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屋子都充斥着各色的痛呼声。
杨思只觉一阵风呼啸而过,下一秒便瞧见薛彻近在咫尺,冲他挥拳。
他下意识举手抵挡,顷刻之间手臂处传来密集的疼痛,一下比一下更重,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踉踉跄跄往后撤了半步。
实在挨不住疼痛,杨思卖了个破绽,转身欲跑。
薛彻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杨思的后心,将他拽在手里,咚咚又是两拳。
杨思彻底认输,心中不住后悔惹怒薛彻,哭求道:“我错了,我不该说……”
薛彻连忙喝止,“噤声!”
杨思目露惊恐,双手捂住嘴,摩挲之间血迹遍布全脸,鬼气森森。
“让他们出去。”薛彻又说。
杨思望着一地的仆从,心想留这些废物在此也于事无补,还是不要刺激薛彻为好,于是怒吼:“都给我滚!”
仆从顾不得捂着伤口喊疼,利索地爬起来,望着杨思的目光游移不定,却无人敢走。
唯恐自己离开,杨思遭薛彻杀死。
这等罪过没有哪一个仆从能够承担。
见此情景,薛彻悔得用手背重拍额头,恨自己将事情闹大,以致无法收场。
他只得尽力描补,“我与你们郎君切磋武艺,尔等何必大惊小怪?”
杨思本觉得心惊胆颤,听了薛彻这话,忙说:“是极是极,薛驸马武艺精湛,我远远不如,我认输,认输。我这一身有些狼狈,不便见客,请容我下去更衣,薛驸马自便。”
薛彻咬着牙,又恨杨思打蛇随棍上,却不能不顺着台阶往下走。
他松开了杨思的胳膊,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作出高兴的口吻,“我与杨兄相交甚欢,何必在意那些虚礼?杨兄留步,今日定要喝个尽兴。”
杨思神情凄惶,不敢违背薛彻,只得含泪点头答应,又吩咐仆从收拾屋子另摆席面。
薛彻没什么好话对杨思说,不过是一番威逼胁迫,不许他将今夜之事说出去,更不许他诋毁议论丹阳长公主。
杨思口中唯唯,心中忿忿,盘算着事后报复。
薛彻斜睨了他一眼,又说:“你对两位公主不敬,倘若传将出去,陛下岂能饶你?此事入我之耳,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杨兄切莫外传,否则……”
杨思两眼发直,汗如雨下,他哆嗦着用衣袖擦去脸上的虚汗,勉强笑着说:“今夜我不过与薛兄切磋武艺罢了,并没有说旁的甚么。”
薛彻见他老实了,浅浅颔首,放心离去。
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呢?
两人这一场决斗,再加上泄出来的几句话,杨府的仆从拼拼凑凑已将真相猜得七七八八。
固然杨思三令五申让他们做聋子瞎子,将这桩事忘了,可人多嘴杂,谁能不私下议论一二?
念着主仆之情,不往外说,却瞒不过安平长公主李致。
她听说了此事,连忙从公主府赶来,逼问杨思。
杨思咬死了身上的伤是同薛彻玩闹所致。
李致冷笑道:“薛彻还挺有心眼的,打你这个废物还找个切磋武艺的借口,也不怕旁人议论胜之不武!说吧,你怎么得罪他了?”
杨思平躺在榻上,抚着脸上的伤口,嚷嚷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男人间过过招,你偏爱多想!”
李致大步流星上前,脚步咚咚,裙摆四散。
她捏着手中的象牙纨扇扑打杨思,骂道:“还装,还装!你打量我不知道么?你见丹阳同她驸马不睦,便将薛彻视作同伙,聚在一处编排我们姊妹,结果反被一顿毒打。哼哼,你以为天下的男人都跟和你一样小肚鸡肠,专爱造谣生事么?”
杨思一个骨碌坐起来,伸手去抓那团扇,口中辩驳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何时编排你了?”
那柄象牙纨扇是绢面,如何经得起两人这般拉扯?
不一会儿便破破烂烂,连正圆的扇骨也被拆得粉碎。
李致埋怨道:“这团扇可是阿兄赏的,都怪你!”
杨思反口道:“知道是御赐之物,你还拿来打我,都怪你!”
李致自知理亏,便略过这一节,随手将残损的纨扇砸向杨思。
杨思一个闪身避开。
李致气得跺脚,又说回上一桩事。
“只怕你还来不及倒那些隔夜苦水,就挨了薛彻的拳头。同样都是驸马,怎么他就知道在外人面前维护妻子?你倒好,跟谁都能说我的坏话,到处坏我名声。我命苦,偏生讨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驸马!”
“我上不得台面?你道那薛彻又是什么英雄么,半点血性都没有,只怕见了丹阳外头那个还得唤一声‘主人翁’呢!”
李致觉着难堪,扬眉道:“汉唐公主养几个面首,又算得了甚么?你怎地不学学薛彻的度量?”
杨思怒目圆瞪,握着李致的手腕,“好哇,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素日里我竟不知你存着这等念头!只是你生得不如丹阳貌美,除非用强,哪里有人心甘情愿自荐枕席?”
李致待杨思一向呼来喝去,如今却听他话里话外对自己百般贬低,如何能保持理智?
一股怒火从她的胸腔迸溅,烧灼大脑,心中只剩下报复的念头。
李致拽下腰间锦囊,从里头取出一把小剪,朝着杨思脸颊刺去。
杨思愣了一瞬,没有来得及闪躲,幸而李致身后的侍女推了他一把,才没有受伤。
望着被几个侍女抱住的李致,杨思如梦初醒,连滚带爬翻下床榻,喝道:“你疯了,竟然真的动手?”
李致也骇了一跳,浑身颤抖,心跳如雷,双腿发软,若非侍女簇拥环抱,决计无法站立。
她暗中埋怨杨思笨得吓人,刀子对着他,竟然不知道躲。
却又听得杨思骂自己,当即恢复力气,攥紧拳头,呵斥:“你该死!”
侍女原本站在一侧,安静地听她二人争执,这场景几乎日日可见。
贸然上前拉架,反倒容易被误伤,还落不着好。
但这一回,李致动了剪子,侍女万万不敢继续装聋作哑,连忙七手八脚上前阻拦。
哦弥陀佛,这一剪子要是落到驸马身上,她们这些仆从可就惨了。
杨思脱离了危险,叉腰指着李致痛骂。
李致不甘示弱,举着剪子回骂。
这其中种种内情,外人不明就里,只知道杨思头一天与薛彻打了一架,第二天又和李致不欢而散。
李珩没有打听到真相,只是她心思灵慧,猜中了大概。
“我想着薛驸马与杨驸马素无交情,薛驸马更不会与杨驸马切磋武艺,大约为了彼此颜面好看圆谎罢了。”
李缨一面听一面暗中思量,仿佛上一世薛彻与杨思也有些冲突,不过应该没有大打出手,否则自己岂会不知?
这等看薛彻笑话的机会,她断不会错过。
是为着什么事呢?
连李致也卷了进来,竟然同她也有干系。
怪道她称病不来请安。
听阿兄的意思,过错方大约不是薛彻。
杨思能和薛彻有什么矛盾?
他和李致倒是日日吵嘴。
电光石火之间,李缨心中忽而起了一个古怪念头,会不会同她有关呢?
她心里痒痒的,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停车,停车。”
李珩连忙拉住她,不解地问:“怎么了?”
李缨反手握住李珩的手掌,“十一姊病了,我想去探望她。”
李珩更加惊讶,“现在?”
李缨透过帘子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时辰还早,不到午时。阿姊先行,我去了。”
说罢便扶着二墨的手,飞快地登上自己的马车,掉头去安平长公主府,又令人快马加鞭回府置办礼物。
李致听说李缨来了,有些诧异,迟疑许久才放人进来。
李缨见李致穿着家常衣裙坐在榻上,心中暗叹:果然不是真病。
两人依礼见面,寒暄了几句,李缨便迫不及待地说:“我前阵子病了,今儿才知道驸马伤了杨驸马,心中难安特来向十一姊赔罪。”
李致闻言本能咬紧牙关。那日杨思抬高李缨借此贬低她,如今见了李缨,她多少有些不豫。
她忖度:李缨究竟是真不知情还是上门来耀武扬威的?
“些许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她还嫌薛彻打轻了呢!
李缨见李致应答四平八稳,反倒着急,“杨驸马究竟是姊夫,岂容驸马放肆?听闻杨驸马伤势不轻,我倒怀疑两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驸马下手一向有分寸。”
李致捏紧了帕子,心中忿忿。
是可忍,孰不可忍,李缨也太过分了!
“十五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杨……我驸马有罪,阿兄已经敲打过了,你莫非还不解气?”
李缨眼前一亮,果然如此,果然与她有关。
她含糊地套话,“杨驸马说的那些话,谁听了不生气?”
这一下便叫李致熄火,她支支吾吾地说:“他一贯口无遮拦,你莫要往心里去。”
李缨低头垂眸,作出十足的伤心。
李致越发不安,只觉如坐针毡,索性起身走到李缨身旁,握着她的手臂,安慰道:“左不过养一个面首,能有什么大碍?七姊的驸马不能容人,她尚且富贵尊荣,更何况是你?你驸马还替你遮掩,替你出头,越发无碍。旁人少不了说三道四,可谁敢当面唧唧歪歪?你且安心,我驸马这样蠢的,满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
李缨一颗心渐渐冰冷,她茫然地望向李致,“是为了崔晖之事么?”
李致点点头,“可不是么!”
“杨思议论我养面首,薛彻替我出头么?”
“你怎么了?你不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