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宓?”
元恪说不清是震惊还是茫然,又或者两方都有,一时有些语无伦次:“怎么会?他不是已经……”
楼万殊坐累了,换了一条腿:“现在你看到的只是一具躯壳而已,阿宓的灵体早在下葬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元恪冷静下来,语气不善:“是一具被人鸠占鹊巢的躯壳,她居然挖了阿宓的坟。”
“这你倒是冤枉她了。”楼万殊揉了揉脑袋,“她附不了尸体,也挖不了坟。大概率是阿宓的尸体先转换成了……变种,之后才被她附了生。”
“尸体转换成变种,这可行?”元恪明显不接受这个说法,“按照你的说法首先要有执念作为引子吧,尸体都没有意识了哪里来的执念?”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我猜大概是因为我的血。阿宓生前摄入了大量我的血液来不及消耗,想必身体里依然残留着大量生机,至于执念……”楼万殊撑着地面费劲吧啦向前挪了挪,指尖轻轻点在阿宓额头,“果然,这具躯体居然自身孕育出了一丝执念。”
话音刚落,楼万殊的指尖白光乍现,阿宓额头突兀地浮现出暗红色的符文,那似干涸血色的鬼画符隐隐在惨白的皮肤下沿着笔锋不规律地流动,似有生命一般抵抗着白光。
元恪眼前被楼万殊的身子挡得严严实实,只感觉身前这人好像顿住了。
“怎么了?”
白光一点一点覆盖掉暗红色的符文,但在即将结束时,楼万殊的手指被不容分说地弹开,一丝血液顺着眉心滴下。
“没什么。”楼万殊擦掉血迹收回了手指,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想试着抹掉这丝执念,失败了。”
“那阿宓……的躯体会怎么样?”
“大概会一直浑浑噩噩地停留在目前这个阶段成为执念的傀儡吧。”楼万殊微微侧过身,平淡地说,“进化的对象是灵体,对于躯壳来说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身后的阿宓愣愣地睁着一双血色眸子,古井无波没有一丁点儿反应,虽然他本来也不该有什么反应。
元恪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如果继续呢。”
“继续不了。”楼万殊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几乎没有过多思考,“而且即使成功那也不再是阿宓了,你知道的。”
元恪知道楼万殊说的是对的,可他还是不死心。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如果阿宓的灵体还在或许还有一丝希望,但现在……”楼万殊站起身,“没有。”
“而且附生的灵体虽然会被原身本能地排斥,但同时也会受到不同程度地同化。她现在能短时间挣脱原身执念操控身体已是拼尽全力,再这样下去她恐怕就要被困死在这具躯壳里了。”
楼万殊垂眼看着阿宓,又或者是看着阿宓躯壳里的另一个人,低低地叹气:“真是麻烦。”
“那现在怎么办?”
元恪对长生种的起源知之甚少,如今对上这情景属实两眼一抹黑。
“不能让他这样晃荡下去,”楼万殊的眸子白光闪过,“终止这缕执念吧。”
元恪身上一松,站起身:“终止?”
“注定无法完成的执念只能终止了。别怕,不会影响你转世,顶多也就是以后身子弱点,补补就好了。”楼万殊抬头轻轻拍了拍阿宓的头。
“你有什么要跟阿宓说的吗?”
他转头看向元恪:“比如正式地告个别之类的。”
元恪反问:“正式的告别就是像你在林婶儿子葬礼上说那些吗?”
楼万殊花了点时间把林婶和林婶的儿子在脑子里对上号,才说:“差不多吧,大概就是说一些你希望他能听到的话之类的。”
“可是他现在听不到。”元恪并不理解,“能听到的只有我而已,我是要说给自己听吗?”
楼万殊怔愣过后仰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也许吧。”
“人死如灯灭,或许所有的遗憾和不舍都只是生者对于无能为力这四个字的自欺欺人而已。”
遗憾和不舍……
元恪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对于阿宓的死应该没有这种情绪。
至少当时没有。
阿宓是他生出灵智之后接触的第一个人类,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新鲜,包括死亡。
他知道阿宓会死,阿宓自己也知道,虽然这一天早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毕竟即使百年的时间与精怪的寿命相比也不过须臾。
一场注定分别的相遇,分别本身又有什么可遗憾和不舍的呢。
“我……”
元恪刚张嘴,阿宓原本呆滞的血色瞳子忽然眨了眨,灵动地眯成一条线,狡黠地勾着嘴角露出左边尖尖的虎牙。
原来阿宓的虎牙是单侧的。
元恪不合时宜地想。
但阿宓不会有这样的表情。
“我没什么要说的。”元恪不爽地也眯起眼,“这家伙要怎么处理?”
“阿宓”敏锐地察觉到敌意,直直对上元恪的眼睛,挑衅似的学着他的样子横眉竖眼。
“……”
元恪青筋渐起。
“躯壳消失她就会脱离附生的状态陷入沉睡,倒是不用特别处理。”楼万殊伸手盖住元恪的眼睛,“你现在的表情有点吓人,阿元。”
“这里没有人。”
元恪扒开挡在面前的手,阴恻恻地从嗓子眼挤出一句话,看上去更吓人了。
“阿宓”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兴致勃勃地用手捏着自己五官回敬了一个更狰狞的表情。
元恪:“……”
这没脸没皮的小矮子!
“不要浪费魂力,待会儿不够用没人借得了你。”
楼万殊说完这个再说那个,无端感到一丝疲惫。
“你要做什么?”元恪皱起眉,“魂力我也有。”
“这事儿只能她自己来。”
楼万殊解释道:“执念生于人心却扎根在灵体,这场转化无论成功与否影响的都是灵体而非躯体本身。她得把灵体与躯体上的执念完全剥离,不然执念一旦被破坏她也会受影响。”
“破坏?”元恪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不是说终止吗?”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一个意思一个意思。”楼万殊摆摆手,然后抡起胳膊比了个圆,“你想,已经开始滚动的大石头想让它停下来必然需要外力介入,那么与其去拦它堵它,干脆直接炸掉它是不是会更轻松一些?”
元恪看着楼万殊那抻直了的手臂在脑袋里想象了一下:
“……会吗?”
“当然了。”
楼万殊笃定地合掌,笑得一脸高深莫测:“而且是一击必中,省时省力。”
说罢他
手背朝外摆了摆:“你离远儿点,待会儿言灵可不认人。”
“……哦。”
元恪退出去几米,看着楼万殊跟“阿宓”嘀嘀咕咕,只觉得哪哪都不顺眼。
这个藏在阿宓躯壳里的芯子,张扬跋扈横行霸道锱铢必较蛮横无理,手段下作卑劣不知羞耻,品行极差,整个人简直就是一无是处。
元恪毫不吝惜自己的负面词汇,有一个算一个全用在了这个“芯子”身上。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楼万殊却与她很亲近。
虽然楼万殊不愿意谈及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肯说,但楼万殊在乎她。
元恪板着一张臭脸,脸色越来越阴沉。
“芯子”似有所感,偏过头对上元恪的视线,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说了句什么,楼万殊顺着她的视线轻轻扫过元恪这边,两根手指捏着“芯子”的脑袋将她正了回去。
“芯子”不满地拍开楼万殊又说了些什么,见对方没有反应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元恪,两只手胡乱比划一通。
阿宓的躯壳大概是受执念影响无法说话,所以附生了的小矮子被同化后也说不了话。但她以前应该是会说话的,至少元恪从楼万殊哭笑不得的神情里看得出来她那通大开大合的手语纯属自创,沟通效果基本为零。
楼万殊说了句什么,“芯子”放下胳膊安静了,血色的瞳仁中心泛起一簇白光,眼中渐渐没了神智。
“芯子”傻愣愣站在那儿好一会儿,似乎将自身灵体与执念剥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那执念并不是来源于她自己。
执念就是如此顽固的一个东西。看不开,放不下,舍不得,一旦种下便日日夜夜如影随形。
可阿宓的执念是什么呢?
元恪想起阿宓陷在被褥里的喃喃,想:他应该是想活着的。
即使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也还是出于本能的想要活下去。
所以就是如此简单的念头,滋生出了如今这般根系坚固的执念……吗。
“扑哧——”
利器贯穿身体的声音突兀地划破宁静,元恪猛地抬头,只见阿宓一双血瞳半张,右手穿透了楼万殊的胸口,源源不断的血液从指尖滴落,在地面洇出一滩阴影。
阿宓毫无顾忌地抽回手臂,又是一道撕裂声,元恪的眼睛猛地睁大:
“楼万殊!!”
元恪飞身上前接住楼万殊瘫软的身体,湿润滑腻的触感令他恍了神,带着怀中已没了直觉的人跌落在地。
“楼万殊?楼万殊!”
楼万殊勉强勾着手指安抚性地碰了碰元恪,哼呛一声,唇边溢出一股股鲜血。
阿宓血色的眸子渐渐变回黑褐色,一簇白光隐隐若显。
“她”说了一句拗口的古语,楼万殊听见了,眼珠微不可查地转动一下,缓缓闭上了眼。
感受到怀里的人呼吸一点点变得微弱,元恪抬头怒目而视:“你——!”
“阿宓”坦荡地对上元恪的视线,操着一口生硬的官话:“我出手,死很快,不疼的。”
话音渐渐变得模糊,元恪从对方不甚真切的尾音里听到了一丝陌生的女声。
“阿宓”像断了电的人偶慢慢滑落,随着瞳孔中那抹白光的消散,阿宓的身体跪坐在地没了动静。
元恪手臂紧了紧,他感觉得到楼万殊的呼吸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