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尝了尝羊奶酥茶,自觉不错,开口道:“启文,把这个厨子带着给你烹茶吧。”
端睿王笑着应了,闲话几句,便吩咐一旁的内监道:“母妃与我们都用完了。撤下吧。”
伍拾宣把用来装模作样的汤匙放下,等着内监收走碗盏,就听贤妃开口道:“玉枢,绵忆不是让你尝尝炙肉么?你尝了么?酥茶怎的也不喝?”
刘玉枢拿起银箸夹起盘中炙肉,面无表情地吃下。
伍拾宣着实不知这是要给自己难看,还是要给刘玉枢难看,抬头看向上座的贤妃,乌发如云,只着一支白玉簪,长眉杏眼,衣裙素雅,专注地看着刘玉枢吃肉。而一侧的苏绵忆面色怡然地吃着点心,似是全然不知刘玉枢不喜吃羊肉的样子。
而一侧二皇子则是垂目喝茶,似是对殿内之事颇为习惯。
刘玉枢喝了几勺酥茶,对一侧内监摆手,结束了午膳。
贤妃似是满意了,点头道:“好了,你们都回去吧。”顿了顿又道:“伍家娘子,你午后留下,陪本宫解解闷。”
刘玉枢起身:“母妃,她就不留了。”言罢,转头吩咐伍拾宣:“走吧。”
伍拾宣沉默地走到刘玉枢身侧,正要行礼告辞,就听贤妃道:“伍家娘子,你不留下么?和本宫说说你幼时趣事。”
刘玉枢漠然道:“不了。”
贤妃声音也冷了下来:“这是我宫里,她想走就走么?”
刘玉枢笑了笑,直直地看向贤妃,不轻不重道:“那我就去找父皇,母妃你也知道,我近来在查府中账目...”
“你敢!”
伍拾宣便见一盏酥茶重重地砸在地上,瓷器四溅,不由伸手把站在一侧的刘玉枢拉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抬着长袖挡了挡脸,便觉指尖一痛。抬眼就看到有一只碟子摔在眼前,心下实在吃惊,只得拉着刘玉枢向后退了退,不知怎的就如此了。
端睿王也急忙走到贤妃身侧,温言低声安抚着贤妃。
苏绵忆匆匆跑到刘玉枢一侧,拉住刘玉枢的胳膊:“表哥,你说什么呢?赶紧给姑母道个歉。”顿了顿,又指向伍拾宣,斥道:“这都是因为你,你没来之前,都好好的!”
伍拾宣久违地感到了张口结舌,之前真的好好的么?苏家不是诗书传家,名门典范么,是因为相貌文气么?
刘玉枢甩开苏绵忆的手,一句话不说,径直向外走。
伍拾宣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女告退。”言罢,一刻都不想在清思殿多留,转身随着刘玉枢向外走。
苏绵忆被甩开,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还在生气的姑妈,转身也追向宫外。一路小跑到伍拾宣一侧,扫了一眼伍拾宣的头面,颇黎没有自己的大,缓了缓自己的语气,尽量温和道:“伍家娘子,你不要再做惹我姑母生气的事情了,姑母在宫中要操劳诸事,很是不易。”顿了顿又道:“你要是改了,我会劝姑母给你个位份的,好么?”
伍拾宣看着苏绵忆忍辱负重的样子,仍旧张口结舌,闭了闭眼,不答反问道:“苏家娘子,你真的觉得,我来之前...都好好的?而且,我做什么让贤妃娘娘生气之事了?”
苏绵忆想拉一下伍拾宣以示亲近,摸到湿冷的袖子,蹙了蹙眉,实是不想沾了湿气,把手收了回去,耐心道:“自然,姑母抚育我们长大,从来都亲亲热热的,你看,你一来,把姑母气得都摔东西了。”说着轻叹了口气:“你说你,住王府伺候表哥就伺候表哥,你责打我家旧仆做什么?你是不认得人么?那你多开口问问呀。”
伍拾宣张了张口,问道:“苏家娘子,你午膳可用好了?”
苏绵忆不明所以,随意点点头:“自然,我姑母的厨子都是老人。你把我家那些旧仆请回去吧,再赏他们些财物稍作安抚。皇后娘娘的赏确实不好辞,便罢了,我会为你在姑母那里说情。”
伍拾宣欲言又止,不知眼前告诉自己怎么向贤妃请罪的女子,是当真如此想,还是自己实在所知宫中事太少了。就听不远处的刘玉枢冷声道:“你站那里做什么?回府。”
伍拾宣福了福身,加快脚步随着一言不发的刘玉枢向宫外走去。
绿玉一如既往地看着刘玉枢沉着脸从内廷出来,自觉走在伍拾宣一侧,才发觉到伍拾宣发髻与外袍都是湿的,不确定道:“姑娘,你是摔到雪里了么?”
刘玉枢斥道:“你们要站这里叙旧么?!”
伍拾宣对绿玉摇摇头,进了马车,坐在车中的软毯上,也不知要说什么。
刘玉枢挪了挪位置,坐到伍拾宣身侧,从袖中拿出一方锦帕,开始擦从伍拾宣发髻顺着脖颈流入衣襟中的雪水,只觉一滴一滴如何都擦不干,顺手把锦帕扔在一旁,推开马车窗,骂道:“你们是不会驾马车么?!慢悠悠的,要在这里巡街?!”
伍拾宣探身把车窗关上,把袖口向上挽了挽,抚上刘玉枢的手,温声道:“王爷,雪天路滑,马车走慢一些好。”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指侧伤口处的血渍,沉默不语,只觉伍拾宣的手心温热,点了点头,伸手用衣袖擦了擦伍拾宣鬓角的水渍,却只带下来几簇碎发,想把碎发别回去,入手的便是一手湿发。伸手想拉伍拾宣入怀,也没有拉动。
伍拾宣劝道:“王爷,我身上寒气重。一会儿沐浴,喝些姜茶就好了。”
刘玉枢垂眸,一路不语,拉着伍拾宣下了马车,沉着脸去了浴堂,等着侍从们去烧水。
伍拾宣转头没看到随行的绿玉与白檀,只得自己劝道:“王爷,你不若先回寝殿喝些热茶,用些吃食?”
刘玉枢抬手卸下伍拾宣头上头面,叮当几声,随意扔在一旁桌上,又把伍拾宣湿漉漉的外袍脱下,随意扔到地上。
伍拾宣欲言又止,转头看着自顾自低头做事的侍女们,抬手理了理垂下的长发,继续劝道:“王爷,水好了,我要仔细清洗一下头发,否则,真的会染风寒的。”
“去吧,手不要沾水。”
伍拾宣只得由侍女们沐头浴身,思量刘玉枢是如何不高兴了,而看自己沐浴
又是因何缘由,自己对于苏家人还是所知太少了。
侍女们战战兢兢地把伍拾宣头发擦干,便匆匆退出浴堂。
伍拾宣看着急匆匆退出的侍女们,竟然没一个人留下为自己烘头发,只得穿着里衣,自己坐在小火盆旁准备梳理长发。
刘玉枢看着规矩不济的侍女们,踢开地上的衣裙,正要出门斥责,就听伍拾宣道:“王爷,我想喝杯熟水。”只得先去倒水。
伍拾宣托着杯盏喝完水,看着身边人有些气闷掺杂着些神伤的样子,拉着刘玉枢坐下,跨坐在其腿上,抚着眼前人的脸颊,笑道:“王爷,我给你沐发吧,好不好?”
“你的手好了?”刘玉枢叹气:“而且,你不委屈么?”说着扶住伍拾宣的腰坐正,拿起梳子,凑在火盆旁为伍拾宣烘头发。
伍拾宣只得坐好,不以为然道:“我若是带着嫁妆,恭敬侍奉婆母的新妇,那自是委屈的。”说着换了坐姿,继续道:“但是,我发落了贤妃娘娘的旧仆,损了她的进项,辱了她的母家子弟,她今日打我板子我都算不上委屈。”
刘玉枢梳头发的手顿了顿:“她不能无故在宫中责打大臣之女的。”说着声音有点低沉:“你会不会觉得...我护不住你?”
伍拾宣愣了一下,不禁转头打量了一下刘玉枢,五味杂陈,欲言又止。
刘玉枢自顾自地梳着手中的长发:“是我要你去做那些事情的,也是我要你进宫的。”
伍拾宣默然,问道:“那我之后还要进宫么?”
“要进的。”刘玉枢蘸了一下发油涂在发尾:“你要有名有姓,为人所知。”
伍拾宣应道:“王爷,你看到宫道上巡逻的侍卫了么?”
“怎么了?”
伍拾宣又换了换姿势:“他们大多也出身官员之家,从清早就冒雪侍立当值,并不会觉得委屈。我也不会。”
“这不一样。”刘玉枢把伍拾宣向怀中抱了抱:“这是他们的差事。”
伍拾宣放软腰身,靠的更舒服了点:“王爷,做人子女便是如此,你也不要委屈了。”说着笑道:“贤妃娘娘也很委屈的,她明明想赐我杯毒酒算了,却只能罚我站一会儿。绵忆表妹也很委屈,她忍下上次在我这里受的气,好声好气同我讲话了。”
刘玉枢等了一会儿,才道:“你不觉得我二哥委屈了?”
伍拾宣摇摇头:“他是个好儿子,好哥哥,好表哥,贤王,有什么好委屈的。”
刘玉枢抚着伍拾宣后背:“你可真是一如既往地不喜我二哥。”
伍拾宣抬眸仔细看向刘玉枢神情:“对。王爷,你可喜欢你二哥?”
“我...”刘玉枢眼睫低垂:“他......”
伍拾宣听着刘玉枢讲小时候,因年幼,贤妃有意忽视,宫人不尽心,二皇子多少会看顾下。年长一些后,想出宫,想要什么,找二皇子总会更容易得到。
不由问道:“王爷,我听传闻,今上很宽纵你的,不吩咐人照顾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