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辛夷留在山脚下待命,谢醒和信鸾、蓝然回了一趟第四阁。果不其然,一回去,她就收到了两份问责。
一份来自长明,他刚刚给绯镇的事收了尾,昏头涨脑走出房间,看见师弟师妹们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什么,不问还好,一问差点晕过去。他什么都顾不上,连忙来幽篁里找谢醒,又听说她和信鸾下山了,黑着脸坐在谢醒门前一直等到他们回来。
有关月鬼的细节谢醒不好和长明说,只能赌咒带发誓这一次绝对跟她没关系——当然也跟她手底下那几个人没关系,有信鸾在一边作证,长明才勉强信她。
“那确实要查清。”长明很支持,立刻就要去收拾东西:“我也去。”
信鸾和谢醒连忙一起上去阻止。
谢醒拿出的理由也很切实可信,而且对长明特攻:“你们这些小孩都没见过月鬼,去了必然拖我后腿。我尽快解决完,我们八月十五秋月夜会武会和。”
长明最要脸,思虑一番,也不好因为自己的好奇心硬去做拖后腿的人,同意了。
安抚完长明,谢醒回房间,又被里头的黑影吓一跳。
第二份问责来了。
定睛一瞧,这不正是叶盏?她坐在谢醒房间最显眼的那一把梨木交椅上,跷着腿,戴着面具,虽然看不见表情,但其姿态便可见气势汹汹。
蓝然却一点不给她面子,掂量起一块石头,冲着叶盏砸过去,叶盏的身影泛起涟漪,没过一会儿又凝聚成实体,她脸转向蓝然,像是在瞪他,蓝然摊了摊手,说:“虚影。”
谢醒仔细一瞧,果然是利用查察牌投来的虚影。
她心放下来不少,坐在虚影对面,说话也轻松随意起来,只不过相比叶盏,她坐姿端正一些:“刚刚和长明说的你在门外也都听到了吧?不需要我再解释一遍了吧?”
叶盏轻哼,大概是觉得没面子:“你当我是那小子那么好糊弄?”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叶盏暂时也从谢醒嘴里撬不出什么,她投影过来更多是为了警告谢醒不要试图搞事,最后别别扭扭留下一句“搞不定就找我,我勉强替你收拾烂摊子”就消失了。
谢醒耸耸肩,和蓝然相视一笑。
……
谢天谢地,这一次总算不用舟车劳顿。这里的马车就算再豪华也照样颠,搞得谢醒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怀念现代的汽车了。
但比起缩地阵,汽车又显得低效了。
只是走出一步,瞬间便日行千里,谢醒再睁开眼时,已经和蓝然站在了临安繁华的街头。身边人来人往,却对缩地阵里冒出人来已经视若无睹,身后又有修士出来,谢醒拉着蓝然让了开。
人文风貌几十年便是一变,更不要提已经过去了三百年的时光,临安曾经被雷暴摧毁,又被不辞辛苦返回家乡的人们重新搭建起来。现如今,整个城镇的格局都变了一番,谢醒站在临街的杏花树下,已经从风里嗅不出半点当年的味道了。
她的手被悄无声息地握紧,谢醒回头,对上蓝然担忧的脸,杏花婆娑,谢醒嫣然一笑:“走吧,先去寻个落脚地。”
经费嘛,自然是第四阁批的。自从知道第四阁是自家宗门后,谢醒花起钱就没有丝毫负担了,她走进客栈,大手一挥点了两间最好的厢房。
胖掌柜见她出手大方,顿时笑逐颜开,正要拿钥匙,突然,临街传来一阵伴随着惊呼的马蹄声,接着便是一阵吵吵嚷嚷,惹得店里的顾客纷纷向外看。谢醒是最爱看热闹的,当即要从门里探出头,掌柜的连忙拉了她一把,关上门:“姑娘可快回来,小心引火烧身。”
谢醒好奇得抓心挠肝:“掌柜,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年岁略长的伙计不满地抢过话道:“还不是那个东街谢家的小王八糕子……”
谢醒:“???”
谢醒:“什么谢家?”
“姑娘不是临安人吧?”掌柜一瞧她神色便明白了,招了招手,等谢醒和蓝然凑过来一点,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这谢家啊,祖上是个大仙门,只是后来落魄了,但总归有些家底,就改做了经商,在咱们这一代算是顶尖的大户人家。只可惜……啧啧,生出来的子孙越发地不争气,这一代就出了这么个不折不扣的纨绔。”
谢醒心情有些微妙,听见掌柜继续说:“谢矜这厮,欺男霸女,当街纵马,就没有他不敢干、干不成的,谢家又对这个宝贝独子维护至极,姑娘花容月貌,可别叫他瞧了去,碰见他闹事,还是躲着些好。”
谢醒:“……呃,谢谢忠告。”
真要瞧上了,那可真是谢家祖坟要遭雷劈了。
不对,应该已经被天罚劈过一次了。
听了掌柜这么一番描述,谢醒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心,拉着蓝然去他们的厢房看热闹。刚好,厢房是临街的,谢醒把窗户推开一个缝,蓝然也凑过来看。掌柜闭门果然是事出有因,对面的小摊子已经被砸了个稀巴烂了,一个青年昂首挺胸在街道中央,身旁是一批嘶鸣的骏马,他安抚地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嗔怒道:“要摆摊哪里不能摆?本少爷的糕点都摔碎了,碍眼!都给我赶走!”
谢醒“哇”一声:“好不讲理,明明街头是不允许跑马才对,临安城是他家开的吗。”
蓝然说:“你们家后人。”
“表的。”
“……”
看周围的摊子,想必也是看见了谢矜这魔星来,早早收摊躲起来了,只是对面的摊主是个腿脚不便的老伯,才收拾得慢了些,绊到了少爷金贵的马腿。老伯佝偻的身子抖着,一遍弯腰赔礼道歉,一边想把还算完整的货物捡起来。可少爷的仆从才不管这些,一股脑给他抱起来,都扔到了路边,抱不起来的,就用脚踹到一边去。
谢醒看得一脸嫌弃,从前的谢家可是一等一的仙门望族,家门斩妖除魔在民间累积这几百年的好名声只怕都要被这些小辈败光了。
眼珠一转,谢醒从口袋里翻出几枚硬币,不紧不慢地对准谢矜,“嗖”地弹了出去。
谢醒虽然没有法力可用,但一些基本武功还是有的,她弹这一下,力道十足,精准命中了谢矜的后脑勺,打得他“哎呦”一声,一个趔趄,幸亏有仆从给扶住了。他捂着脑袋,怒道:“谁?滚出来!”
蓝然眼疾手快地在他们看过来的一瞬间掩上窗,目光移走后,又若无其事地打开。
谢醒朝他竖起大拇指。
那谢矜的仆从都算是有几分修为的好手,恼怒地左右环视了一圈,竟然找不到暗中下手的人。仆从跳脚道:“敢对我们少爷动手,不要命啦?!”
有仆从凶神恶煞地揪住老伯的领子:“是不是你这老不死的?”
老伯吓得说不出话,连连摆手。这时,一个仆从却跑了
过来,慌张地大喊大叫道:“少爷!不好啦!少奶奶她,她——”
谢矜一下子也顾不上找人了,抓住他,皱眉问:“少奶奶她怎么了?”
那仆从附耳说了几句话,谢矜神色立刻焦急起来:“我这就回去!让眉儿等我!”
说罢,便上了马,也不再管倒地的老伯,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凌乱的街道重新归于平静,谢醒挑了挑眉,关上窗:“真是造孽。”
“说正事吧。”看见有街坊上去把老伯扶起来,蓝然转过脸来说:“你打算怎么查?”
“辛夷不是说了,月鬼在西街出没。”谢醒闲适地坐下:“等到晚上,我们两个亲自出去会一会。”
“哦。”蓝然一听晚上没觉睡,一咕噜钻上床:“那我先睡了。”
谢醒:“……”
她眯起眼,道出憋了好久的问题:“你这是什么毛病?”
蓝然扭过身子,又开始装死,谢醒今天不想放过他,坐床边扒了扒他肩膀:“快说,不然我自己检查。”
蓝然被她弄得直往后躲,抓起被子想盖住脸,紫色的眼珠滴流乱转,就是不看她,谢醒也犯了倔,直接上手拉被子,蓝然头发和衣领都被扯得乱糟糟的,长发蜿蜒地几乎铺了满床,他急得死死按住被子,指控她:“你耍流氓。”
谢醒气笑了:“你之前还说什么要和我成亲呢,撒开!我今天必须搞清楚,你——”
她手刚伸出去,却被蓝然攥住,一阵天旋地转,转眼间,她整个人就被蓝然压在了身下。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居然拗不过他。
她抬起眼,蓝然的脸尽在咫尺,呼吸有些凌乱。他的银发如同流淌的瀑布,泄了谢醒一身。
近看起来,他瞧着更好看了,整个人像是冰雪雕刻成的一样,凛然不可侵犯。可这座雪像融化时,脸颊和耳尖染上绯红,又春意盎然。
从来也只为她一人融化。
蓝然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触感温热又柔软,他闭上眼,轻轻说:“你承认了。”
谢醒一噎。
“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回避这件事呢。”
谢醒微微恍惚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你别转移话题。”
蓝然竟然又耍起赖来,把她整个抱怀里。
他们那时候都没有长大,蓝然最多只高出谢醒半个头,可现如今,谢醒却发现,蓝然已经可以轻轻松松把她像小猫一样圈怀里了。
他拍了拍她后脑勺,哄小孩一样说:“睡觉。”
“睡什么睡?”谢醒头发也被他弄乱了,气得要炸毛。
蓝然打了一个哈欠,下巴搁她头顶,不过几个呼吸间,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谢醒仇恨地盯了他一会,最后沮丧地发现自己到底还是拿他没办法。
如果是别人,谢醒早就什么阴招都使出来了,非得把话问明白不可。
可偏偏是他。
况且,如果不是他,谢醒也根本不会那么关心别人的身体情况。
谁叫她……真的那么喜欢这个人呢。
蓝然不喜欢用熏香一类的东西(当然也是他压根不会用),他的怀抱总是温暖而干净的,谢醒唯一能闻到的,只有一种类似于衣服洗过后晒干的味道。这样的味道总会让她安心,好像它本身就代表了某种安全的符号。
谢醒叹了一口气,也缓缓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