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风到南阳,日夜兼程也要十日才能抵达。祝余从未有过如此长途跋涉,中途有些吃不消。

    日头偏西,马车停在官道旁的林间,马儿解开缰绳正在悠闲地吃草。

    祝余靠在车旁,整日的奔波后,头昏昏沉沉的,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踏实。

    她按了按发紧的额角,同梁筠道,“继续赶路吧。”

    可话刚说完,身子便打晃,怎么也站不稳了。脚下一个趔趄,便朝着粗粝的大地扑去。

    幸亏梁筠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起,可无论如何也不再同意继续赶路了。

    “再行十里便到绍县,我们在此落脚修整。”他不容置喙,将祝余扶到马车内坐稳后,一下下帮她掐着合谷穴。

    “可是……”

    “再有两日便能到南阳,不差这一夜的功夫。”

    在太阳即将落山前,他们终于赶到了绍县驿馆,舟车劳顿疲惫至极,祝余扶着木柱平稳气息,可下一刻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顾不上难受,一把将正在与掌柜交谈的梁筠,拉到的木梯下的空挡里,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梁筠有些不明所以,可一转头,眼神也变了。

    是“邱哥”。

    他带着当初想非礼祝余的“老六”,也来此处住店。其余人等则不见踪影。

    “开两间天字号房,再准备点酒菜送来。”姓邱的男人发话。

    “可这天字房就三间,刚刚……”掌柜为难道。

    刚刚梁筠刚好要了两间,可尚未办妥,便被祝余拉到了木梯下。

    “老六”眼睛一横,大刀蹭地拔出一半。掌柜见状也不顾约定,连连喊着饶命,赶忙将两枚钥匙递了出去。

    接过钥匙,“老六”满意地“哼”了一声,有些谄媚地同“邱哥”道,“不愧是邱哥您,任谁见了都得给咱们清河帮几分薄面。”

    可“邱哥”不吃这套,又瞪了他一眼,“出门在外,切莫暴露身份。”

    当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二人才从木梯下钻出来。

    绍县不大,可这驿馆在通往南阳的必经之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众多。正值晚膳十分,店里十分热闹。

    天字房内,祝余眼观鼻鼻观心,没想到时隔数日,又因为相同的人,被迫与梁筠同住。

    小二已将晚膳送到,三菜一汤冒着热气,看着让人食指大动。

    可梁筠却并未持筷,面色沉沉似是有心事。

    “你说他们骑马,脚程应比我们快很多,何故今日在此地碰到?”祝余发出疑问,见梁筠不动,她夹起一片脆藕又放下。

    “许是路上耽误了。”梁筠道,“不过这不是重点,你刚刚可听他提到清河帮?”

    祝余点点头,不知他想说什么。

    “你吃着,”梁筠见她放下了筷子,连忙将那盘脆藕推到她眼前,“边吃边听我讲。”

    他的眼神盯着屋内的某处,却并没有聚焦,思绪飘到很远。

    那时,师傅还健在,他还跟着师傅在司天台当值。

    犹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师傅的陪同下,独自去江南外出公干。

    初春之时,他奉师傅之命来此地观星象,可师傅还给了他一个特殊的任务——观察清河帮。

    这清河帮,取自“河清海晏”之意。帮派本是由江湖义士组成,各个身手不凡,在江南一带劫富济贫。富商官宦对此避之不及,而百姓却乐得自在。

    天高皇帝远,不损害国库,朝廷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帮派松散,从未形成势力,一转眼,便已三十年。直到邱姓男子成为帮主。

    不知此人用了何种方法,短短三年,清河帮人数翻翻,盘踞的势力也扩大了几倍,他其貌不扬,却手段了得。

    重要的是,从前的江湖义士已然不再,而今加入清河帮的,全都是身怀武艺、却心术不正的流民。

    清河帮,也逐渐从开始的劫富济贫,到现在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管理严密,死士颇多,朝廷再想插手,却为时已晚,只盼着他们不兴风作浪便好。

    梁筠来江南数月,对清河帮的了解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可直到那天,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们的恶意。

    三月江南,淫雨霏霏。

    路上行人匆匆,对这场突出起来的大雨避之不及。只有一个小男孩站在雨中,捧着半块摔在地上的窝窝头痛哭。

    周遭的人议论纷纷,说这孩子是天煞孤星,先克死了母亲又害了父亲,以至于在这富庶之地却连口饭都吃不上。

    梁筠出于不忍,踏着雨递给他一枚铜币,不多,却足够他吃两顿饱饭。

    男孩连连道谢,消失在街角。

    再见,他正捏着铜币,和馒头铺的老板讨价还价,老板有些晦气,摆摆手答应了。

    男孩刚要递上铜币,忽然一个厚重的刀柄落在他的身上。

    霎时铜板被打落在地,男孩也吃痛得捂着胳膊。

    铜币骨碌碌滚到一个高大粗壮的男人脚下,男人弯腰拾起,对男孩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挥了挥刀,示意这铜板归他了,哪怕这颗铜板,还不敌他酒钱的一成。

    仅有的铜币没了,男孩急红了眼,往日里他是万不敢得罪持刀的清河帮,可今日却拼死用幼小的身体抵抗。

    “哈哈哈!”那持刀男人狂妄地大笑出声,“这街上的钱,我想要谁的,谁的就是我的,这枚铜币也不例外!”

    周遭的人害怕地闪避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又麻木地躲开。

    男孩疯了似的去抓持刀男人,男人却如同耍猴一般吊着男孩,男孩一个不察尖锐的指甲便把持刀男人的颈侧刮出一道血痕。

    持刀男人脸一冷,笑容不再。

    下一刻,还未等众人看清,那男孩的一只手便已脱离身体,被那从天而降的大刀劈下。

    大雨滂沱,街角的水洼立即被染成了红色。

    梁筠眼睛被刺了一下,还未等他反应,便听见男孩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街巷。

    “啊——不——!”

    那持刀男人似是不解气,一刀洞穿男孩幼小的胸膛,口中大喊,“谁敢忤逆我,这就是他的下场!”

    男孩的尸首就这样晾在雨水中,周遭的人就算有恻隐之心,也有心无力,生怕受到牵连。

    而持刀男人能在整条街巷呼风唤雨,却仅仅也只是清河帮一个不起眼的喽喽。

    最终,还是梁筠这个外乡人替男孩收的尸。

    ……

    祝余听的手脚冰凉,原以为是个不知名的帮派,没想到竟然残忍至极。

    她听罢胃口全无,只小口喝着热茶缓解心中的不适。

    梁筠见她撂了筷,吃也没吃安稳,有些后悔此时和她讲这些。可看到她想一探究竟的眼神后,又继续道。

    “后来我发现,他们之所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是为了银钱。本就是一帮游手好闲之人,十分享受不劳而获,以至于胃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得不到满足。”

    他叹了口气,“江南苦清河帮久矣。”

    “只听一个姓氏,你便能确定他就是帮主?”祝余还是有难以置信。

    “不,还有刀。”梁筠眼神锐利。

    是了,人人佩刀。上次在临风的驿馆见他们如此,这次亦如此。

    “邱家主的刀非比寻常,除了比其余人等更加锋利,刀柄上还嵌着装饰。”梁筠眯了眯眼,又想到了刚刚的场景。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邱姓男人腰侧刀柄的顶部,有一只不起眼却被盘地油润的,幼童的指骨。

    “他们往常只盘踞在江南,就算来南阳也不路过临风,可他们却偏要绕路一遭,不知是为何故。”

    “依你所说,他们冒险离开自己的地盘,大底还是为了钱财……”祝余沉思,列出可能性,“就是不知,这一趟他们为谁服务。”

    梁筠赞许地拍了拍她的发顶,“分析得不错。总之,无论如何,小心为上。”

    天色已晚,盘中的餐食也已凉透。

    祝余没扒几口的饭菜,被梁筠一扫而空,吃她剩的残羹冷炙,仿佛如真夫妻那般自然……

    “对了,想了许久,这东西还是要给你。”说着,梁筠从包裹最深处拿出一个物件递给祝余。

    迎着阳光,那东西在他手中闪闪发光。

    是一只精美的短匕首。

    “从前觉得这一路我都在你身边,应是用不到它,可而今清河帮也参与其中,不得不警惕。”

    他将匕首放到她手上,“试试顺不顺手。”

    从小到大都是她送他东西,他送她,这还是平生第一次。

    她新奇地接过,对着光细细观察。

    这匕首精致小巧,比寻常的短刀更薄更轻,“锃”地一声出鞘,刀刃锋利,寒光凛凛。

    祝余眼睛发亮,她轻抚着刀鞘喜欢的紧。从前她总央着父亲给她做一个趁手的防身之物,没想到多年后,却在梁筠这里实现了。

    刀鞘轻巧、刀身锋利、刀柄易握,无论是别在腰上或是藏于袖中都十分合适,最绝的是刀柄顶端还镶嵌着一颗珊瑚,个头不大,颜色却如鸽血般艳红。

    祝余左看看右摸摸,还时不时对着空中比划几下,简直是爱不释手。

    她倏地凑到梁筠身前,膝盖压住他的大腿,又将刀背抵在他的脖颈上,一副攻击的姿态。

    梁筠也不躲,乖乖被她擒获。

    “梁大人的身手也不过如此嘛。”祝余眼神狡黠。

    梁筠望着她,喉头发出低沉的笑声,“梁大人身手一般,但是……”

    下一刻,局面调转,他一把将她的双手反扣在身后,眼神含笑,“但是哥哥身手可在你之上。”

    ……

    玩闹过后,祝余由衷道,“这匕首我很喜欢,谢谢。”

    月挂枝头,天凉好个秋。

    又是一夜,二人和衣同榻并肩而眠,彼此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