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就在临风近郊,平日里吃酒打尖的多是各色商贾。祝余他们到时,天色已晚,按理说在此月挂枝头之时,众人早应安寝。

    可推开门的一刹那,眼前的一幕却在意料之外。

    驿馆的前堂不大,零零散散摆着七八张方桌,此时,每张桌子上都有几个壮汉在喝酒划拳。

    他们一个个看上去都醉醺醺的,嗓门颇大,细听还夹杂着粗话。

    “吱呀”一声,祝余将门推开,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喧闹的前堂倏地安静。

    壮汉在听见动静的一刹那,纷纷将手放到腰间的大刀上,满脸戒备。

    可见来着不过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后,又放松下来。

    离门口最近一桌上身着短打的壮汉,眼睛滴溜溜在祝余身上打转,在看清她的样貌后,呲着泛黄的牙□□出声。

    “这么晚,小娘子一人住店?”说着从桌旁绕出来,往祝余身边靠。

    糟了!刚刚同梁筠赌气,没带幂篱就下了马车,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等着。

    祝余往后退了两步,眼神满是戒备。

    掌柜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这位爷,再给您上两壶酒?”

    “滚!”将碍事掌柜的一把推开,壮汉越看越眼馋,“长夜漫漫,我来做你的情郎。”他眼神泛着贪婪的光,伸手就要摸祝余的脸蛋。

    “啪!”

    一声抽打声极其响亮,甚至盖过了众人的喧哗。

    壮汉痛呼,黝黑的手背立即红肿起来。

    “谁?!”

    只见一个男子默默从门口踱进来,面色如水冰凉刻骨,他只持一柄折扇,打眼一看是个文弱书生。

    可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用折扇打他手背的力道却极其霸道,丝毫不输练武之人。

    一瞬间,壮汉有些忌惮,声音都结巴起来,“你,你们是什么人?!”

    梁筠只瞥了他一眼,不屑答话,牵着祝余便往天字客房走。

    此人仿佛受到了侮辱,狠狠地拍了一巴掌桌子,怒吼,“敢走?!”

    说着,又“唰——”地将腰间闪着寒光的佩刀拔出,一时间剑拔弩张。

    才刚离开临风,便出师不利,祝余紧张地抓住了梁筠的衣袖。

    梁筠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从容道,“我们做玉石生意,从临风出发耽误了时辰,不得已路过此地留宿,明日还要赶路,烦请这位好汉让路。”

    壮汉迟疑地望着他,不知此人深浅,上下打量着祝余,最后眼神定到她扶着梁筠小臂的手上。不怀好意道,“你们什么关系?”

    “这是我兄……”

    “我们是夫妻。”

    祝余瞪大了眼睛。

    她话还没说完,梁筠的手臂便环过来将她往怀里一带,又捏了捏她的腰侧示意她不要声张。

    “你走可以,将那女人留下,那是老子看上的!”他□□攻心,实在不甘心放下到手的嫩肉。

    “难不成这位好汉,在这临风城天子脚下,还要夺人所爱、强抢民女不成?!”梁筠声音冷硬,咄咄逼人。

    一时间气氛紧绷,周遭一道的壮汉也都放下手中的酒壶,面色不善的盯着二人。

    他们之中的某些人已经将手放到刀鞘上,目光灼灼,跃跃欲试。

    “好了,不要节外生枝,老六放人。”

    从角落里走出一个貌不惊人的男人,他语气中带着命令和警告,同祝余面前的壮汉道。他一起身,众人瞬间恭敬起来。

    “是,邱哥。”壮汉和那男人拱了拱拳,又朝着梁筠的方向啐了一口,揉着红肿的手背,为他们让开一条路。

    “走吧,娘子。”梁筠又揽了揽祝余的腰,把她往客房带。

    “好,夫君。”祝余也做戏回了一句,心道真是便宜他了,自己与邺王成婚这么久也没唤过邺王“夫君”。

    梁筠听到这声称呼,低头勾了勾唇,圈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眼里满是对她“上道”的赞许,细看还有半分得逞。

    二人演的伉俪情深,将一并壮汉甩在身后。

    夜深了,秋夜里只有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

    天字号房内。

    祝余看着这仅有的大床,她小声道,“怎么就一间?”又想起刚刚的身份,撇了撇嘴,改口道,“就一张床怎么休息?”

    房内只有几个圈椅,连矮榻都没有,她环顾四周犯了难。

    其实车夫是定了两间的,可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分房而卧,那刚刚编造的身份便不攻自破了。

    她泄气地坐在凳上,疲惫涌上心头。

    “梁筠,关于我们的身份,你一开始是如何打算的?”

    一旁的男人逐一将灯火点亮,道,“从明日起,我们便是一对落难的兄妹,早年间父母双亡,靠着不大的玉石铺子糊口。”

    他叫了热水,十分自然地将擦脸的锦帕浸湿,又递到她手中,继续道,“临风城中独山玉挂件盛行,你我二人这趟便是去南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淘到物美价廉的料子,带回临风赚上一笔。”

    祝余顺手接过帕子,擦了擦满脸的疲态,“只有三个月,一来一回时间并不充裕,我们怕是要日夜兼程了……”

    说着,将帕子随手一丢,趴在桌上心事重重。

    梁筠弯腰将帕子捡起,又浸入热水中,声音温吞,“从今往后,你不是邺王妃,我也不是梁掌司,我们要以兄妹互称。”

    “来,唤一声试试。”他眼带笑意,盯着祝余道。

    “兄长。”祝余从善如流。

    “不对,太过生疏,哪有亲兄妹如此称呼。”梁筠摇头,“唤哥哥。”

    祝余:“……”她缄默,在思考是不是他又在占她口头便宜。

    在梁筠催促的眼神下,许久,她终于小声开口。

    “哥哥……”

    “不够自然,再唤一声。”

    “哥哥。”

    祝余不知怎地,唤起来有些脸热。明明是很亲近顺口的称呼,却越唤越心虚。

    可梁筠还没打算放过她。

    “听起来还是不顺耳,再唤一次。”

    “哥哥。”

    “嗯,好多了,再来几次,巩固巩固。”

    “……梁筠!”祝余耳朵尖都红了,“你在捉弄我……”

    可面对她的控诉,面前的男人却满脸无辜,眼神幽怨仿佛在喊冤。

    祝

    余不自然地摸摸鼻子,头一扭不再看他。任凭他怎么软磨硬泡,都不肯再多唤一声“哥哥”。

    夜更深了,客房外喝的醉醺醺的壮汉们,也都陆续回了房,一时间这驿馆内外安静得除了偶尔传来的鼾声,就只剩窗外草丛中的虫鸣。

    在这寂静中,房外传来耳语声,“邱哥,这趟事办完后,报酬真有说得那么丰厚?”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听得出来他已经压低了嗓音,可在这深夜却也格外清晰。

    “废话,那可是大人物,不啰嗦了,等到了南阳一切照计划行事。”

    说罢,便也回了房。

    这么巧?他们也去南阳?祝余和梁筠对视一眼,显然二人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惊讶。

    “姓邱,又佩刀……”梁筠小声默念。

    “什么?”祝余凑上前。

    “没什么,据我说知那伙人鲜少北上来临风,他们大多时候盘踞在江南一带。”

    没头没尾的一句,祝余听得满头雾水,她还想追问却被他制止。

    “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烛火已然全部吹灭,只剩一室黑暗。

    祝余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本已十分困倦,可想到在冷风中枯坐在圈椅上的梁筠,便睡意全无。

    “秋深露重,你……要不也来榻上吧。”

    祝余鼓起勇气和他道,面色有些不自然。

    “不必,我在这里足矣。”

    想来他从前在司天台摸爬滚打,有多少个日夜无法躺平而睡。现在在这不用风餐露宿的驿馆中,甚至都不叫将就。

    纵然如此,被她这般挂念,他心中仍不免一暖。

    不自觉语气又轻柔了些,安抚道,“就这一夜,不妨事。”

    祝余在被子里闷闷的“嗯”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依旧未睡,听着他稳重的呼吸,便知道他也没睡着。

    黑暗中,她朝着他的方向道,“好冷,你若冻病了,可要耽误行程了……”

    梁筠在这漆黑中笑了笑,心软于她的执着。

    在他犹豫要不要再次出言安抚时,只听不远处出来一声软糯的、带着些许羞涩的轻唤。

    “哥哥……”

    终于终于,梁筠躺到了她身边。

    二人和衣而睡,中间的距离仿佛隔着银河。

    祝余听着身旁的他一声声绵长的呼吸,感觉格外安稳,一瞬间又仿佛回到了他骑马带她回家的那个黄昏。

    困倦势不可挡地席卷而来。

    她阖眼,将这一日的兵荒马乱抛在脑后。

    秋露的湿润清新与他身上的竹叶香融在一起,她不自觉深吸一口气,竟然企盼着夜长一点,再长一点……

    半梦半醒间,祝余这才后知后觉,刚刚梁筠不停让她唤他“哥哥”,难道是因为当初自己情急下唤了祝云谦一声“哥哥”?

    越想越荒唐,她索性不再思考,沉沉睡去。

    再睁眼,天色已然大亮,祝余有些迟钝,不知自己深处何地。

    直到那如泠泠溪水般的嗓音,带着笑意浮现在耳边。

    “该启程了,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