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八表同昏,谢醒就准时地睁开了眼。
浑身上下暖呼呼的,谢醒揉揉蓝然的脸:“醒醒啦。”
蓝然眉头皱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竟然是想醒却醒不过来。谢醒赶紧起身,晃了晃他:“阿然?阿然!”
蓝然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谢醒一摸,额头有点湿,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谢醒看他这情况觉得不太对劲,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看看我。”
蓝然视线缓慢地移动,落在她身上,那双紫色的眼睛竟然是失焦的,不复往日的清澈漂亮。谢醒还没说什么,他就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谢醒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他。
半晌,蓝然闷闷地说:“我没事了,做了个噩梦。”
谢醒直觉不对劲,他这样子哪里像普通的梦魇?谢醒想推开他看看他情况,蓝然却收紧了胳膊,不让她挣扎:“抱一会儿。”
好吧,抱一会。
谢醒没再动,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抱着,直到天边残阳散了个干净,蓝然才松开她。他眼神清明,看起来似乎完全没问题了:“好了,我们走吧。”
谢醒仍然不放心,怀疑道:“真没问题了?可你刚刚……”
“放心吧,我可是天神,我能有什么事?”蓝然催促她下床:“走了,今晚还要去调查月鬼呢。”
谢醒不大信,这人向来最擅长的就是报喜不报忧。可愁就愁在这人是天神,谢醒懂那点小破医术压根拿他没什么办法。
她暗下决心,下次见到判官,一定要向她多打听打听天神有关的事。
……
他们两个也没什么可带的,赤手空拳就出了门。
入了夜,街上的人开始稀少起来,偶尔有一两个,也是行色匆匆。晚归的燕子落在檐下,形单影只。
因为近些天月鬼出没,家家户户入夜便紧闭了门户,窗头无一例外都挂上了艾草。
气味倒是好闻。
街道尽头缓缓走来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女子服青绿,脚步轻快,衣袂翩跹,边走边哼着临安的小调,而男子步履沉稳些,也慢些,衣衫简单到素淡。偶尔,女子走快了,就笑眯眯停下脚步等他。
“我们好像两个无业游民。”谢醒兴高采烈地分享她的感想,完全没有被临安城里阴沉的气氛感染。
蓝然:“……我们这样真的能偶遇到月鬼吗?”
“当然不能。”谢醒摊了摊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咒,贴到路边的不起眼的墙头上:“你想想你我都是什么体质?他们敢凑过来才怪。”
月鬼,伴月而生,逐月而行。
他们的生命本源就在月亮,是人、妖、或者神官□□无法承受神力后劣化的产物。而三天神的力量互相排斥,月鬼那东西嗅觉敏锐,城里的月鬼远远嗅到他们两个身上的气息,不躲到八丈远才怪。
“所以啊,”谢醒晃了晃手里的符纸,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要藏起两粒沙子,就要把它们丢到沙漠里。”
这些符纸都是五雷咒,和普通的五雷咒区别在于,这些符咒里每张都含有一点檀曦和蓝然的力量。
谢醒带着蓝然溜达了半天,终于确保这些五雷咒的作用覆盖全城,这时候,已经接近子时了,傍晚的阴云渐渐散去,一轮明月缓缓显露身形。
谢醒和蓝然蹲在最高的钟鼓楼屋檐上,接着房檐遮掩身形,静静地等待着月鬼出现。
谢醒嘴闲不住,看见月亮,又忍不住问蓝然:“话说,你们天神之间关系怎么论啊?我听说你诞生的时候,太阴还没陨落,那你们俩谁算老大?”
“天神之间的关系哪有那么浅薄。”提起太阴,蓝然明显有点不高兴:“每一代的权能都是有区别的,而且还有成长期……”
“所以?”
“我还没成年,打不过他。”
谢醒抬手挡住嘴,噗嗤一声笑了。
蓝然郁闷地转过身,谢醒连忙拉着他胳膊哄他:“谁都有年轻的时候嘛,现在你不就是最强的了?话说,你现在成年了没有?”
“刚成年。”
谢醒想,那还好。
正打算继续逗蓝然两句,可蓝然耳朵动了动,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他神情警惕起来,一把按下谢醒头:“嘘。”
谢醒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闭了嘴。
没过一会,街头的砖缝里就开始渗出黑水,一汩汩黑影如同泉水一般向地上冒,在月光下形成了扭曲的实体。
不管看多少次,谢醒都会在心里感叹,这玩意是真丑啊。
由于体内的神力破坏了他们原本的形态,导致月鬼们呈现一种类似于“融化”的状态。什么五官位置颠倒,多长几根手臂或是其他本不存在的其他器官已经是小事了,谢醒见过最猎奇的一只压根没有躯干,整个身体都是由手臂构成,而每一只手手心都长着一只眼睛,远远看去像是一只肉色的海胆。
隐还专门把那只要过去,当宠物养了一段时间。
蓝然只看了一眼就不想看了,把头转了过去。
但谢醒得看,她认真数了数,忽略彼此粘连的部分,出现在西街的就有几百只,他们在街头茫然地四处游荡。月鬼们进不去普通人户的门,只好整个把自己贴在窗户上,眼珠子挤在肉里,上下乱动寻找可以突破的缝隙,只可惜有只运气不好,刚一靠近,就被那里谢醒贴的的符咒烫得“咕噜”一声,泛着血丝的眼珠子一弹一弹掉在了地上,生无可恋地望着谢醒的方向。
如果它还被镶嵌在眼眶里,那一定是一只死鱼眼。
谢醒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不敢想隔天这户人家出门时会遇见怎样的心灵暴击。
只不过……
“这些成色也太差了吧?”檀曦嫌恶地评价说:“身上这点力量少得可怜,啧啧,造这些东西的人比你扣多了,谢醒。”
檀曦说得不错,这些月鬼相比谢醒以前造的那些攻击力弱了不是一星半点,寻常人家紧闭门户,挂上艾草便能将它们挡在门外。
“先灭掉吧。”谢醒叹口气,刚刚打算起身动手,蓝然就又把她按了回去,声音发沉:“等等。”
这次不只是蓝然,谢醒也感觉到了,熟悉的刺痛感,熟悉的心跳加快,熟悉得让人讨厌。
月鬼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嘶吼嚎叫着要往地缝里钻,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束红色的傀儡线从街道另一头涌来,干脆利落地缠绕住月鬼们,烈火随之蔓延,毫不留情地将它们烧了个干净。
一片片黑色的灰烬落下,红衣的男子打着伞走入谢醒的视线。
在那无尽而浓稠的月色中,那一抹红宛如蔓延的血,刺眼而不和谐,生生将这月色撕裂开来。
他停下脚步,看都懒得看那些月鬼,嫌恶地拍拍
手,把傀儡线抖落:“恶心死了。”
他身后,文三桃解下墙边的符咒,打量了片刻,撕碎了:“主人,满城都是一些用法力做的障眼法,谢醒会不会根本不在这?”
谢醒想,难道她真的是天才?
贴符咒这一手不仅把月鬼骗了,更迷惑住了听闻她“复生”的消息追杀而来的扶桑,不然,今天晚上她估计就会被扶桑找上门掐脖子。
转过头,蓝然也面无表情地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谢醒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话又说回来,这边界现在和纸有什么区别?怎么就让这家伙光明正大地跑到中原来了啊!
下面,扶桑脸色愈发阴沉:“不会,这里面的法力虽然不多,但还是新的,她肯定还在城里。给我搜,掘地三尺也必须把她给我找出来。”
此地不宜久留。
檀曦看见扶桑就跟见了肉包子的狗一样,在她脑袋里叫得厉害,非要下去给扶桑点颜色看看不可,谢醒哪还敢依她?一边把檀曦按得死死的,一边给蓝然打了个手势:撤。
蓝然点点头,遮掩好他们两个人的气息,带着谢醒悄悄溜了。
走出两条街,谢醒才松了一口气,轻抚胸口:“幸好幸好。”
“客栈不能回了。”蓝然说:“我们待了那么久,他肯定追查过了。”
谢醒磨牙:“我就知道碰到他没好事!”
“所以,现在我们去哪?”蓝然找出披风,严严实实地披上问。
这真是个好问题。
临安不是绯镇边界,驻守的修士再加上一些散修有绯镇三倍之多,虽然扶桑未必把他们放在眼里,但他一定会忌惮招来神官,否则他就不会只是拿那几个月鬼撒气了。既然如此,谢醒只要顾着藏好自己就好。
可是,藏哪呢?
已经快入秋了,夜晚时分,临安的空气便不再燥热,凉津津又湿漉漉,谢醒觉得有点冷,搓了搓胳膊,蓝然一言不发,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件一模一样的黑斗篷披她身上。谢醒掀起兜帽边缘,刚想道谢,却又注意到那个,向蓝然身后一指:“阿然,你看,那是什么?”
蓝然回头,看见谢醒指的告示栏,认真读了片刻,是谢府在招除祟的修士。他扭过头,和谢醒对视片刻,谢醒嘴角缓缓向上牵,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
蓝然没笑,谢醒捏着他的脸,强行给他挤出来一个。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谢醒身染晨雾的凉气,带着蓝然敲响了谢府的大红朱门。
现如今的谢府自然比不上曾经的雾失楼台,但也足够繁华,谢府的仆从推开了门,见他们一男一女,浑身上下空落落,半分瞧不出来意,便问:“二位是?”
“小哥好呀。”谢醒展露她标准的晴朗笑颜,凑上去,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语气活泼道:“我们是天水府的云游道人,听闻贵府深受邪祟侵扰,不知可否与贵府主人一见?”
看门的仆从一听就明了了,只是打量了他们一眼后,很是怀疑:“你们两个是天水府道士?这么年轻的天水府道士?”
“鹤发童颜,听说过吗?”谢醒把蓝然兜帽摘下来,用夸张的口气说:“看看我家道长,看看这一头银发,看看这与众不同的眼睛!你知道他多少岁了吗?你猜都猜不到!”
仆从被唬得一愣一愣:“多少岁?”
“一百零一岁!”
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