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盏被她的笑颜恍了一瞬,但很快意识到她话里的潜台词:“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当年还有神官和月女鹞勾结……”
谢醒笑起来:“不然你以为如何?他做了那么多事,其他人都瞎吗?”
叶盏完全无法否认,因为她和谢醒想的是一样的,只是心里一直不想承认。她坐不住了,在屋里来回徘徊了片刻,转身要出去。可在跨出门前,她又顿了顿,回头抛给谢醒一块查察牌:“这件事我会追查到底,但谢醒,你犯下的罪,做过的孽,总有一天我会来收取代价的。”
谢醒望着她,明明一身黑衣,可轮廓好像镀了一层金光一般。
她收下查察牌,莞尔道:“却之不恭。”
叶盏的身影消失在日光中,谢醒却还看着门口发呆。身旁传来一个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她不是她。”
谢醒一瞧,蓝然已经醒了,大概是把她们的谈话听了个尾巴。他幻化成人身,懒洋洋地抱着枕头发蔫,说:“轮回转世,便不能再视作一人了。”
“是吗?”谢醒错开眼,说。
她知道的,她也认同这一点。
叶盏和叶掌灯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可能叶盏自己还来不及意识到这一点,可她们都区别是根本性的:叶掌灯并没有很明确的善恶观,她和谢慈一样,都是认亲大于认理的人,只要身边人幸福,叶掌灯不会考虑那么多。但叶盏不同,她正义凛然,执着无畏,那是那个渔村走出来的传奇神官天然的底色。
人是过去经验的总集,经历不同,自然算不得一个人。
可这样的话,她这个异世漂泊而来的灵魂又算是什么呢?而和叶盏同样是历劫的蓝然……
“我除外。”
谢醒愕然抬眼,蓝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跟前了,他附身,熟稔地握住谢醒的手。或许是因为刚睡醒,他的手还是温热干燥的,正如他的目光一般:“对我来说,无论是人还是神,小醒都是最重要的,没有任何事物比得上。”
谢醒刚刚还清晰的脑袋一下子短路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蓝然近在咫尺的脸庞,却做不出什么反应。
她这样向来妙语连珠的人,竟然也有这么一天。
半晌,她才干巴巴憋出来一句:“我杀了司命。”
“我也有份。”
“还有陆吾、后土、龙公和丰农。”
“后土不是你做的,其他杀得好。”
“……”谢醒讶然过后,心里泛上来一股恼意,别开脸:“你不怕我哪天看你不顺眼,连你一起杀了?”
可一双手捧住她脸,又把她脸掰了回来,蓝然紫色的眼眸望着她,是全然清澈见底的喜爱和信任:“我知道,你不会的。”
谢醒想,真犯规啊。
她推蓝然起来,语气急了起来:“你们当天神的没有正经事做吗,整天围着我转……”
话一出口,谢醒又想到,蓝然好像确实是没有什么正经事做。
其实从月女鹞当年不屑的态度就可见一斑,这些由太阴一手提拔的神官们是并不信服这位新生的天神的,以蓝然的性子,大概也不会有接替领袖位置的意思,双方只能这么冷冰冰地井水不犯河水。
蓝然的说法也差不多,只不过逻辑更简单些:“他们都不喜欢我,也不需要我,所以我也不想看见他们。”
谢醒立刻转头:“他们欺负你了?”
蓝然却一眨不眨看着她,不答反问:“你是在担心我吗?”
那目光仿佛有温度的,越来越灼热,看的谢醒眼神发飘,双颊泛红,只剩嘴还硬:“我法力都没有,担心你做什么?有几个人打得过你?”
蓝然坐她旁边,把凳子挪得靠近了她些,思索了一番,认真道:“理论上没人打得过。”
谢醒:“……”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蓝然以为谢醒不信,强调:“真的!太阴都说过,我的权能是最强的!”
“好好好,最强。”谢醒憋着笑,忍不住把他鬓角的长发别到耳后:“那最强的太一大人,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蓝然凑近了些,让她随便玩头发。
银丝在谢醒指尖缠绕了一圈,她盯着他的眼睛,问:“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告诉我?”
话一问出口,蓝然的眼睛就微微黯淡了一瞬,其中闪过去的情绪太快,谢醒还没来得及捕捉那是什么。
“你……那个时候,很快乐。”他声音低下去:“我更希望那样的时候久一些。”
谢醒的手微微一颤,发丝从她指尖落下。
“你知道,我不擅长表达。”蓝然接住了她的手,轻柔而缓慢地说:“但有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变:蓝然不会离开谢醒。”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
走在幽篁里的林间小径上时,谢醒还是有点恍惚。
蓝然说完那句话后,她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了,蓝然难得看见她这幅不知所措的模样,心下雀跃不已,正打算趁热打铁,耳朵一动,捕捉到了脚步声。
他只好不情不愿地拉开距离,门外,有弟子敲了敲房门:“是新来的师妹吗?微生师姐让我关照你一下,今天上午有长老的课,师妹去不去?”
听到上课,蓝然脸色一下子垮了,刚要开口回绝,谢醒就抬手堵住他嘴:“去。”
帮蓝然束好长发,两人收拾整齐出了门,门外是个男弟子,见到蓝然,分外疑惑:“这位是……”
谢醒脸不红心不跳:“叶掌灯。”
男弟子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一番蓝然:“这是叶掌灯?”
谢醒:“是啊。”
“叶掌灯不是个女的吗?”男弟子怀疑人生了。
“哦,那是微生师姐记错了吧。”谢醒拉过蓝然,上上下下给男弟子展示一番:“你看,这院子里就我们两个,叶掌灯不是他还能是谁?”
男弟子一拍脑袋:“有道理啊!”
谢醒笑逐颜开:“是吧!”
蓝然:“……”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这个男弟子自我介绍说他叫杜无心,年岁和信鸾长明差不多,人也很是淳朴热情。只和谢醒聊了一路,等到三思堂,几乎就已经是相见恨晚了。
是的,现如今第四阁的学堂倒是还叫三思堂,不过已经不在掌门住的晨晖小筑了,而是单独挪了一大片园子出来,谢醒他们走进去,来来往往都是抱着书和剑的第四阁弟子。
上课的人也格外多,谢醒他们去的时候,后排已经被人占满了,杜无心叮嘱他们说,下次一定要来早些,很多上课的长老最爱挑前排的弟子回答问题。
谢醒笑吟吟应下,只好拉着蓝然找了靠边的第二排坐下。
实际上她对坐哪里是相当无所谓的,只要她想听,坐哪里她都学得进去,但蓝然如果想睡觉,
就一定要挑一个风水宝地。
蓝然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们明明可以不来的。”
“你不怀念掌门师叔的课?感受一下嘛。”
蓝然翻了翻书,看不明白,合上推到谢醒那里了:“不怀念,没人讲课比他更催眠了。”
谢醒接过来,也翻了翻,惊讶地发现这本术法书里少说一半都是她研究出来的东西,比较具有代表性的就是木偶咒,还有一些,她当年只止步于想法,不知道是什么人延续着她的灵感,将这些术法都完成了。
这让她一时间百感交集,千秋渡覆灭后,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关心过师门的消息了。往往瞥见了,也故作不识。
她在封皮和页末都没找到著书人,于是转过头去问杜无心,可惜杜无心小同学也是个看书就犯病的,听了谢醒的问题直挠头:“谁作的?不知道啊?”
有弟子插嘴道:“要让我知道谁捣鼓出来这些玩意,我第一个上去算账!搞得这么复杂到底是谁记得住啊啊啊——我小考肯定又要完蛋了!”
谢醒:“……”
她默默抱着书转回身,对上蓝然的大眼睛。
蓝然:“你为什么不问我?”
谢醒意外:“这你也知道?”
蓝然一脸“快来问我”的表情:“我什么都知道。”
谢醒腹诽,现在又不是他装哑巴的时候了。
但趁着蓝老师心情好,多问两句总不会出错的,谢醒于是态度诚恳地问:“所以是哪个好心人帮我创作完的啊?”
“向小园和唐小雅。”
“欸?”谢醒一愣。
印象里,三师兄和四师姐总是吵吵闹闹的,心思也不怎么在修炼上,谢醒想过娄倚霜,都没有想到他们头上。
蓝然给她解释了一番。原来,在入乱世不久后,大弟子娄倚霜也离开了第四阁,鹿既春带着剩下的弟子封了山。鹿既春寿终正寝,顺位成为大弟子的向小园继任掌门,因月相剑法难以传承,向小园和唐小雅收集了谢醒的所有研究手稿,整理成册。谢醒的不少创意在当时是极具实用性的,借此,他们二人聚拢了一批门徒,才有了第四阁发扬光大的起始。
谢醒实在是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她自己的参与,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上课的长老到了,学堂里顿时安静起来,谢醒听了一会课,纯粹理论的东西对她来说还是过于简单了。而蓝然也是失算了,真的有人讲课能比鹿既春还催眠,长老没说超过三句话,蓝然的脑袋就已经磕在桌案上了。
谢醒只好挪动了一下身子,尽量给他挡一挡。
令她意外的是,这位长老也姓向,谢醒打听一番才知道,他是第四阁第十九代掌门向小园的后人。
对谢醒来说,她只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过去的时光在她脑海里太过深刻,她很难想象,只是睡了一觉的时间,站在她面前的就变成了三师兄垂垂老矣的世孙。
她看了又看,却也在这个老头身上看不出几滴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年的影子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依旧年轻如旧。她被注入神格的时候只有十七岁,这导致过了这么多年,她依旧没长大多少,也不会死去。
她的目光移动,落在了身旁沉睡的蓝然身上。
那他呢?作为天神这样寿命悠长的物种,终有一天,他是不是也只能面对她的骸骨?
那时候,蓝然又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