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被银粉色的衣裙晃了眼,苏绵忆更加生气了,指着伍拾宣:“就她,凭什么穿缭绫?年后才入京几匹啊?就先让她穿上了?”
周翁乔反而笑了:“绵忆,你喜欢便去置办,谁不让你去了?因为一件衣裙,便要在宫宴上如此么?”
伍拾宣以手遮了遮面,袖口的刺绣在春光中明暗交织,温声道:“绵忆娘子,你很喜欢这个衣料么?是王爷置办了送与我的,我并不知你如此在意。”
周翁乔微微转头看了一眼,伍拾宣面色恬淡,温言细语说着算得上挑衅的话。
苏绵忆面色一瞬空白,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
周翁乔打断道:“绵忆,过段时间就会再有缭绫入京的,别闹了。”
随后而至的王息筠煞有介事地看了看苏绵忆的衣裙,吃惊道:“绵忆,你穿的是不是去年料子,苏家果然尚简。”
伍拾宣冷眼看着四周说三道四的各家女儿们,只要自己挑事,就会推波助澜,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绢花,腕间真珠手串圆润,散出暖融融光泽,对着苏绵忆轻轻一笑,看着对方眼中不可抑制的厌恶与羞恼。
而在苏绵忆身后的宫女轻声劝道:“娘子,还是回席间吧。”
伍拾宣听着苏绵忆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看着苏绵忆的眼底甚至浮上一层不显的笑意,远远瞟到仍旧十足耐心坐在凉亭中的贤妃,心中喟叹,之后定会有个针对自己什么事或人,让现在的自己看着像个笑话,而现在对着苏绵忆冷嘲热讽的贵女们,便会如此挤兑自己了吧。
苏绵忆冷笑一声,转身欲走。
伍拾宣声音轻轻柔柔地开口道:“绵忆娘子,我前几日整理旧物,看到一卷手刻的玉简,虽然刻艺粗陋,但玉质润泽,我便拆开,赏给下人们做镇纸了。”
苏绵忆面色骤变,离开的脚步一转,甩开身侧宫女,几步走到伍拾宣身前,冷声道:“还给我!”
伍拾宣似是不解,轻声问道:“什么?”
“我的...”苏绵忆神色一顿,想到玉简上的所刻之言,心中更恨,凑在伍拾宣一侧,威胁道:“你别给我装糊涂!换回来,否则...你休想善终!”
伍拾宣远望到花园远处的几个人影,只觉今日时机甚好,便也只是顺着话头应着:“你的什么?”
苏绵忆一把拉住伍拾宣:“走,去见我姑母。”
伍拾宣似是受惊,慌张道:“绵忆娘子,有话好好说,你推我做什么?”
苏绵忆蹙眉,用力拉着伍拾宣想走向席间,斥道:“你胡说什么呢?谁推你了?”话音落下,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拉到伍拾宣分毫,甚至被带着向伍拾宣的方向退了一步,不由低头看向自己拉着的胳膊。
伍拾宣另一只手抬起,似是要把苏绵忆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推开,温声道:“绵忆娘子,你别这样,只是件衣裙,你不喜欢我之后就不穿了。”
苏绵忆却只觉自己手被按住,甚至拉了一下,心中厌烦,用力一挥。
“啊!”
湖边众人便听到一声惊呼,循声望去便看到了一抹浅粉色的身影被推入湖中,向岸上一看,看到的便是还伸着胳膊的苏绵忆。
刘玉枢手持着一支石榴花发簪,听着一侧的二皇子说着些不算中听的琐事,沉默不应。
二皇子叹气:“七弟,母妃这两年身体不爽利,气不顺,你莫要任性。”
刘玉枢不冷不热道:“我也是,总觉郁气横生,实是不愿碍了母妃的眼。二哥,母亲如此喜爱你与表妹,你们身体康健,便多多尽孝吧。”
二皇子只觉心力交瘁:“七弟,我当真很忙,母妃性情如此,你就不能退一步么?”
刘玉枢扫了一眼二皇子紧蹙的眉头与有些青黑的眼底,不但要参与朝事,还要养数千私兵,甚至还有不小的后宅要看顾,那自是要点灯熬油,殚精竭虑,但关自己什么事,针锋相对道:“二哥,我性情也如此,我想娶谁,父皇都没说什么,母妃就不能退一步么?”
二皇子话没出口,便听到远处喧闹。
刘玉枢一把拉住去找守院侍卫的内监:“发生什么了?”
内监慌慌张张应着:“苏家娘子把伍家娘子推下湖了。小的要去找竹竿和侍卫把伍家娘子拉出来。”
二皇子想起自己所知的今日安排,不信所听,再次问道:“你从头细细说,到底怎么了?”
刘玉枢一把推开内监,沉声吩咐道:“快去!出了问题,我收拾你!”言罢便向湖边匆匆走去。
二皇子只得加快脚步跟着刘玉枢走向湖边。
刘玉枢穿过人群,就看到周翁乔用披帛正在试图把水中的伍拾宣拉上岸,几步上前,接过披帛,吩咐道:“去找医师!还有大氅!”
周翁乔愣了一下,忙去吩咐不知所措的宫女们,去找医师与取自己备的替换衣裙。
二皇子一来就看到闹哄哄的人群与呆若木鸡的苏绵忆,似乎当真是苏绵忆推人下湖,但是,苏绵忆的惊讶也太真实了。
苏绵忆几步走到二皇子身侧,语气都有了些哭腔:“我没有推她,我是想带她去找姑母...”
二皇子打量着四周人群的神色,指着一直跟随苏绵忆的宫女:“你过来,到底怎么回事儿?”
宫女颤颤巍巍走到二皇子身侧,小声应道:“娘子与伍家娘子因为衣裙吵了几句,然后...然后娘子就去拉住伍家娘子...推下去了。”
苏绵忆一巴掌打到宫女脸侧:“你在胡说什么?!我没推她!是谁收买你了?”
宫女慌忙跪下。
苏绵忆一把扯过一直跟在自己身侧的粱家娘子:“你给我表哥说,我到底推没推她?”
梁家娘子看着跪地的宫女,张了张口,又扫了一眼四周,不少娘子看向此处,垂眸道:“回端睿王,我没有看清,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不知。”
苏绵忆愣了一下,歇斯底里道:“什么太快了?!你说什么呢?”
刘玉枢拉着披帛,稍稍一用力,就把伍拾宣拉了上来,实是不知为何周翁乔方才拉得如此吃力,拿过宫女送来的大氅,反裹到伍拾宣身
上,才转头对苏绵忆道:“那你要她说什么?众目睽睽,谁还能栽赃了你不成?”又指了指向跪地的宫女与低眉顺眼的梁家女娘,斥责道:“你在宫中就如此,太放肆了。”
伍拾宣伸手把湿了的头发从面颊拢向一边,带着些颤音,开口道:“王爷,是我的错,我说错了话,苏家娘子才生气的。是我脚下打滑,才不小心落水的。”
刘玉枢被滴滴答答落到自己手上的湖水凉到,也不想再站这里吵,抱着伍拾宣向花园一侧走去。
二皇子听着四周的窃窃私语,打断苏绵忆的争辩:“绵忆,你同我来。”说着走向树荫一侧,顿了顿,又转身指着还在跪地的宫女:“你也随我来。”
苏绵忆忍着四周或轻视,或嗤笑的打量,跟着二皇子来到一处无人之处,忍不住开口道:“二表哥,我真的没有推她,我也不知道她怎么落水的,明明她站得离湖边还有一段距离,怎么就能被我推落水!”
“我知道。”二皇子面色不变:“她擅骑射,都能带着人去猎文豹。你就算出其不意,从身后推她,都不一定能把她推入湖中。”
苏绵忆眼眸大亮,拉住二皇子的袖口:“二表哥,你帮我作证,给她们说,我没有推她下湖。给表哥说,她就是故意陷害我的!”
二皇子看着仍然在湖边阵阵私语的京中女娘:“但是,她们都看到你似是推她了。你仔细同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苏绵忆静了静心,认真重复了刚刚所发生之事,最后甚至自己都不太确定:“许是我把手抽出来之时,用力大了一些,她脚下打滑了?”
二皇子面色难测:“她脚下没打滑,她就是故意的。”
苏绵忆不住点头:“那二表哥,你陪我去同她们说明白,我明明没推她,我再如何也不会在宫中春日宴,众目睽睽下推人下湖啊。”
“你说不明白了。”二皇子声音发冷:“但也没关系,今上若问,也不过女子间吵闹。”
苏绵忆茫然一瞬,坚持道:“那表哥肯定知道她善骑射,咱们去同表哥说,表哥肯定会想明白的,他偏爱的娘子也只是心机深沉的毒妇!”
二皇子看着神色笃定的苏绵忆,一瞬有些默然:“七弟又不傻。就算刚刚没反应过来,现在也该反应过来了,还需要去说么?”
苏绵忆面色都带上了些笑意:“她陷害我有什么用?不还是作茧自缚。”
二皇子不置可否。
苏绵忆转身走向花园一侧歇脚的宫室。
刘玉枢吩咐着宫女安置炭盆,热水,用手巾擦着伍拾宣湿漉漉的头发,烦躁道:“大冷天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厌倦了。”伍拾宣伸手从刘玉枢怀中掏出石榴花簪,叶片花朵用细细的金丝编得栩栩如生,花瓣上嵌着深红的颇黎:“况且,我当真想看看宫中会安排送什么花,原是石榴啊。”
刘玉枢只觉手下皮肤寒凉:“厌倦什么了?”
伍拾宣语气淡淡:“我厌倦了没完没了的小手段,今日反正不太平,等他人安排,不如我自己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