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吗?”
叠云山内,一名红衣女子身背长刀,在某个地方来回打转。
她举着缺了个角的地图仔细端详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周围的树都长得一模一样的,哪里瞧得出什么‘与众不同的一颗树’……我不会是被奸商坑了吧?”
云皎小声嘀咕着,感觉隐隐有些肉疼。
这地方被世家圈起来后,就没什么人敢进来了,这张地图还是她找某个黑市贩子买的,花了不少钱呢。
一想到自己的仅存的那点钱,云皎就想叹气。
像她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散修,兜里可谓是常年空荡荡,光是一张地图,就花了她大半年的积蓄。
可现在看来,这大半年积蓄换来的东西似乎成了一张废纸。
她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废纸叠了起来,塞进怀里,准备一出去就转手卖掉。
好歹还能回一点本。
云皎安慰自己道。
地图不能用了,可路还是得走,毕竟难得来一趟,都走到这里了,转身离开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再说了,就算是为了她自己的刀意,这一趟也非走不可。
叠云山的云她远远看过几眼,本来只是无意中一瞥,谁知半年来怎么也突破不了的瓶颈居然轻轻松了一松。
她当时大喜过望,还以为突破在即,结果……
“……结果一打听,居然不让人进。”云皎絮絮叨叨地自说自话,在茫茫白雾中快速行走。
想到这,她低声骂了几句那个占山的世家,狠狠地出了口恶气。
此次来之前,云皎特意打听过叠云山内部的情况。
采灵矿的地方绝对不能去,都布了不少阵法,最高峰叠云山更是万万不能靠近,管事的都在主峰待着,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察觉。
还好她也不打算去那些地方冒险,只想随便找个山峰,登上去看一看此地的云。
——但是显然,上天并不打算让她轻易地达成目的。
山里本来就容易迷失方向,更别提此地还被雾气笼罩,拿着地图都找不到地方,更别说自己瞎走了。
不到半刻钟,云皎就发现自己迷了路。
此时回也回不去,走也不知道该向哪走,她只好自认倒霉,决定就近找一座山爬。
——叠云山境内那么多座山,总不至于运气差到随便爬一座就被逮住吧?
一炷香前的云皎便是如此想的。
然而事实上,人倒霉起来就是这样,喝口水都能塞牙缝。
刚爬到半山腰,她就和一名身穿蓝衣的男子正面遇上了。
那人见了她,眉头一皱,还不等云皎出声,一道刀光就直挺挺地向她而来。
这不对吧!
云皎一头雾水地慌忙躲开。
不是说世家子弟都喜欢先扯一番道理吗?怎么这位不按套路出牌?
甚至连一句“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此地”都没有,就这么直接提着刀打过来了?
擅闯还能解释解释,可如果伤了人,这件事就难办了。
她本来还想同此人好好说道说道,看看能不能达成共识,谁知压根没有解释的时间,一片刀光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躲着躲着,云皎心里的怒气嗖的一下也起来了。
她想,都是练刀的,凭什么我就要被他压着打?
就凭对方投了个好胎吗?
背上的长刀随主人的心情嗡鸣,云皎再无犹豫,反手将长刀抽出鞘。
无声无息的,一道形似弯月的刀光从织成网的刀气中横穿而过,直指对方咽喉。
那人似乎愣了一下,手里的刀快速往上一点,从最薄弱处破开那一抹刀光。
云皎不甘示弱,以同样的手法将逼近的刀招一一破除。
下一刻,她手中的长刀横劈而出,刀气如海,浩浩荡荡地朝那人头上拍下。
眼看着灭顶的浪潮即将把人罩住,那人却不慌不忙地以刀背相向,仿佛一座高山,轻巧地拦住海的冲击。
假如不是正在同这位打斗,云皎几乎都想为他叫一声“好”。
修仙中人大多都更喜欢轻盈灵动的剑,世人也总觉得剑法要更加仙气飘飘,云皎走遍了许多地方,这还是头一次遇上实力如此强劲的刀修。
如果是在别处遇到,她少说也得请对方喝一顿酒。
只是先前的事还历历在目,云皎心里憋着的气还没下去,她趁机上前,近了对方的身。
手腕一抖,长刀往上一挑。
那人不敢小瞧她的招数,立即紧绷着预备防守。
未曾想这一招看着势如破竹,内里其实就是个花架子,轻飘飘地只带动了一阵风,从他脸侧拂过。
刀尖陡然变换了方向,直直朝着他心口而去。
那人始料未及,虽然险而又险的挡住了,刀气却在他脸上划出一道口子。
一招没能得手,云皎立刻后撤,等站定了,笑着地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带着几分挑衅看着对方。
蓝衣男子却并未同她预料的那般暴怒,定定看了她许久,拎着刀复又攻了上来。
……
半个时辰后,云皎累得连胳膊都抬不动了。
“不打了不打了,累死我了。”
她朝对方直摆手,“你说你这人,分明就不打算要我性命,也不想抓我,那还和我打这么久做什么。”
中途打到一半她就察觉了,本来想偷溜,结果对方硬是不让她走。
那人头一次开口,声音相当悦耳,像是潺潺流水,只是说出来的话就没那么动听了,“想和你切磋。”
“你、你你!”云皎气得握拳,有种想一拳打在对方脸上的冲动,“你难道就没别人能切磋了吗?”
对面那根活棒槌“嗯”了一声。
云皎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他好几遍。
老天啊,真是开了眼了,这世间上怎么还有活生生的会动的木头!
哪怕这根木头长得很是赏心悦目,现在也抵消不掉她心里的怒火。
但是打也打不过,自己还理亏,云皎只好蔫耷耷地垂头丧气,“……那你现在切磋好了吧,我可以走了吗?”
赏心悦目的木头当着她的面思索许久,摇了摇头。
云皎默不作声地开始撸袖子,准备痛殴这根面目可憎的木头。
“你来此地,是想做什么?”
“我?我想爬到山顶,看一看此地的云。”云皎一边活动手臂,一边随口回答道。
那人突然沉默一小会,语气似有些讶异,“……爬叠云山看云吗?”
废话,她都在此地了,不是来叠云……等等,哪个“叠云山”?
据她所知,此地的山脉和主峰都是以“叠云”为名。
云皎停下小动作,惊恐万分地反问,“这里是‘叠云山’?那个主峰?”
“是。”
完了完了,怎么运气能好成这样,直接迷路到最要命的地方来了!
难怪这家伙二话不说就是动手,任谁发现有个可疑的家伙到了自家重地都不可能觉得对方是善意的吧。
她的脾气顿时又化开了,轻咳一声,语气放到最低,“抱歉抱歉,我迷路了,我只是想随便找座山爬,没想到会到这里来。”
本以为这样说完,对面总该放人了,结果那人又沉默许久,在她疑惑的眼神中憋出来一句,“……可是从叠云山往下看,风景是最好的。”
那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看云也是。”
啊?
这是什么意思?
云皎头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听不懂人话了。
她和那人大眼瞪小眼,这位仁兄憋红了脸,才终于说出一句能听懂的话,“你要是想上去,我可以带你去。”
在踏进这条山脉前,云皎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叠云山山巅看云。
天地浩大,辽阔的云海在脚下翻涌,琐事便都成了沧海一粟,耳目皆为之一新。
云皎出神地看着云海,只觉得那道坚固的关窍再一次被撼动。
那蓝衣男子抱着刀,沉默地站在她身边,像极了山巅上长出来的一棵树。
“对了,”云皎蓦地回头,朝他扬起一个笑,“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啊?”
“舒致尧。”他低声道。
舒致尧。
云皎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方才忘记同你道谢了。”
云皎笑着道,“现在补上——谢谢啦,致尧兄。”
舒致尧似乎是不好意思,低下头,慢慢应了声“嗯”。
他内向,云皎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往地下扫了几眼,立刻就要拉着他坐下,“刚才打了那么久,你难道不累吗?快快快,这里有个地方刚好,正好能坐下我们俩。”
他还没来得及拒绝,那姑娘却已经热情地把他拉了过去,给他按着坐在石头上。
“总算是能歇会了。”云皎把他按下去,自己也在旁边落了座,放松地晃了晃腿。
舒致尧总觉得她似乎离他太近了,火红的衣摆时不时从他视线中经过,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里显得格外的醒目,总是会把他的目光吸引过去。
那份热腾腾的生机也是,他仿佛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热气,整个人都有些坐立难安。
“话说——”
舒致尧下意识移眼看向她,明媚的笑容一入眼,就烫得他又垂下眼去。
“你就不怀疑我是什么坏人吗?”
云皎好奇地望着他。
舒致尧立刻摇头,“不会。”
“为什么啊?”
他松开一只手,点了点云皎背上的刀,“你的刀告诉我,你不是。”
刀?
还能从刀上看出来一个人怎么样吗?
云皎被这出人意料的答案惊住了,不解地眨了眨眼。</
p>这不会又是一个追求刀道追求得有些魔怔了的家伙吧?
想到之前遇到的几个奇葩,云皎打了个寒颤。
放在以往,她肯定听完这话就得跑,但是……
云皎又看了看眼前人的脸,这家伙长得这么赏心悦目,应当不是个怪人吧?
于是她便直接问出来了,“只看刀也能看出来这些吗?”
舒致尧点头,“对。还能看出对方心情如何,当然,还有最基础的练过什么刀法之类的。”
还是想不出来。
云皎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放过自己,一发现不太行,立刻就放弃了,“哇,那可真厉害,我就什么都看不出来,只会找弱点。”
“这些、这些都是不重要的事,能看出弱点才是最厉害的……”
眼看着这人急急忙忙找补,云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事没事,你用不着这样,我自己心里也明白,我对刀没什么特别的热爱。”
“我呢,就是想找个防身的法子,其他武器都不是很喜欢,就干脆练了刀。虽然说一直在追求精进刀术,但只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些底气罢了。”
她朝舒致尧眨眨眼,“你肯定也看出来,我的刀招都花里胡哨的,是不是?”
“没、没有!只是看着这般,其实还是相当难对付的。”
“哈哈哈哈,感谢你的夸奖,”云皎伸了个懒腰,“因为我只是喜欢好看的,但不是蠢。”
“我啊,才不是那种只追求大道至简的人,既然我有足够的实力,把招数搞得好看点有什么不好的,自己看着多开心啊。”
那些敢来指手画脚的还不是通通败在她手下。
“对的。”舒致尧认真地附和她。
云皎难得遇到这样一个旗鼓相当,又能听她说话的人,等再度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她不知道滔滔不绝地讲了多少。
“哎呀,”她忽地想起这次来的目的,“我的云,我还没怎么看呢。”
云皎幽幽地看了舒致尧一眼,都怪这人,说什么都往下应,不知不觉地就说了这么久。
下一次再来运气说不定就没这么好了,这可怎么办是好。
舒致尧被她一看,还以为是让他帮忙想办法,“你可以在这里住下,想看到什么时候都行。”
云皎一愣,“啊?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你们驻守此处的负责人能答应吗?”
“负责人?”舒致尧也跟着愣住,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就是这里的负责人啊。”
他说完,还严谨地补上,“这段时间的负责人。”
真是没想到,木头也能混成负责人了。
云皎忽然觉得两人之间多出了一层厚厚的障壁,暗骂一声万恶的世家子弟。
于是在舒致尧给她找住处的时候,她装作不经意问道,“你能来叠云山驻守,在家里地位不低吧?”
舒致尧正给她带路,闻言还是摇头,“我爹是家主的哥哥,但我并非他的嫡子。他一直觉得家主之位应该是他的,私下里谋划了许久,还想拉我一起。我不想牵扯到这些事中,所以才自请外放。”
“那,那你娘呢?”
“我娘郁郁寡欢,几年前便逝世了。”
说错话两次,云皎不敢再吱声了。
就这样,她在叠云山上住了下来,每日就是和舒致尧一起看看云,空余时间切磋一二。
一连住了半个月,直到某次切磋中,她终于证实了近日来的某个猜想。
“舒致尧!”云皎气得拿着刀鞘拍了拍这人,“你是不是悟出刀意来了!”
“……没有。”
虽然脸上理直气壮的,但是这语气一听就很可疑啊!
都这样了还在骗她!
“你悟出来了就悟出来了呗,同我说谎做什么,”云皎不解气,又拍了几下,“快点老实交代,你看云都悟出了什么?”
舒致尧看着她,声音低了下去,“不是……不是看云。”
“不是看云还能是什么?你还做了别的事?”
舒致尧声音更低了,一双漂亮的眼直直看着她,“不是那个‘云’。”
“什么?”云皎没听清,气却莫名消了下去。
舒致尧却不肯说了。
云皎不明所以,但还是暂时揭过了这件事。
等到她也悟出刀意,却是半年后的事了。
舒致尧知道她要走,给她收拾了一堆东西,临走前却又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云皎却忽然一笑,朝他伸出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离开?”
“离开?”
“对啊,就是跟我一起去到处游历,一路走走停停,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好。”
“那就说定了,走,我带着你‘私奔’去!”
云皎朝他晃了晃手,催促他搭上来。
舒致尧犹豫着,拉住眼前的那只手,也缓缓地染上几分笑意。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