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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二十八章 拂面春风

    我俩在比武台上谁也没收手,后果就是两个人都是强撑着走下去的。

    岑遥十分有眼力见,一见我下来,就把掐在手心里的治疗术法拍在我身上——重伤是肯定治不好的,皮肉伤飞快地愈合,现在至少自己走回去无大碍了。

    这位刚正经不到一刻钟,立即就压低声音,八卦心在眼睛里熊熊燃起,“你俩怎么打得要死要活的?真有仇啊?云瞻兄,你同我详细说说来龙去脉呗……”

    我一时语塞,既不能把卫泓和我之间的事抖出来,也解释不清为何这般拼命,只好含糊搪塞几句,正搜肠刮肚想该怎么混过去,这时恰好一道传音过来。

    ‘云瞻,到我这来。’

    顺着灵气波动往上看过去,舒修言正端坐在席位上。作为舒家家主,这次大比自然也邀请了他。

    这会我是真的更宁愿和岑遥再掰扯几句了。

    可惜不行,我只好含泪挥别岑遥,一路来到舒修言面前,刚落定脚步,灵台中的玲珑火和无心木齐齐“咦”了一声。

    我一心两用,一边拿再熟悉不过的话术和舒修言装作好祖孙的样,一边悄悄询问这两位灵物发生了何事。

    “我,”无心木斟酌着,语气带了几分不确定,“我们好像感觉到了空明水的气息。”

    玲珑火纳闷极了,“奇怪,明明之前见这个老头我还没有任何感觉,怎么今天就……不过若有似无的,我们一时间还真不能确定……”

    我心中沉吟,“不,他说不准真和空明水有关系。”

    之前在宝地时,我就察觉到那次事故后面绝对有舒修言的手笔,只是一来没证据,二也没法确定这位是怎么下的手,所以才至今都没能往下查下去。

    但如果空明水在这位手上,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至于会不会是拥有空明水的人和舒修言认识——我更倾向于不是,以这人的手段,见到这等灵物,不可能会不下手。

    我微微抬起头,视线与之相碰,心想,空明水真在他手上的话,拥有的会是什么神通呢?

    没意义的寒暄总算告一段落后,舒修言满怀欣慰地同我说,“不过十年不见,云瞻便有如此进步,若是你祖父和父亲在天有灵,也会为你骄傲的。”

    “如果不是家主看重,云瞻也不会有今日。”

    我不动声色地向无心木借了神通,再看向舒修言时,眼前几乎没了人形,浓厚的黑雾在他身上盘旋,将其遮得严严实实。

    这团黑雾盯着我,杀意几乎要穿透皮囊,话语却还是温和的。

    对于舒修言想杀我这件事,我是半分也不意外,只是没能料想到他的欲念如此深重。

    在乐宁城中,每个人身上的黑雾只有薄薄一层,哪怕是刘家那位捧着无心木碎片的也顶多只到了约莫三厘,可是眼前这位却足足有四五寸之厚。

    “无心木,这样深重的欲望是正常的吗?”

    “我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无心木语气微沉,“容我提醒一句,如果空明水真认他为主——我们都是因欲望而生的灵物,主人的欲望关系着我们的强弱——这个人会相当的难对付。”

    比起这个,我现在更关心的反倒是别的,我叹息道,“你们能感受到空明水,想必它也能感受到你们,对吧?”

    “对,”玲珑火沉默良久,“有可能我之前见这个老头没察觉出来,就是因为空明水屏蔽了我的感知。”

    这下好了,我摸不准舒修言的底牌,他倒是都知道个一清二楚了。

    难怪这次见他杀意又增强许多。

    我心知这位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动手,此刻还算平静,同舒修言表面上其乐融融的,心里已经开始规划要怎么防备起来了。

    “行了,我也不耽搁你疗伤,”舒修言拍了拍我的肩,“先去把伤治了,再回来领奖。”

    旁边几位家主纷纷赞叹道,“舒家能有如此天骄,可见真是时运到了。”

    “哼。”

    卫家家主忽然横插一杠,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轻哼一声以后到底没说什么难听的话,转头又对着卫泓嘘寒问暖,“泓儿,你的伤怎么样了?”

    卫泓哭笑不得地看着亲祖父闹别扭,搞得我这边原本火热的气氛一下就冷了,于是向我投了个满是歉意的眼神,“祖父,是我技不如人,你不必这样。”

    卫家家主神情不愉,也不好在众人面前说自己那点心思,干脆一挥手,赶卫泓去疗伤。

    谁知卫泓并不着急,反倒先看向我,“泓正好也要去疗伤,不如与道友一同?”

    如果是平时我就直接答应了,但现在在舒修言眼皮子底下,我唯恐把他一道牵扯进来,便微微摇头,“不了。”

    一旁的卫家家主脸色更加难看,卫泓失笑道,“既然不方便就算了,下次若是有机会,也许能再和道友切磋一下。”

    直到下去再见到林夏,看她脸上兴味更浓,我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方才摆出的是惯常应付人的那一套,看上去显得格外的不待见卫泓,就像是真有什么龃龉似的。

    完了,今天过后,不会我和卫泓不和的消息立刻就能沸沸扬扬传遍整个大世界吧?

    到时候上门提亲不会被卫家主直接打出来吧?

    我忧心忡忡地回房打坐疗伤,思绪在诸多烦心事里晃来晃去,迟迟无法安定下来,只好默念几遍清心咒,按着自己入定。

    比斗没有伤及根本,恢复起来还算快,几个大周天运转下来就好得差不多了,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简单掐了个清尘术,又换下破损的衣服。

    就在我处理妥当后,一只精致的纸鹤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轻飘飘地落在我手心上。

    这是卫泓这些年自己新创的小法术,只有收信人才能看到纸鹤,先前他同我传信便喜欢用这个——于是每次只要一见了纸鹤,我便知是卫泓要找我。

    我嘴角一弯,立即拆了纸鹤,果不其然,卫泓约我到附近山间一见。

    大比的奖励会在下午发放,中间休息时间不算太长,但抽空见上一面总是够的。我指尖灵力一转,在背面落下答复,不等纸鹤飞出门,就先一步隐匿行踪去了约定的地点。

    舒修言不会傻到在别人的地盘上下手,我在两仪宗姑且能安稳一阵,此时倒也不担心这人忽地蹦出来要杀我。

    等到了地方,我就刻意选了个藏身的好地方,一见到那抹白色的身影,恶作剧般的挥了一剑作为欢迎。

    卫泓还未落定,便察觉到剑气,下意识拔出竹猗,没等他反击,那空有其表的剑气就悠悠地化作了风,从他脸上拂过。

    他意识到什么,神色一松,语气无奈得似乎带了几分撒娇的口吻,“阿临,你差点吓到我。”

    我从竹林背后走出,方才“行凶”的凶器还在我手上明晃晃地摆着,丝毫不带遮掩。

    “只是心痒,想同道友切磋一下。”嘴上这般说着,我慢悠悠地把卷雾往竹猗剑鞘上敲了一敲,竹猗好脾气地抖了抖,温和得几乎不像是前不久险些把我逼近绝境的那把利刃。

    卫泓还没健忘到连刚说的话都记不得,只是摸不准我究竟想玩什么把戏,和他的剑一样好欺负地弯了眉眼,“阿临,今日已经打过一场,再切磋怕是难有收获。”

    要不是刚从比武台上下来,我都要以为那段被这位压着打的记忆是我的幻觉了。

    在此之前,我还真没见过卫泓这般决绝地动手,招招都冲着致命处而来,和我印象中只防不攻的卫泓可谓是大相径庭。

    不过,说句实话,我见了后,心里非但没有疏远,反倒不知为何更为欢喜了几分。

    这样想着,我扬起嘴角,冲他笑了笑,“这倒是提醒我了,道友方才的英姿可真是令人难忘,只是……”

    卫泓望着我的眼里盈满笑意,跟着低声重复,“只是……?”

    我难得赢下一局,自然要

    好好宣扬一番,当即笑着凑近他,“只是可惜了,卫少主一招不慎,竟然输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

    那双澄澈的黑眸倒映着我的脸,他被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吓了一跳,脸上又晕开些许浅红。卫泓这次没顾得上搭戏,沉默片刻,眼睫忽地遮住眼睛,掩盖什么似的,匆匆转过头去。

    明明已经这般相处了十年多,这位还是一如初见,只要我一凑近,脸上最薄的那块皮肉就会渗出红来,每次都让我瞧着心痒痒,恨不得亲自咬上一口,尝尝到底是个什么味。

    会和他身上那股轻且淡的竹香一样,是清甜的竹叶糕味吗?

    正在我心猿意马,艰难按捺住自己心思的时候,卫泓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呼吸急促起来,视线半斜着注视我,眼神难得游移不定。

    “阿,阿临,你能不能,先……先闭上眼睛?”

    我有那么一瞬间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若是放在话本子里,我都不用往下看,心里就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但这可是卫泓!

    我在“他是要亲我吗”和“但这是卫泓啊”之间徘徊不定,最后想了想发现反正我不会吃亏,于是心一横,照着卫泓的要求闭了眼。

    视线被阻挡,我的心也难得地开始七上八下,在一片漆黑里什么念头都跑出来了,一会想卫泓到底要做些什么,一会又被看过的话本子剧情占据了所有想法。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身前人还是半点动静也无。

    不会是临阵退缩了吧?

    我默默地数着数,打算到一百就自己睁开眼吻上去,谁知“六十”刚冒出个头,那股一直萦绕在鼻尖的竹香倏然加重,几乎要一路飘到我心里去。

    “哗”的一声低响,一抹凉意从我额头上蔓延开来,我紧张地屏住呼吸,忐忑不安极了。

    又仿佛是漫长的时间流逝,那点凉上忽然落下一片轻柔柔的温热触感,我还来不及品出什么滋味,那人就着忙着慌地撤开了,仅留的一点热气被微风一吹,立即消散在春色之中。

    可是那种感觉从额头那一小块皮肤慢慢浸了下来,搭着流动的血液,刹那间流经身体的所有地方。

    我愣神片刻,睁开眼的时候,只看到卫泓急忙抽回去的手,还有那柄他从不离身的白玉扇。

    ——我确实没猜错,十几年来连靠近都会脸红,这位端方君子自然做不出轻薄意中人的事,但也许是方才他实在按捺不住心绪,才想出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

    隔着一层扇面就算了,还吻的是额头。

    我心里好笑,但残留在血脉中的热度像是被眼前人传染了,猝然一并冒上脸颊,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手指轻轻碰了下脸,指尖霎时被烫的后退,我只好以手掩面,视线紧盯着脚下的泥土。

    真是丢人,向来都是我看卫泓热闹,今天倒好,自己也成了热闹了。

    “阿……阿临,”卫泓的舌头仿佛打了结,话说得支离破碎的,尾音还有些颤,“我……我方才……”

    他好像想解释些什么,但半晌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把脸涨得更红了些。

    见状我的症状就轻了许多,只是脑子还有些没能从浆糊里拔出来,不知怎的盯上了那把被卫泓指尖摩挲的白玉扇,等再回过神来,一句话不经想就出了口。

    说了些什么,我竟是没记住,就见卫泓一愣,满面绯色又扩开些,最后偏过头去,伸手将那把还沾着他体温的白玉扇递了过来。

    以往卫泓给我递东西,我总是要趁机同他牵牵手,或者勾勾手指的,这次因为思维乱作一团,头一回安分守己地接过,无意识间将其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阿、阿临,”卫泓声音更颤,好似被摸的是他,“我,我该回去了。”

    说罢,他头一回不等我回应,转身离开了,脚步还有些踉跄。

    我站在春风之中,缓缓把扇子抵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