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用了吧?”洛星裳搪塞,“燕三殿下,你不是都已经在北平府帮我伪造新身份了嘛?”
燕瑄沉吟片刻:“你已经作为逃奴逃了出来,确实也不方便再回去拿赦书。可是,帮你的家人洗清罪名总是好事吧?难道你不想还他们一个清白吗?”
云惜之也关切地在旁默默点头,能帮忙拿到赦书的机会实在太不难得了,阿霓不该错过的。
洛星裳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搪塞:“多谢好意,还是不用麻烦了吧,你们燕王府现在已与朝廷分庭抗礼,帮我办这事想来也不容易……”
燕瑄唇边飞扬的笑意逐渐凝固,眉宇微敛,眯起眼睛,沉沉打量着面前如坐针毡的少女。
他记得很清楚,第一次向阿霓问起姓名身世时,双方还是敌对状态,她曾冷笑着说过:“你赭家人与我有仇!拜你家太祖所赐,我父母亲人尽皆冤死!”
那时不肯告诉他,实属情理之中。
第二次,是从细作村出来,奔赴山海关的路上。三人一起经历了并肩作战、“两夜同眠”,称得上过命的交情了,她却还是不肯说,给新身份随便安了个云惜之的云姓。
今日已是第三次,他自问对她毫无保留,有问必答,有求必应,连涉及燕军军情之类的机密事务都不曾回避过她,阿霓为何却还是如此不信任他?
竟连个名字都不愿意告诉???
洛星裳支吾半天,也实在搪塞不下去了,终于灵光一闪,找到一个拙劣的借口。
“哎呀,差点忘了,我早上没换药呢!先回房换药去了啊。”
说完便脚底抹油,一溜烟消失,留下两个男子四目相望,空气呆滞。
燕瑄沉思片刻,向云惜之问道:“当时咱们从落云城出来,救起阿霓的那处峡谷,一整片区域总归都属于兴宁千户所、那个钱千户的辖内,没错吧?”
云惜之点了点头。
“阿霓不肯说,难道我还查不到不成?”燕瑄眉头一拧,真觉得十分无语,“年龄,体貌特征,失踪的时间……一个千户所里总归才有多少罪奴女子?派人去一查即知的事情,到底在遮掩个什么劲?啊,不好,我大概猜到原因了!”
云惜之:“什么?”
燕瑄思路清晰地梳理道:“阿霓是金陵人氏,被流放至辽东边陲,家中所犯之罪一定不轻。弱质女眷,若是寻常罪名,早被籍没入官或充入教坊司了,断不会千里迢迢发配到辽东。”
“把女眷都流放得这么远的,往往只有非同小可的谋逆大案。且她的容貌见识,想来也定是官宦人家出身,再结合她的年龄……十有八九,是当年凉狱案中的罪臣家眷!”
云惜之对这个结论毫不意外,补充道:“凉狱案是太祖皇帝为了扶皇太孙为储君,为他扫清障碍而下的狠手,牵连的无辜之人确实众多,所以也难怪阿霓会那样骂小皇帝。但是,这身份并没什么不能说的,你刚才说的猜到原因,是指什么?”
燕瑄吸了口凉气,搓着手苦笑道:“你不知道,凉狱案的主犯凉国公,和我父王的关系可不怎么样。当年我父王刚就藩燕地,尚未能独当一面时,征讨北玄乃是奉凉国公为主帅,但他班师归京之后,竟对当时的先太子屡进谗言,说什么’燕地有王者之气’、‘燕王不可不防’!”
“我父王被吓得不轻,自然也记着这笔账,在后来凉狱案发、太祖清查凉国公党羽之时,便忍不住踩了一脚,暗中让人检举了他部下骄矜无状的一堆不法事。所以,阿霓她家若真是凉狱案中牵涉的罪臣,那说不定她家人与我们燕王府是有仇的?这……这可如何是好……”
云惜之却摇了摇头,断然道:“不可能是这个原因!”
据他观察,阿霓对朝政之事其实所知不多,对凉国公那些人也完全没提起过,不见得有什么感情,对燕瑄刚才说到的这段恩怨,更是可能根本不清楚。
她的喜恶分明得很,从来不加掩饰,对燕王不像是有仇,甚至还颇为仰慕!
燕瑄想来想去,却觉得只有这个解释,必须破开症结所在。
他霍然起身道:“是与不是,一查便知!我这就派个暗探到兴宁千户所去,把整个千户所符合年龄、报失报死的罪奴女子全都摸查一遍。”
云惜之沉默片刻,看燕瑄决心已定,阻也阻不住,终于低声道:“不必如此费事。你当时猜过的那个乌云堡,猜得很准,让人到那里查访即可。”
“你怎能确定?”燕瑄一边匆匆离去,准备马上安排派人,一边酸溜溜地问道,“哦,阿霓告诉过你?”
云惜之:“……没有。”
燕瑄那个急性子已经跑远了,没听到他梦呓般的自语:“但我一直知道。”
因为三年之前,他们就曾有过一面之缘。
云惜之儿时打从记事起,他能踏足的最远的地方,只有深宅之中与世隔绝的后花园。
云宅是一所修得精致的囚笼,隔着那堵高墙,他从来都没得见过,哪怕仅仅一墙之隔的外面那条街,到底是什么样子。
也不可能有外人翻过那堵高墙来让他见到,因为云宅是按军戍重地来修建和设防的,无论里面还是外面的人,若有胆敢翻墙越界者,一律就地射杀。
直到后来,宅中的云家人只剩下了他一个,又多年安然无事,实在没什么可守的了,守备才逐渐变得松弛。
他十五岁那年的腊月,一个雪天的大清早,守卫想是都躲懒去了,看守他的军卒也还在酣睡中,他悄然起身,独自一人,去往花园。
因为惦记着后园墙角的那株腊梅,算来该开花了。
辽东苦寒,江南的大多数花木都难以存活。这株腊梅算是个例外,且它是云宿从被囚那年亲手所栽,寄托了一腔乡愁,云惜之自然很清楚这花对于他祖父的意义。
于是那日清晨,他踏着积雪,准备去折一枝腊梅,插瓶祭给祖父。
谁知刚抱着瓷瓶来到树下,抬头一看,却在青灰高墙之上,花枝飞雪之间,看到了一个探出头来的小姑娘。
那一瞬间,他真的惊呆了。
从天而降的天外来客!
那小姑娘穿着打补丁的破烂旧衣,乱蓬蓬的双丫髻上沾满了雪沫草屑,一张小脸却已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剪水双眸亮得像天上的星辰。
年纪只比他小个一两岁,婷婷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但她并非“春风十里扬州路”中的那般风姿,更像是山野乱石缝里顽强生长出来的一株劲草。
生机勃勃,奋力爬墙的动作中满溢出一股英勇野性。
发现他发现了自己,小姑娘想摘花的一只脏兮兮小手停在了半空。大眼睛却还是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他不觉莞尔,抬起下巴示意让她先采。
小姑娘绽开了一个惊喜的笑脸,明眸流转,贝齿微粲,霞生双靥。
刹那间,白茫茫的漫天飞雪仿佛突然就有了颜色,纷纷扬扬,如桃花乱落——
此会未阑须记取,桃花几度吹红雨。
……
那幅画面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后来不知回放过多少遍。
接下来的一连许多天,云惜之每天清晨都会想方设法地到庭院中去徘徊一圈,期望着能再看到她一眼。
然而再也没有了。
他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向卫卒们拐弯抹角打探,好不容易才确认最近并没有哪个胆大包天的犯墙者被发现、被射杀。
云惜之松了一口气,又开始凝神回忆那幅画面的每个细节,终于让他想起一处关键:那小姑娘探身折花时,他曾看到了她衣襟处打的“补丁”,其实那并不是补丁,而是一块缝在衣上的布牌。
当时虽然只有惊鸿一瞥,但他依稀看到了上面有“乌云”两个字。
这种布牌是罪奴的标记,尤其在偶然得以外出时,前襟后背必备,十分醒目。以便让人一看便知其身份,隶役于何处,防止私自逃匿。
军卒们平时闲聊也曾提起过,落云城外三十里,有个乌云堡,同属兴宁千户所辖区。他明白了,那小姑娘必定是来自那里。
她竟是个与他一样的囚徒!
此后经年,每逢腊梅花开,不再只是折给祖父。他每次折花,都会情不自禁地向墙头遥望,可惜,却再也没能见过那小姑娘一面。
今年在腊月之前,意外地迎来了惊天巨变,侥幸得脱囚笼。踏上“王宣”他们带他离开的马车时,云惜之心中还恍惚地想了一下:此番远去,今生怕是无缘再见了吧?
谁知还没走出兴宁千户所,马车途经崖下,一个姑娘从天而降,啪地砸到毡篷顶上。
定睛一看,竟就有这么巧,正是当年的那个她!
……
云
惜之沉浸在回忆中微微笑起来,他在客栈花了三天时间,才将她从鬼门关里抢了回来。待她睁开眼,张开口,只说了一句话,他就明白了他们当初是缘何相遇的。
这个一口江南口音的少女,怎么会远在千里之外服罪役?那枝不惜冒险去折的腊梅,定是让她想起了故乡。
所以在甩开“王宣”出逃时,她在马厩中问他要逃往哪里,云惜之立刻回答说要往南,一路南下。
他知道,那一定也是她的心之所向!
他们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天选的同路之人!
云惜之自己的秘密,无意隐瞒她,刚上路时阿霓问他那个姓林的假名,他便立即告知了真名实姓。阿霓当时还很吃惊,以为他太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紧张地告诫了他一番,云惜之其实真有点想笑。
像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连那点心眼都没有?她对他一开始就是特殊的,所以自己想告诉她啊!
至于阿霓的真名实姓,身世来历,却直到现在都没有告诉他。云惜之心中难免失落,但更多的,是无奈与自责。
燕瑄可以大大方方地直接向阿霓询问,是因为想试着帮她的家人翻案,燕瑄有这个能力。
而他呢?他纵是知道了,能帮她做点什么?
云惜之黯然地闭了闭眼,燕瑄刚才骂他没出息,倒也没骂错……
“喂,你怎么还在这儿发呆?一脸恍惚的想什么呢?”
燕瑄已经指派完人手,风风火火地又折返回来了。
“刚才我遇到了一个许老知事,向我打听你,原来你们早上是撞到他了,被他认出你与云相公年轻时长得很像?”燕瑄打量着他随口道,“怪不得阿霓和你商量说什么乔装改扮,以后连脸都不敢露。”
云惜之:“……”再一次被戳到痛处。
燕瑄火上浇油,幸灾乐祸地故意冷嘲热讽道:“哎呀,既然如此,那云兄你就早点乔装改扮吧!不是我说,你的这张脸呢,确实太过招蜂引蝶,整天在阿霓身边晃来晃去,真怕她哪天一不小心又把持不住……你把脸遮了,那就安全多了!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云惜之:!!!
好好好,对手已经这么直白地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是吧?
燕瑄双手一摊:“别嫌我说话难听,这可都是你自己选的呀!我三番四次劝了多少遍了,是你死活不愿意去我们燕王府,非要南下!南下你就只能遮遮掩掩藏一辈子,怪得了谁?怪自己与祖父长得像吗?你都舍弃他的姓氏了,那也只能舍弃这张脸,早点遮起来呗!”
云惜之沉默地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一处雨后的水洼前,低头看向自己苍白的倒影。
燕瑄抱着胳膊也踱了过来,金冠玉带,神采飞扬,与他的黯然神伤正形成了鲜明对比。
云惜之蓦然心念一动,脑海中像有什么闪过。
“燕三殿下,你有没有向你父王问清楚过,他到底是为何要派你去落云城救出我?”
燕瑄:???
“这还用问?”
云惜之:“要问的!”
他猛然惊觉,他们好像一直都陷入了一个误区。
数十年前,云宿是在太祖刚起事时,被强行掳到了麾下效力;如今燕王要起事,又派燕瑄去掳云宿的后人,所以他们自然都以为没得说的,必是同样的目的。
但是,云宿的年纪,可比太祖大了几岁。当年,年轻的太祖起事时,云宿已名扬天下,才智无双有口皆碑,去做谋士智囊再适合不过。
他云惜之如今却是未及弱冠,年仅十八!燕王也与当初的太祖完全不同,是小儿子都已经有燕瑄这么大了的一代雄王,年近四十,所向无敌,威震天下。
燕王用得着抓他这么一个小小少年来效力吗?
燕瑄一开始其实就很疑惑于这一点,发现他继承了一手机关术之后才自以为明白了,但是,燕王又从何得知他是否有继承到云宿的机关术呢?
在没有确定的情况下,派燕瑄冒着那么大风险亲自前来,这合理吗??
更何况,他曾听说过,燕王是有一位心腹谋士了的,本事怕是并不在云宿之下,因为那人与云宿正是师出同门……
“燕三殿下,先前是我一叶障目、先入为主了。”云惜之拱手一礼,正色道:“麻烦你快去问一问令尊,找我究竟是何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