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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荒岛狩猎者(二十一)

    返回主岛后,上午自由活动,直到傍晚广播响起,电流声嘶嘶地穿过整座营地,通知所有人到营地中央集合。

    苏漾到得不算早。

    营地中央已经摆了一圈蒲团,篝火还没点,只架着几根粗木,天边最后一点橘红正被暮色吞没。

    她站在人群边缘扫视全场,张循屹先看见她,抬手勾了勾自己身侧的另一个蒲团,动作不响,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可齐遇的动作更快。

    他不知从哪儿绕出来,顺手把那个蒲团拎起来,自己先坐下,又拍了拍旁边的空位,仰头看苏漾,语气轻快:“坐这儿,风口凉快。”

    张循屹偏头看了齐遇一眼,齐遇迎着他的目光笑,眼睛弯弯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苏漾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确实想着风口凉快,最后在齐遇身边坐下了。

    张循屹沉默了两秒,站起来,把自己的蒲团搬到苏漾另一边,重新坐下。全程板着脸,动作却利落不已。

    齐遇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被海风吹散,只剩一点尾音。

    全员到齐后,广播宣布规则:按座位从左到右,每人轮流抽题,回答真心话,不许拒答。

    蒲团围成的圆圈中间放着一只木盒,盒里是折成小方块的纸条。

    何诗影先抽,她展开纸条,念道:“用一句话评价前任。”

    她拨了拨耳边的碎发,语气平淡:“他是一个很好的运动员,相识于微末,后来因为各自走的路不同,就分开了,现在还是朋友。”

    谢近谦抽到题,展开纸条,挑了挑眉:“三个词形容前任。”

    他停了一瞬,侧脸被营地灯映得半明半暗:“漂亮,自信,真爱。”

    最后一个词落下来,全场哗然。毕竟在恋综节目里公开承认前任是真爱,无异于暴雷。

    轮到唐玟萱,抽中“前任最让你不能忍受的缺点”。

    她想了一会儿,笑着说:“对工作生活都没有计划,随性而为。”

    郑予时抽到“最近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他低头看纸条,再抬头时目光温柔地落在苏漾的方向,没有遮掩:“昨天。”

    方衔月的题是“会不会想和前任复合”,她摇头:“不会,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齐遇抽到“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还会来参加这个节目吗”,他答得很快:“会。”说完看了苏漾一眼,补充道,“不来怎么知道,还能遇见更好的人。”

    张循屹抽到“异性让你觉得最迷人的部位”,他盯着纸条看了两秒,说:“嘴唇。”

    轮到苏漾时,她抽到的题是“说出你的初吻时间。”

    周围安静下来,纷纷竖起耳朵,她倒是表现得格外无所谓:“十八岁。”

    “具体点呢?”唐玟萱好奇地追问。

    苏漾放下纸条,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细链:“高考完散伙饭那天,具体细节不记得了。”

    后面苏漾又抽到两次,一次是“初恋对你最大的影响”,一次是“有没有为初恋做过疯狂的事”。

    她第一次还答了几句,说“影响就是让人长大,知道有些人不值得等”。第二次直接说:“没什么疯狂的,都过去了。”

    她明显不耐烦了,开始用手指卷裙摆的流苏,指节一下一下勾着线头。

    张循屹注意到了,偷偷按住了她的手。

    好不容易熬到散场,苏漾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褶子,顺手从旁边的冰桶里拎了一罐啤酒,转身就往后走。

    “苏苏!”张循屹在后面喊。

    她没回头,摆了摆手:“透气,别跟来。”

    脚步踩在沙地上,一深一浅,远离了营地的灯火和喧哗。她走到一片礁石后面才停下来,拉开啤酒罐,仰头灌了一大口。

    海风灌进裙摆,把鹅黄吹得鼓起来。泡沫涌上罐口,沾在她唇边,她抬手用手背擦掉。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漾没回头,手指收紧,罐身发出轻微的咔响:“谁让你跟来的?”

    “没说你不能跟,对吧?”谢近谦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散漫的笑意。

    苏漾转过身,手里的啤酒罐直接砸了过去。谢近谦偏头躲开,啤酒罐擦着他的肩飞过去,砸在沙地上,黄色的泡沫咕嘟咕嘟涌出来。

    他抬手朝身后摆了一下,摄影球立即调转方向,很快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苏漾抱着手臂,冷冷看着他:“好玩吗?大少爷?装摄影师还装上瘾了?”

    谢近谦摘了渔夫帽,露出一双笑吟吟的眼睛,朝她走近两步:“那你玩够了吗?漾漾,周旋在他们之间,故意气我是吧?”

    “你配吗?”

    谢近谦伸手想牵她,苏漾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声响被海风削去一半,剩下的扎在两个人中间。

    他被打得偏过头,脸颊很快浮起淡淡的红痕。

    “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苏漾收回手,掌心发麻,声音却比冰还冷,“合格的前任就跟死了一样,非要问多几个初恋的问题,能多刷点存在感?”

    谢近谦慢慢转回来,舔了舔嘴角,不怒反笑:“我就是想知道,我在你心里还有几分地位。你会来参加节目,是为我对不对。”

    苏漾嗤笑一声,转身要走。

    谢近谦从后面一把抱住她,手臂箍得很紧,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一下一下撞过来,和记忆里的频率重合。

    “你赢了漾漾。”他声音低下去,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和他们几个相处的时候,我确实嫉妒得发疯。你也看看我,好不好?”

    苏漾闭上眼。

    海风咸涩,吹得她眼眶发酸。那一瞬间,记忆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块一块,尖锐地顶上来。

    谢近谦是她的初恋。

    当年就读同一所高中,同是学校里的顶尖学霸,一二名的位置每月轮流坐。红榜贴在教学楼一楼,他们的名字总在最上面,有时他在前,有时她在前。

    同学们只知道他俩势同水火,见面不是冷嘲就是热讽,却不知道私底下早就牵上了红线。

    高考完散伙饭那天,KTV包间里吵得厉害,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班主任唱跑调的歌。

    苏漾被灌了两杯啤酒,脸烧得厉害,借口透气溜出去。

    后巷很窄,路灯坏了一盏,蝉鸣从墙头那

    棵老槐树上砸下来。谢近谦跟出来,把她堵在墙边。

    “你喝多了。”他说。

    “没有。”她仰头看他,眼睛亮得不像话。

    他低头,先吻了她的额头,再吻鼻尖,最后才落在嘴唇上。她抓住他的衣领,踮起脚,回吻得笨拙又用力。

    那晚的风很热,她的后背贴着粗糙的砖墙,他的手掌垫在她后脑,怕她磕到。

    吻到最后,两个人都喘不过气,额头抵着额头笑。

    高考后的暑假,他们几乎每天都厮混在一起,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成年。

    那年夏天很长,长到以为永远不会结束。

    然后他断了所有联系。

    然后他断了所有联系。

    八月下旬,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像人间蒸发。她起初以为他家里出了事,天天跑去他家楼下等。

    一个月后,她从别人嘴里听说他出国了,常春藤,全额奖学金。没有告别,没有解释。

    苏漾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些碎片从身体里拔出来。长到后来,她甚至记不清他的脸,只记得那种被凭空抽走一块的感觉,空落落的,填什么都填不满。

    她学会在别人提起他时面不改色,学会把十八岁的夏天锁进一个不再打开的抽屉。

    苏漾睁开眼,眼底清凌凌的,一点雾气都没有。

    “谢近谦。”她叫他的全名,“你大概不知道,没有你的世界,我过得有多好。”

    她掰开他扣在腰间的手指,一根一根,力道不大,却不可抗拒。转过身,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你当初走得干脆,现在回来演什么深情?你所谓的嫉妒、发疯,不过是因为发现我身边有了别人。你受不了的,从来就不是失去我,而是失去‘曾经拥有’的那个位置。”

    谢近谦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哑着嗓子:“漾漾……”

    “别这么叫我。”苏漾打断他,抬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侧脸。

    月光下,她的轮廓锐利而温柔,“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走散了就走散了,别再纠缠。”

    谢近谦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她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一步步走远,融入远处篝火的暖光里。

    海风卷起沙粒,打在啤酒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见沙地上那罐被砸扁的啤酒,黄色泡沫已经渗进沙里,像一小片干涸的夏天。

    苏漾走回营地时,张循屹正靠在椰子树下等她。他手里捏着一罐没开的啤酒,看到她回来,绷着的肩线才松下来。

    “这么久?”

    “遇到条野狗,甩掉了。”

    张循屹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没追问,把啤酒递过来。

    苏漾接过,仰头喝了两口,重新塞回他手里:“谢了,早点休息。”

    她转身往帐篷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身后篝火噼啪作响,有人还在笑,有人还在唱。

    十八岁的夏天已经很远了,远到像别人的故事。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那个夏天里:后巷的蝉鸣,江堤的橘子,旧书店的灰尘,旧风扇的嗡鸣,还有那个少年滚烫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