能到来的袭击。
舒修言疯了?他怎么敢在两仪宗的地盘上动手?
还是说……他并不是想在此地解决我,而是要像上次舒致静那样栽赃陷害?
可是我和岑遥结伴五年,都是生死里闯过来的,只要有她在,我至少还有解释的机会在……等等,岑遥?!
意识到什么,一个不太妙的念头从我心底升起,我四下一扫,看见树林间露出来一截青色衣角——今早我还和岑遥打过照面,似乎就是这件衣服——顿时如坠冰窟,浑身都僵硬了。
我立即就想要过去看看,但理智强行把我钉在原地。
不行,要真就这样过去,说不定就正中舒修言的下风,彻底坐死了这个罪名了。
“前辈?”
两仪宗弟子歪过头,不解似的直看着我,像是在纳闷我怎么不动了,头上还直冒冷汗。
走是绝对不能往前走了,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作势要回去,“……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岑遥她那边要是不急的话,我就先回去一趟,等会再来找她。”
这等漏洞百出的理由对方居然也没反驳,只是微笑着看着我,“前辈慢走。”
没拦我?有诈?
我顿时疑心大作,无数阴谋诡计涌上心头,一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岑遥尚还在一边生死不明,我有心想看看,但又怕一碰到人,舒修言的算计就落到了实处;可要说现在立刻就跑,那岂不是把辩说的机会拱手让人,相当于自己直接认了罪?
而且好歹相识一场,就这样把她丢下不管,我实在是……
唉。
老狐狸真正动起手来,果然不同凡响。
我好久没有这般窘迫过了,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时间不等人,我不能浪费这些宝贵的反应时间,当即心一凝,按住蠢蠢欲动的玲珑火,若无其事地又改口道,“……方才转念一想,似乎我那边的事情也不是很要紧,还是先去见岑遥吧。”
那抹笑意像是烙在了那人脸上,连上扬的角度也不曾变,直勾勾地看向我。
我这般快速地换了说辞,他竟也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同一副表情。
这下好了,如果不是舒修言控制力不足,给我留了个这么大的空子的话——
那就只能是他把我引到这就算成功,接下来无论我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回去,哪怕在此地逗留,都不会对即将发生的事造成任何影响。
情况严峻成这样,我反倒松了口气。
懒得再和眼前的牵线木偶废话,我径直越过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那片露出的衣角前,拨开挡住视线的树枝树叶。
——此处的人果然是岑遥。
她此时双目紧闭,仰面躺在地上,身上萦绕着熟悉的黑雾。
我试着喊她几声,没有任何回应,往日但凡风吹草动都会惊醒的人安详地躺在这里,连手指都不曾动一下。
要不是岑遥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我几乎要以为她已经遇难了。
“玲珑火,无心木,你们能判断出来是个什么情况吗?她还有救吗?”
玲珑火惯常一问三不知,如今也不例外,只能急得在我的灵台上团团转。
无心木沉吟片刻,语气凝重,“这……感觉上和我的有点像,但是内里完全不同……而且,奇怪的是,我感受不到她的欲望了。恕我无能为力。”
说罢,它停顿好一会,才不确定地补上一句,“也许……我不敢保证,但是有这种可能……你可以试试看用玲珑火去烧这些东西。”
此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不知道舒修言的后手什
么时候到来,当下把心一横,玲珑火配合我的神识,从我指尖流出一线白色的焰光,直直涌向岑遥身上的黑雾。
一开始进展得格外顺利,漆黑的“雾气”见了玲珑火像是见了什么天敌,兹拉一声就烟消云散了。
可就在烧完一小半后,剩下那些仿佛有自己的神智,纷纷一头钻进岑遥的皮肉里。
岑遥闷哼一声,人还是没醒。
没有救人救一半的道理,我只好就地坐下,一只手搭在她的右手手腕上,以神识催动玲珑火进入她的经脉,搜寻那些未去除的黑雾。
这是个精细活,我不仅得分心找黑雾,还得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玲珑火在脆弱的经脉里游走,要是一招不慎泄了出去,怕是这位至交好友就得先一步死在我手下了。
因此我不得不全神贯注在岑遥身上,只留一副躯壳在外面听些模糊的动静。
眼看着就差最后一点黑雾时,一群人匆忙的动静终于隐约传了过来,似乎有人说了些什么,但我没顾得上听清。
争论声,讲述声,然后不知是谁“砰”的一声倒了地,一阵充满杀气的风顿时起了,直冲我后背而来。
此时已然是在紧要关头,最后一缕黑雾格外狡猾,我好不容易才逮着它,自然不能放过,只好生挨了那一道刀光,拼尽不多的时间,将它消融在火里。
做完这一切,我才有余地起身,卷雾出鞘,挡住第二道刀光。
神识回归身躯,耳边原本含糊的声音骤然清晰。
我抬眼往前望去,面前站着数列的两仪宗长老弟子,其中有两个人手里还搀扶着方才引我过来的那位。
之前的倒地声似乎就是这位,他现在的情况和先前的岑遥一样,都是昏迷着,身上徘徊着只有我能看见的黑雾。
不知道他同长老们说了些什么,前不久还对我和颜悦色的长老纷纷换了一副面孔,或厌恶或警惕地打量我,甚至有人在背后偷偷做手势,示意弟子们悄悄把我包围住。
为首的,也是刚才对我动手的那位长老冷哼一声,“真是想不到,阁下身为新一代天骄,心思竟然如此恶毒,为了些许宝物,不惜对同伴下手。”
我有心想解释,但这位并不打算听,干脆利落地又挥出第三刀,看架势,好像非要今天把我斩首于此不可。
也是,舒修言都安排到这份上,怎么可能还会给我留余地。
我心里叹息着把话都吞下,握着卷雾险险挡下这一刀,刀光丝毫没留情,余波震得我心口剧颤,一口血立即顺着咽喉涌了上来。
眼看着再不跑就来不及了,我只好将卷雾出鞘,使出从我娘那边学到的招数。
卷雾随着我的心意而动,挑风而起,将所有袭来的刀光剑影都卷碎成飞絮,一缕缕的尽数拦在我周身三尺之外。
借着这阵风,我悄然从还未成型的包围圈中奔逃而出,借着身上备着的传送法器,一口气到了千里之外,才有空回想方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那个古怪的弟子和舒雯的情形一模一样,难不成这就是空明水的神通?
岑遥现在情况如何?
我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还有我放在岑遥院子里的那些随身物品怎么办,里面还有好多没来得及尝试的当地美食啊。
我沉痛悼念了一下我没拿上的东西,只好苦笑着摸了摸怀里的扇子和剑,庆幸最重要的都带在身边。
也不知道针对我的通缉什么时候来。
卫泓……他知道消息后,又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