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在梦里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他们已经攻下了十几座城池,距天白城不过五百里了。
成群的世家子弟携带财宝粮草当做见面礼来投诚,那时候阮群玉已经是主将身边最得力的副手了。
但那些世家子弟见过一次主将之后,当晚就送来了好几车的美人,营帐之中的烛火彻夜未熄,她在帐外看着里面交缠的人影,总觉得其中有一个会是阮群玉。
他也做了那样恶心的事情吗?
光是想象就叫她喉头缩紧,缩回了军医的帐子里,一直到天明才敢出去。
军医的营帐在极靠里的位置,离主将营帐有近百丈的距离,可她一撩开帐门就闻到了浓郁到刺鼻的血腥味。
这是……难道昨夜有敌袭吗?可为什么这么安静?
人,人呢?人都在……怎么都围在在主将营帐附近?
她慢慢走上前,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最后小跑了起来,她好像看到了,看到了里面——都是昨夜刚来的女子的尸体。
她们为什么都死了?
她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走。
而人群在不久后也散开了,他们拿来了火把,在成堆的尸体上倒上油脂、烈酒和干草,把昨夜那些鲜活的生命焚烧殆尽。
唯独阮群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用鲜红的手掌推她回了军医的营帐中。
后来发生了什么都陷在了一片模糊里,她只记得,那日之后,阮群玉就是主将了。
……
神牡丹躺在床上,回想着昨夜的梦境,那些浑浑噩噩的记忆中,似乎也不止都是残酷和冰冷的。
她起床喂了灰兔子,决定先去厨房取来早膳,再送去贵妃屋里。
院门外那两人已经醒来,还站在门外值守,见神牡丹出来什么也没说。
不过她用余光瞟到,昨日拦她那人,拿手揉了揉脖子。
“呵。”
一声冷笑。
神牡丹看回身前,白星围着件披风靠在拐角处,朝她招招手。
她看了眼就立刻挪开了视线,真糟心,一大早的,好胃口都没了。
可当她走过时,白星开口说:“昨夜打起来了,我还以为你死了,没想到……看来是表兄护住你了。”
她继续往前走,白星就跟了上来:“你也觉得很麻烦,想他死吧,巧了,我也想,合作吧。”
神牡丹脚步一顿。
林国公,白星要杀他?
可……昨晚,林国公唤白星“星儿”,语气很是亲昵。
神牡丹闭了闭眼,偏头对白星说:“那你自己去吧。”
“我?若是以往,我还能等一等,可……”白星拉住神牡丹的衣袖,摇了摇:“我知道你在炮制毒药,分我一些,我便不再缠着你了。”
“想都别想。”
“唉?难道你想要我继续跟着你吧,表兄会生气的,你不在意吗?还是说,你后悔了,想和我……”
神牡丹抬手抽回自己的衣袖,继续往前走,给了白星毒药,天晓得他会用在什么地方,那她以后不管是喝水还是吃饭,就连睡觉也得提心吊胆了。
白星又追了上来:“难道你觉得我会害你?我和表兄说的都是真的,比起我,难道不是他更危险吗?”
神牡丹停下脚步,看向嬉皮笑脸的白星:“那也不给。”
“好,那我不要了,你只要把下了药的东西给我就好。”
白星为什么这么迫切?
“好啊。”神牡丹不想再有个跟屁虫跟着,便先答应了下来,她也不是不能反悔。
“真的,你不会想着日后反悔吧。”
白星伸出手:“拉勾。”
神牡丹偏过头,不想再看到他:“你不信就不信吧。”
“好好,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镇定,是不是表兄也答应要帮你了?”
“不能!”
神牡丹放弃了,她不去厨房了,她要回去直接见贵妃,然后就离开这里!
她快步走回院子里,见宫人已经取来了早膳,正在院门处接受守卫的检查。她便去过食盒提出替宫人送进去,宫人见守卫没有异议便交给了她。
小黑已经醒了,见神牡丹来了,就用爪子扒拉她的鞋子,叫她帮它解开项圈。
神牡丹一解开,它就冲到了榕树边,憋坏了一般绕着树干一直跑。
那她待会也去把灰兔子放出来和小黑一起玩好了,灰兔子也是个活泼的性子,不喜欢被关起来。
不过她先把饭送进去吧。
“娘娘,娘娘,我可以进去吗?”
没有回应。
难道……
她一推门,门就开了,里面安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
“娘娘?娘娘!”
神牡丹找了一圈,终于确定,贵妃不在屋里。
可小黑一直在门口,它看起来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难道贵妃是自己离开的?她和林国公走了?
可这也太突然了,而且一旦消息泄露,被别院外的兵士知道了,他们定会上报的。即便是昨夜打斗的声音被人听见了,可并未引来兵士们的注意,应该还是可以遮掩过去的呀。
神牡丹放下食盒,在屋里又寻摸了一遍,找找贵妃有没有留下书信什么的。说不定贵妃只是出去一趟,待会就会回来的。
没有,什么也没有。
神牡丹走出贵妃的屋子,看向榕树上的暗门,总感觉下一刻贵妃就会从里面钻出来,笑嘻嘻地打趣她:“你急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可是没有。
小黑跑回门边,用嘴顶了顶神牡丹的腿。
“你饿了?”
小黑呜呜叫着,神牡丹便去寻它的吃食来,倒在它的小碗里。
看着它吃得很香,神牡丹也饿了,取来食盒打开,坐在门槛上和小黑一起吃。
食盒里有一个汤盅,神牡丹刚一打开,一股参鸡汤混着苦涩的香气扑鼻而来。
小黑也闻到了,抬起头疯狂大叫起来。
神牡丹盖上汤盅,摸了摸小黑的脑袋安抚道:“知道了,知道了,你继续吃吧。”
这汤里有附子的味道,附子有剧毒,炮制后可以治疗风痹,可不该加在鸡汤里,贵妃也没有风痹之症。
是下给贵妃的?
不对。
贵妃刚好不在,早膳就刚好有毒,下毒的人这么蠢,运气这么差吗?
是下给她的。
林国公?他就这么着急要她去死?甚至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
也说得通,之前的高内侍也是被他授意来杀她的,林婉容也是被他借刀杀人,更不用收传闻中他害死了他的父亲,林国公从来就是这样一个卑劣的人。
她必须得走了,就现在。
神牡丹回屋掏出灰兔子,放进之前借来的背篓里,拎起食盒就走。
小黑迈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追了上来,可她现在不能带小黑走,小黑是贵妃的狗,她带走了却不见贵妃同行,会被怀疑的。
“小黑,你在院子里自己玩一天好不好,吃的我都给你倒在碗里了,如果我今晚没回来或者娘娘没回来,你就自己跑回原来的家,知道了吗?”
小黑用它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神牡丹,还伸出舌头舔了舔神牡丹的手,看起来傻傻的,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神牡丹摸摸小黑的脑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回头看向它,它便朝神牡丹叫了一声。
聪明。
神牡丹朝它招招手,打开院门,看门外那两个守卫还像原来那般站着,没什么变化,才安心走了出去。
她把食盒送回厨房,又要了些饼和馒头,告诉他们自己要上山采药,要很晚才回来。
之后她便如前几日一般沿着山道往上走,只是步伐急促了许多,时不时回头观察林间的动静,已经听习惯的鸟叫虫鸣都会让她如惊弓之鸟一般。
毕竟她也不确定那碗毒药会不会只是一个把她逼出别院的诱饵,真正的杀招还藏在在无人之处。
可不知是不是她运气很好,走出去没多远,林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犬吠声,枝叶剧烈摇晃之后,十几只威风凛凛、半人高的黑狗钻了出来,堵住了她上山的路。
它们长得很像群山,是山上别院里的狗。
可即便如此,神牡丹被这么多狗龇牙盯着,还是觉得腿脚酸软,心惊肉跳。
好在有人及时跑了出来,吹了声哨子,黑狗们就收敛了尖牙,四散开来。
神牡丹叫住那人:“这位大哥,我要上山去东安侯府的别院,你也是东安侯府的人吗?”
“是啊,你叫我拾五就好,你要上山,那跟我们一起走吧。今日放出来的狗太多了,要是你一个人走,再被狗围了就不好了。”
“那正好,多谢你了,十五?”
“是拾。”拾五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往草丛里一扔,附近的黑狗就都齐齐扑了过去。
“哦,知道了,是拾东西的拾。不过,我昨日去别院的时候,钟叔说遛狗都是一批一批遛的,今日怎么有这么多狗被放出来,前几天都没看到过。”
拾五又吹了声哨子,似乎是在驱赶附近的狗,吹完指了指另一座山峰:“它们体力太好了,每日都要跑好远,你没遇到大概那日我们去别的地方了。”
这些黑狗在哨音的指挥下往山上走,而且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只有脚步和喘息声,就像一直潜伏的军队。
拾五也不走在山道上,而是和狗一起穿梭在林子里,时而完全淹没在灌木丛里,人都看不见了。
但神牡丹也因此安心了许多,至少不会有什么刺客能在这几十上百只大黑狗的鼻子下隐藏行踪。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她就跟着拾五和黑狗们来到了东安侯的别院。拾五将她送到附近就又往山上去了。她已经微微气喘,跟上他们的脚步已经消耗了她大半的体力,可他们的脚步依旧和出发时一般迅捷,丝毫不见疲惫。
神牡丹扶着腰,卸下背篓看了眼灰兔子,见它安静地嚼着干草就把它抱出来:“刚刚你闻到了这么多大狗的味道,也被吓到了吧?不然早就闹着要跳出来了。”
灰兔子继续嚼着嘴里的草,没理会神牡丹。
神牡丹点点它的鼻子就捧着它往别院里走,不过今日钟叔没在门口守着,就连躺椅也不见了。
门半掩着,想来里面养了这么多狗,也不会害怕有人闯空门。
她叩了声门,探头进去问:“钟叔,你在吗?啊!”
一只手从门后伸出来,把她拉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