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主岛后,上午自由活动,直到傍晚广播响起,电流声嘶嘶地穿过整座营地,通知所有人到营地中央集合。
苏漾到得不算早。
营地中央已经摆了一圈蒲团,篝火还没点,只架着几根粗木,天边最后一点橘红正被暮色吞没。
她站在人群边缘扫视全场,张循屹先看见她,抬手勾了勾自己身侧的另一个蒲团,动作不响,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可齐遇的动作更快。
他不知从哪儿绕出来,顺手把那个蒲团拎起来,自己先坐下,又拍了拍旁边的空位,仰头看苏漾,语气轻快:“坐这儿,风口凉快。”
张循屹偏头看了齐遇一眼,齐遇迎着他的目光笑,眼睛弯弯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苏漾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确实想着风口凉快,最后在齐遇身边坐下了。
张循屹沉默了两秒,站起来,把自己的蒲团搬到苏漾另一边,重新坐下。全程板着脸,动作却利落不已。
齐遇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被海风吹散,只剩一点尾音。
全员到齐后,广播宣布规则:按座位从左到右,每人轮流抽题,回答真心话,不许拒答。
蒲团围成的圆圈中间放着一只木盒,盒里是折成小方块的纸条。
何诗影先抽,她展开纸条,念道:“用一句话评价前任。”
她拨了拨耳边的碎发,语气平淡:“他是一个很好的运动员,相识于微末,后来因为各自走的路不同,就分开了,现在还是朋友。”
谢近谦抽到题,展开纸条,挑了挑眉:“三个词形容前任。”
他停了一瞬,侧脸被营地灯映得半明半暗:“漂亮,自信,真爱。”
最后一个词落下来,全场哗然。毕竟在恋综节目里公开承认前任是真爱,无异于暴雷。
轮到唐玟萱,抽中“前任最让你不能忍受的缺点”。
她想了一会儿,笑着说:“对工作生活都没有计划,随性而为。”
郑予时抽到“最近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他低头看纸条,再抬头时目光温柔地落在苏漾的方向,没有遮掩:“昨天。”
方衔月的题是“会不会想和前任复合”,她摇头:“不会,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齐遇抽到“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还会来参加这个节目吗”,他答得很快:“会。”说完看了苏漾一眼,补充道,“不来怎么知道,还能遇见更好的人。”
张循屹抽到“异性让你觉得最迷人的部位”,他盯着纸条看了两秒,说:“嘴唇。”
轮到苏漾时,她抽到的题是“说出你的初吻时间。”
周围安静下来,纷纷竖起耳朵,她倒是表现得格外无所谓:“十八岁。”
“具体点呢?”唐玟萱好奇地追问。
苏漾放下纸条,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细链:“高考完散伙饭那天,具体细节不记得了。”
后面苏漾又抽到两次,一次是“初恋对你最大的影响”,一次是“有没有为初恋做过疯狂的事”。
她第一次还答了几句,说“影响就是让人长大,知道有些人不值得等”。第二次直接说:“没什么疯狂的,都过去了。”
她明显不耐烦了,开始用手指卷裙摆的流苏,指节一下一下勾着线头。
张循屹注意到了,偷偷按住了她的手。
好不容易熬到散场,苏漾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褶子,顺手从旁边的冰桶里拎了一罐啤酒,转身就往后走。
“苏苏!”张循屹在后面喊。
她没回头,摆了摆手:“透气,别跟来。”
脚步踩在沙地上,一深一浅,远离了营地的灯火和喧哗。她走到一片礁石后面才停下来,拉开啤酒罐,仰头灌了一大口。
海风灌进裙摆,把鹅黄吹得鼓起来。泡沫涌上罐口,沾在她唇边,她抬手用手背擦掉。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漾没回头,手指收紧,罐身发出轻微的咔响:“谁让你跟来的?”
“没说你不能跟,对吧?”谢近谦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散漫的笑意。
苏漾转过身,手里的啤酒罐直接砸了过去。谢近谦偏头躲开,啤酒罐擦着他的肩飞过去,砸在沙地上,黄色的泡沫咕嘟咕嘟涌出来。
他抬手朝身后摆了一下,摄影球立即调转方向,很快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苏漾抱着手臂,冷冷看着他:“好玩吗?大少爷?装摄影师还装上瘾了?”
谢近谦摘了渔夫帽,露出一双笑吟吟的眼睛,朝她走近两步:“那你玩够了吗?漾漾,周旋在他们之间,故意气我是吧?”
“你配吗?”
谢近谦伸手想牵她,苏漾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声响被海风削去一半,剩下的扎在两个人中间。
他被打得偏过头,脸颊很快浮起淡淡的红痕。
“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苏漾收回手,掌心发麻,声音却比冰还冷,“合格的前任就跟死了一样,非要问多几个初恋的问题,能多刷点存在感?”
谢近谦慢慢转回来,舔了舔嘴角,不怒反笑:“我就是想知道,我在你心里还有几分地位。你会来参加节目,是为我对不对。”
苏漾嗤笑一声,转身要走。
谢近谦从后面一把抱住她,手臂箍得很紧,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一下一下撞过来,和记忆里的频率重合。
“你赢了漾漾。”他声音低下去,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和他们几个相处的时候,我确实嫉妒得发疯。你也看看我,好不好?”
苏漾闭上眼。
海风咸涩,吹得她眼眶发酸。那一瞬间,记忆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块一块,尖锐地顶上来。
谢近谦是她的初恋。
当年就读同一所高中,同是学校里的顶尖学霸,一二名的位置每月轮流坐。红榜贴在教学楼一楼,他们的名字总在最上面,有时他在前,有时她在前。
同学们只知道他俩势同水火,见面不是冷嘲就是热讽,却不知道私底下早就牵上了红线。
高考完散伙饭那天,KTV包间里吵得厉害,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班主任唱跑调的歌。
苏漾被灌了两杯啤酒,脸烧得厉害,借口透气溜出去。
后巷很窄,路灯坏了一盏,蝉鸣从墙头那
棵老槐树上砸下来。谢近谦跟出来,把她堵在墙边。
“你喝多了。”他说。
“没有。”她仰头看他,眼睛亮得不像话。
他低头,先吻了她的额头,再吻鼻尖,最后才落在嘴唇上。她抓住他的衣领,踮起脚,回吻得笨拙又用力。
那晚的风很热,她的后背贴着粗糙的砖墙,他的手掌垫在她后脑,怕她磕到。
吻到最后,两个人都喘不过气,额头抵着额头笑。
高考后的暑假,他们几乎每天都厮混在一起,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成年。
那年夏天很长,长到以为永远不会结束。
然后他断了所有联系。
然后他断了所有联系。
八月下旬,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像人间蒸发。她起初以为他家里出了事,天天跑去他家楼下等。
一个月后,她从别人嘴里听说他出国了,常春藤,全额奖学金。没有告别,没有解释。
苏漾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些碎片从身体里拔出来。长到后来,她甚至记不清他的脸,只记得那种被凭空抽走一块的感觉,空落落的,填什么都填不满。
她学会在别人提起他时面不改色,学会把十八岁的夏天锁进一个不再打开的抽屉。
苏漾睁开眼,眼底清凌凌的,一点雾气都没有。
“谢近谦。”她叫他的全名,“你大概不知道,没有你的世界,我过得有多好。”
她掰开他扣在腰间的手指,一根一根,力道不大,却不可抗拒。转过身,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你当初走得干脆,现在回来演什么深情?你所谓的嫉妒、发疯,不过是因为发现我身边有了别人。你受不了的,从来就不是失去我,而是失去‘曾经拥有’的那个位置。”
谢近谦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哑着嗓子:“漾漾……”
“别这么叫我。”苏漾打断他,抬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侧脸。
月光下,她的轮廓锐利而温柔,“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走散了就走散了,别再纠缠。”
谢近谦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她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一步步走远,融入远处篝火的暖光里。
海风卷起沙粒,打在啤酒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见沙地上那罐被砸扁的啤酒,黄色泡沫已经渗进沙里,像一小片干涸的夏天。
苏漾走回营地时,张循屹正靠在椰子树下等她。他手里捏着一罐没开的啤酒,看到她回来,绷着的肩线才松下来。
“这么久?”
“遇到条野狗,甩掉了。”
张循屹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没追问,把啤酒递过来。
苏漾接过,仰头喝了两口,重新塞回他手里:“谢了,早点休息。”
她转身往帐篷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身后篝火噼啪作响,有人还在笑,有人还在唱。
十八岁的夏天已经很远了,远到像别人的故事。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那个夏天里:后巷的蝉鸣,江堤的橘子,旧书店的灰尘,旧风扇的嗡鸣,还有那个少年滚烫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