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狰盯着施芙蕖,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看得施芙蕖心里直发毛,捏着药瓶的指尖都收紧了几分,也没等来一个答复。

    施芙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侯爷,此事您可允?”

    萧狰这才开口应着,“出府的事,让青禾去安排。”

    他见施芙蕖松了口气,眉眼舒展了不少,又补了一句,“事是你求得,出了事,你得担着。”

    施芙蕖一怔,随即垂首应下,“是。”

    第二天,青禾就来寻她与阿影,将阿影出府的事情安排妥帖。

    阿影去见她姐姐那日,天色晴和。

    施芙蕖未曾随阿影出府,只送她出了东跨院门。

    她昨日领了月银,今日一早就分出一半碎银,悄悄塞进阿影掌心。

    “贴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她耐心叮嘱着,“见了你阿姐,好生宽慰几句,不用着急回来。”

    “按照同青禾约定好的时间便好。”

    阿影攥紧银两,抬眸望着她,心绪翻涌,沉沉颔首,转身随护卫离去。

    午后,周嬷嬷从外面回来,廊下撞见施芙蕖。

    她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目光躲闪几番,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屈膝行过礼便匆匆退走。

    施芙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

    她略一思忖,便唤了小梅进屋。

    小梅进屋后,垂首立在一旁,手脚都有些不自在,小嘴巴紧闭,安安静静的,半个字闲话也不敢吐露。

    可一双机灵的大眼睛总忍不住在施芙蕖低头做活的间隙,偷偷往施芙蕖身上瞟,一遍又一遍。

    小梅纷乱的心声,源源不断撞进施芙蕖耳里。

    【府里那些话也太难听了……她们怎么能那样编排芙蕖姐姐。】

    【可千万不能让芙蕖姐姐听见那些话,不然得糟心死。】

    【也不知道这些话会不会传到老夫人耳朵里,不提前只会芙蕖姐姐一声,芙蕖姐姐会不会吃亏啊?】

    【我到底该怎么办?】

    施芙蕖手里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不远处站在摇篮旁守着宝珠的小梅,轻声开口。

    “小梅,府里近日是不是到处都在传我的闲话?”

    小梅身子一僵,错愕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大半,嘴唇嘴唇嗫嚅两下,几番犹豫,终究是绷不住,“芙蕖姐姐,你也听说了?”

    她一股脑将自己听来的流言蜚语尽数倒了出来,“……大夫人已经下令,不准再乱传。”

    小梅越说越委屈,又替她不平,又满心惶恐。

    “但总有人……在背后乱嚼舌根。”

    施芙蕖心底已然通透,先前府中管事嬷嬷贪墨,侯府账目团成一团。

    事后一众嬷嬷被清查问责,有好几人抵死不认、贪银不吐,她皆据实已告萧狰、大夫人,尽数发卖出府。

    唯独钱嬷嬷,行事圆滑世故,知晓大势已去,虽心有不甘,却硬生生补齐了大半贪墨银两,认错伏低。

    大夫人见钱嬷嬷态度恭顺、补救及时,又是老太太跟前的,便未曾重罚,只小惩警示。

    施芙蕖眉心微皱,总觉得府里这些关于她的闲言碎语与钱嬷嬷脱不了干系。

    短短半日,果然,那些细碎闲言,尽数飘进了安寿堂。

    老太太本就最看重儿子们的婚事、侯府的颜面。

    听到施芙蕖招惹了二皇子,又引得自家小儿子当众告白、为她失态相争,瞬间怒火攻心。

    黄昏未至,老夫人领着安寿堂的一众仆妇,浩浩荡荡往大步往东跨院而来。

    路上有其他院里的仆妇看见了,赶紧回各自院里禀告主子去。

    随着老夫人的沉沉脚步,侯府内灯火次第亮起,火光摇曳,映得满院气氛骤然紧绷。

    走至东跨院门前,老太太身边一位嬷嬷心头发慌,应着头皮上前小声劝着。

    “老太太,侯爷先前特意交待过,东跨院的事他亲自过问……”

    “咱们这般硬闯,定会惹侯爷动怒的!”

    这话一出,老太太脾气当场就来了,唾沫星子直飞,扯着喉咙就开骂。

    “他管个锤子!”

    “他现在病重在屋里躺着!哪里还能爬起来管内宅这点事!”

    “我是他亲娘!我今日就要替他清理门户!老娘这是在帮他!”

    “要不是他猪油蒙心,那把狐媚子弄进府来,府里能接二连三出事?现在就连老四小小年纪都为她疯魔失态!”

    “我今日定要好好收拾那祸害,断了府里这孽根!”

    一旁立着的钱嬷嬷冷冷扫向劝诫老夫人的嬷嬷一眼。

    那嬷嬷被看得心头一颤,顿时紧闭嘴巴,再不敢多劝半句。

    院中风静,廊下灯火柔和。

    施芙蕖在屋内,正欲给宝珠沐浴更衣,闻声抬眸。

    便见乌泱泱一群人闯了进来。

    老太太一眼瞪住她,双目赤红。

    她怒气本就积攒了一路,此刻彻底炸开。

    她大步走上前,“啪啪”两声脆响,直接扇向施芙蕖。

    摇篮床内的宝珠被吓得嗷嗷大哭起来。

    “好!好得很!”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哭闹不休的宝珠,对着身后仆妇道,“把宝珠抱出去!”

    说完,扭头,瞪向面前施芙蕖,“你这狐媚子,是笃定我儿养病,无力管事,又在我侯府兴风作浪起来!”

    她中气十足,声音尖利,刺得整个院子都嗡嗡作响。

    “勾搭了狰儿还不够,竟还勾搭二皇子,魅惑凌儿!没有男人你会死吗?”

    “你到底安得什么心思!专门祸害我萧家儿郎!”

    围站在院中的仆妇个个屏息低头,无人敢喘气。

    周嬷嬷偷偷给小梅道了句,“快,去请大夫人。”

    西耳房内,阿影站在窗户后,透过缝隙观察着院中情况,见施芙蕖挨了老夫人打,她立马往门边走去。

    阿萝拽住她的手,压低嗓音,咬牙问着,“阿影,你要做什么?”

    “我去侯爷房里,请侯爷出面。”

    阿萝皱眉,“你是傻吗?这么大动静,咱们屋里都能听见,侯爷会听不见?”

    “他不出来,就已说明了态度!”阿萝忍不住告诫着阿影,“你莫要忘了,二皇子将我们送入侯府的用意。”

    阿影眸底情绪沉沉,站在门前,久久未动。

    施芙蕖两边脸颊火辣辣的,麻意顺着颧骨漫开,她没有后

    退,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老夫人。”她努力控制她颤抖的身体,让声音平稳,“我从未魅惑四公子,亦未曾勾引二皇子,更不曾意图勾引侯爷!”

    “还请老夫人慎言!”

    “同为女子,想来老夫人心里应该最清楚,清白二字,对一个女子何等重要!”

    “老夫人就凭几句流言,便要当众污我名节,于理不合,传出去,只怕会让都城众人觉得老夫人是非不分、治家不严。”

    老太太素来最忌讳旁人议论她治家无能,侯府中馈本该主母执掌。

    萧狰暂未娶妻,其实理应由老夫人执掌中馈最为合适。

    偏偏老夫人没这能耐,萧狰只能将此事交由大夫人、三夫人一同分担。

    这桩事一直是老太太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她亦是不止一次的想要从大夫人、三夫人手里要回这掌家权,谁知道,每次都失败。

    她更加郁闷的是,萧狰宁可让施芙蕖协助大儿媳和三儿媳,也不愿意分权给她!

    此刻,这痛脚被一个乳娘当众揭破,她只觉脸面被人狠狠踩在脚下。

    老太太双目通红,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她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了。

    她眼下只想做一件事,就是要当着所有人面立威,维护她的颜面。

    “牙尖嘴利的贱货!还敢拿外头闲话来压我!”

    她朝着身后仆妇厉声下令,“来人!把她给我按在院子里!”

    “今日我便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什么叫尊卑规矩!”

    两名身强力壮的仆妇应声上前,不顾施芙蕖挣扎,一左一右死死扣住她双臂,强行将她拉到院内正中,按得她跪倒在地。

    老太太随手夺过一旁婆子手里的藤条,扬手便狠狠抽在施芙蕖后背。

    “啪!”

    藤条破开衣衫,疼痛瞬间炸开。

    就在藤条正要落下第二下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大夫人得了小梅报信,一路快步赶过来,一进院门,看到院内景象,脸色骤变。

    “母亲!万万不可!”大夫人几步上前,想要拦下老夫人。

    老太太已经彻底失去理智,根本来不及思考,手腕一翻,藤条便朝着大夫人脸上甩过去。

    身边伺候的嬷嬷慌忙伸手,死死架住老太太的胳膊,这藤条才没落下。

    “今日,谁要是敢护着这个狐媚子,便是存心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

    满院仆妇噤若寒蝉,无人再敢上前半步。

    施芙蕖跪在冰冷地砖之上,肩头皮肉火辣辣作痛,脸颊依旧发烫,一身傲骨,却被强行按在尘埃里。

    “母亲,二弟、二弟……”

    不等大夫人把话说完,老太太扭头看向正院萧狰紧闭的房门,怒喝大夫人,“老二要是想管这事,就算是爬,也该爬过来了!”

    “现下门缝都没漏一点,便足以说明此货浪荡,老二都不想再搭理她!”

    说完,老太太扬起手中藤条,又狠狠抽了一下。

    “母亲!住手!”

    萧凌自国子监骑马一路狂奔归来,衣袍散乱,发髻都跑松了。

    冲入院中,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施芙蕖,不顾一切就要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