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我娘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把我喊过去,兜了一圈子话,才在最后点出了正题。
“你一天天待在这里多没意思,”我娘朝我说这话时人还靠在躺椅上,没有半分可信度,“最近不是有个什么节日吗,你和卫泓出门逛逛呗。”
我回忆了下,不确定地问她,“娘,最近的一个节日好像是是中元节,你确定要我们在这日子出去逛?”
“中元节?中元节是那个……对对,是赏灯的是吧,正好你们俩赏赏花灯,多好啊。”
我无语半晌,掩着面不敢直视我娘,生怕也沾上孤陋寡闻的气息,“娘啊,赏灯的那个是上元节,中元节是祭祖的……”
中元节倒是也有灯,不过是河灯,是用来为亡魂照明指路的。
我娘闻言,放下茶盏,重重叹了口气。
我忽然心生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随后没过多久,胆敢拆穿亲娘知识水平的我就被麻溜地打包扔出了家门。
一并出来的还有卫泓。
这位还不知道当年贿赂我娘的事早已东窗事发,手里攥着一把我后来亲手做的扇子,茫然的神情堪称出神入化,挑不出一点瑕疵,“阿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说这话时,微微低着头,一双漂亮的眼睛向上看我,正对上我的视线后,又不好意思地偏开头,露出一小节洁白的颈侧,竟能看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似乎是刚刚嗅过满室茶香的缘故,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空中浮动的竹香竟然染上了几缕茶味。
哪怕心知肚明我娘这次突然的反常可能与这位脱不了干系,面对此情此景,我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
好吧,好吧,既然都出来了,那就干脆随便逛逛吧。
可是到底去哪呢?
我一时还真想不出来。
话本子打小看了不少,可那些地名基本都是胡诌出来的,就算有那么些原型,也不在我所知晓的范畴内了。
自从能从舒家走出来,前面几十年都在东奔西走,后面又拘在家主这个位置上,要问我哪里有天材地宝,我说不准还能扯个几句话,可单单问这些风花雪月,那就难免语塞了。
正当我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个什么时,卫泓贴近我,自然而然地同我十指相扣,“阿临要是想不出来,不如先随我去一个地方?”
好啊,原来还是早有预谋。
我看向他,他则回以一个浅笑,仿佛什么都不知晓。
三瞬之后,我还是没抵住美色的诱惑,直接点了头。
据卫泓说,要去的地方有点远,不过他准备好了传送灵器,立刻就能带我过去。
这种不打自招的话,愣是被他说得面不红心不跳的。我一默默看着他,他就朝我笑,几次三番地打断了我刚生出来的复杂情绪。
我最后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
“阿临,你先闭上眼。”卫泓拿出灵器,轻声同我说道。
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听话地闭起眼。
一片漆黑中,温热的触感轻轻附在我眼上,我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似乎是某人觉得不保险,特意用自己的手帮我再挡了一挡,遮住两只眼睛。
他的另一只手暂时松开我,好像又拿出了什么,窸窸窣窣的,我被遮盖了视觉,什么都看不到,侧耳听了半天,也没能听出来是什么。
过了一会,那只手又重新牵住我。
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心里犯了嘀咕,好奇心摇摇晃晃地升起来,一时间竟有些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事了。
目前最好的传送灵器也难免有时空颠簸,一阵眩晕过后,我才踩在实地上。
眼前还是一片温热的漆黑,但声音却陡然响了起来。
喧闹声如潮水般一股脑地涌进我耳中,交谈声、叫卖声,甚至还有卖艺的和叫好的。
离的最近,最能听清的是几位姑娘的声音,似乎正在纠结买哪盏灯比较好。
灯?
我心念一动,立即想起了我娘把我叫过去时说的那句“赏灯”。
不会是……
卫泓松了放在我眼上的那只手,语气含笑,“阿临,可以睁眼了。”
我缓缓睁开眼,五光十色的花灯在长街上连成无数条星星点点的星河,晃得人头晕目眩,险些以为到了天上,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也不知是哪家讨了个巧,在花灯下系了风铃,晚间的风轻巧地穿梭过人群,时不时拨动这些清脆悦耳的小玩意。
熙熙攘攘的人们彼此言笑着走过这条长街。
我在话本子里见过无数次的墨字总算是在此刻跳出纸页,鲜活地来到我的面前。
纸上我已经看腻了的东西,原来在现实里竟是这般。
一晃神间,一盏精巧的花灯就占据了我的全部视线。
由于离得太近,我一时还真没看出是什么,直到卫泓把它递到我手上,我握着短木杆左瞧右瞧许久,才哭笑不得地发觉这既不是花,也不是常见的兔子鸟雀,反倒是一碟装了五花八门的点心模样。
我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总觉得要是说“你真懂我”会显得我很贪吃,可要说不喜欢——我确实还挺喜欢的,说不出这么违心的话。
就这么一耽搁,我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连忙翻出某段记忆,仔细一一对照过去。
“这些是……”我扬起嘴角,迫不及待地看向身边的卫泓。
卫泓轻声肯定了我的猜想,“是我们初次见面时,你给我的那几块点心。”
夜色下拂叶朝我走来的美人,还有被我摆满了一地的盘子阵,我似乎又被拉回了那个晚上,甜滋滋的点心从记忆里化开,一路蔓延到我的心口。
我目光点了点某一块最甜的糕点,笑道,“这个太甜了,我当时都有些嫌腻,所以偷偷塞给你好几块。”
卫泓初次尝到后,眉头微微皱了一皱,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全咽了下去。
后面更是来者不拒,要不是接过时手会停滞一下,我都险些要以为他爱吃了。
好在最后我还是没能经受住良心的谴责,及时停止这种行为,把剩下的半碟都留给了我娘。
——我娘强撑着吃完那半碟后,足足喝了十几杯水,后来那几天更是看到甜的都得绕道走。
“原来是这样。”卫泓好脾气地笑了笑,眉眼舒展,“我当时苦恼了许久……不过能为阿临解忧,也算是件好事。”
说话间,他牵着我,慢慢随着人群往前。
长街两边净是些有趣的玩意,而我此时却无暇顾及,将那些点心挨个给卫泓点评过去。
“这个晶糕软糯糯的,我记得你当时似乎最喜欢这个……”
“那个也甜,但是酸酸甜甜的正好,唔,不过好像对你来说还是有些过了……”
“这个口感很酥脆,就是容易掉渣,你咬下去的时候僵住了一瞬,我那时便猜是不是有碎渣落到你衣服上,差点没憋住笑……”
说来也奇,以往我点评食物,总是最先想起第一口是什么感觉,可在回忆这些时,最先回想到的居然是卫泓吃到时是个什么反应,然后那些滋味才慢慢地从记忆里浮现出来,还都多了几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卫泓弯着眼听我说完,同我牵着的手一直紧紧握着,“阿临可真厉害,一次也没猜错。”
那是因为你在我眼前一直是这般好猜啊。
我心里想着,趁其不备,悄悄在他唇边留下一个轻吻。
自从成亲后,卫公子的脸皮便没有婚前那么薄了,私下里做些亲密的举动不会再愣住,只是若是在有外人的地方,还是会有些羞涩。
我收回身时,不出意外地瞥见此人的耳垂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好在今晚是灯会,各种光映照下,那点红算不得显眼,至少不会被旁人关注。
见他望过来,我好生
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笑吟吟地同他调笑,“前人诚不欺我。”
卫泓听了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轻轻“嗯”了一声,语气疑惑。
“我时常在话本子上见到一句话,说是‘灯下观美人,别有一番滋味’,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那抹红飞快地从耳垂蔓延到脸颊,卫泓含嗔看我一眼,羞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成亲都这么多年了,卫公子还是听不惯这些话。
我也不继续逗他,大发善心地等他缓过来,才一边瞧着两旁的小摊,一边好奇问他,“这是何处?”
谁知时移世易,卫泓居然也学会故作玄虚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只吐出两个字来,“你猜?”
我看来看去,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好换了语气,学着他以前的样子,放轻声音,尾音略微上扬,“允和,我猜不到,你同我说说吧。”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这里我们曾来过的,你再好好想想。”
我们曾来过的地方?
我从记忆深处将一个个地名罗列出来,再一个个划去,最后竟只剩了一个地方。
“……是乐宁城?”
卫泓轻轻颔首。
这下轮到我吃惊了,当年带着无心木从乐宁城出来时,这里还是一片废墟,如今才不到几十年的光景,这里竟然能有这般繁华了。
生命还真是奇妙。
但是仔细想来,那段经历又好像确实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自从由两仪宗帮忙牵头,和各方势力敲定将无心木和空明水重新送回宝地的决策,甚至连欲望灵物我都不怎么能想起来。
——玲珑火最初一段时间还跟着我,后来发现我天天就忙那些“无聊的人类事”后,没多久就被重新开始游历的岑遥给拐跑了。
——除了时不时回来看我几眼,给我讲它经历了什么,玲珑火其余时间都在跟着岑遥到处乱跑。
“无心木离开此地后,这里的危险就没有了,”卫泓带着我继续悠闲散步,还不忘给我介绍,“一开始只是有些不死心的人试图来翻宝物,后来渐渐的,安全的消息传出去后,就有胆大的人来到此地,在废墟上重建了这座城。”
“或许是因为无心木的气息残留,此地比别处还要宁静不少,慢慢的,这里就吸引了更多人,重新恢复了生机。”
不知不觉间,我们竟是走到了城主府门口。
现在的城主府是保留的最完善的孙府改成的,基本没怎么动过,只一眼,就勾起了无数回忆。
卫泓笑着看我,“看,阿临,我们在幻境中曾来过数次的地方。”
这里的建筑还是熟悉的样子,气氛却与记忆中大不相同。
红色的灯笼被崭新的、浅淡的橙黄覆盖,欢声笑语隔着墙传了出来,再不是无声的死寂。
就连曾经笼罩在这座城上的浓雾,也早就见不到丝毫踪影了。
我心弦一松,却是先和他开了个玩笑,“可不只是来过,还在此地死过数次。”
“而且当时眼睁睁看着‘卫大小姐’出嫁,可真是愁坏我了。”
我幽幽叹气,“要不是生死关头,我都恨不得冲上去抢亲。”
卫泓闻言轻笑,“阿临要是真来抢亲,那我肯定是要跟着你走的。”
“死也不怕?”
“不怕。”他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点点火光,“能和阿临死在一处,也算是件美事。”
“呸呸呸,不许说这些丧气话。”
他乖巧地闭上嘴,眨眼看我。
我只好牵着他往回走,说要再回去看一遍。
“……方才只顾着和你说话了,什么也没看到。”我低声同他抱怨。
“好。”卫泓紧紧拉着我,跟随我的步伐向前,“今夜还很长,你我可以慢慢看。”
慢慢看——
是啊,今生也还有很长的时间,足以让我们慢慢地沿着这条道走下去。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