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玉穷千里霂 > 48. 乌丝迷宫03
    但转念一想,情况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原来的路被封死了,大不了换一条路走,任何时刻逆境和顺境都是相对的,关键在于有没有另辟蹊径的勇气。

    桂悬玉冷静下来,侧耳听了听岩道中渐行渐远的回音,朝脚步声所在的方向追去。

    她想,不管走在前面的是谁,最后的终点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地缝外面,要么是地缝深处。

    若是第一种最好,可以顺道儿把她带出去。要是第二种的话也行,没准儿能找到消失的黑影人和孩子,还有黑影人的帮手。幸运的话,越漳可能也在那里,两人一块儿行动胜算也大一些。

    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也是桂悬玉最不希望的——脚步声的主人并没有确定的目的地,只是在岩道间随意穿梭。

    这种可能本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里,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但最终还是把它和前两条列在了一块儿,起到一个警醒自己的作用,降低心理预期,做好最坏的、长时间被困的打算。

    她脚程快,没用多久就追上了前头的声音,大概在距离只剩二十米左右的时候放慢速度,徐徐跟着。一边走,一边暗自心惊。

    地缝里的岩道之多远超想象,面积加起来究竟有多大难以估量,也许和一个综合商场差不多,也许两个,三个……总之,走了半个多小时了,大方向一直朝北,脚步声始终没有要停的意思。

    中间拐过几道弯,所经之处的岩道长得都差不多,均有许多黑色的丝状物像化石一样封存在岩石里,有的缠得像一圈圈螺钉,有的顺滑得像毛笔刷,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

    少的地方,石块保有它本身的淡褐色,颜色比较浅。多的地方,石块的颜色很黑,是言语形容不出来的那种纯粹的黑,看得久了,好像能把人吸进去。

    在深与浅交错的空隙中,有一缕缕闪动的光泽,那是反光的水渍。这些稀有的光亮与满溢的暗形成对比,从某些角度看过去,像一只只长在岩层里的,黑白分明的眼球。

    有些时候,桂悬玉余光好像看到那些眼球在动,可真的转过头去又并无异样。久而久之,她慢慢习惯了,说服自己放松一些,这种错觉大概是由湿冷阴森的环境导致的,恐惧不过是杯弓蛇影。

    但越漳的消失是真实的,切实发生在她眼前。

    这一路上,她把当时的情况复盘了好几次,始终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突然了,就像那面凭空出现的石壁,整个地缝中仿佛存在一股无形的力量,能随时随地,任意改变事物所在的方位。

    假如越漳的情况和石壁一样,是被从一个地方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那他此刻应该也在寻找出路或者深入地缝的路径。

    桂悬玉自恃记忆力不错,但在这样诡异的空间中也不敢托大。她在走过的每条岩道里都留了记号,如果后面生变,至少还有一条退路,可以退回到那面石壁附近。

    万一到时候石壁又没了,便踩了狗屎运,可以直接出去了。

    她有这个想法,是因为经过刚刚这半个多小时,几乎可以确定自己不是在朝地缝外走,而是往里走。而且,前头的脚步声有点奇怪。

    正常人走路的时候,步速不是匀速的,会不断发生变化,根据路面情况、身体状态,甚至是心情微调。但那人走了三四公里了,速度基本一直保持不变,稳定得不像人,反倒像机器。

    俗话说知根知底方能百战百胜,桂悬玉摸不准情况,干脆避免正面冲突,跟着便好。

    可就在这时,前头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了。

    被发现了?

    桂悬玉站在原地不做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五分钟过去了,那人始终没有再动。

    太久了,有这功夫,一锅泡面都煮好了。

    除非……

    她快速赶到声音消失的位置。

    果然,和猜的一样,那里根本没有人。

    ****

    说实话,到这个地步,桂悬玉甚至怀疑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越漳、石壁、诡异的黑色物质、脚步声……没有一件事能用常理解释得清楚,只有“幻觉”勉强可以充当答案。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和脸,看到靠近胸口处的冲锋衣有节律地起伏着。

    呼吸、心跳、冷热……这些感受都是真实的,从始至终所见所听的一切也都像是真实的,可恰恰是这种真实令她感到紧张,因为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也太逼真了。

    这幻觉太强大了,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在石壁那?还是越漳消失的时候?甚至更早?

    要怎么做才能醒过来?

    扇自己一巴掌?或者……

    她看看手里的针锥,思考要不要通过痛觉让自己醒过来。她不怕疼也不怕流血,但打心眼里对这个方案持消极态度。

    假如真的是幻觉,即使她划自己一刀也可能产生不了希望的效果。

    这就好比做噩梦的人试图强行从噩梦中醒来。在梦里,他往往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不是处于一种接近瘫痪的僵硬状态,就是根本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桂悬玉感到一阵眩晕,眼皮狂跳。

    她头一回碰上这种情况——没有“敌人”,或者说,“敌人”就是她自己的大脑。

    正犹豫着,岩道前方突然闪过一个人影,昙花一现般转瞬即逝,还没来得及看清,身后又传来一串纷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止一人,至少有十几个,在黑暗中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动,仿佛那里有个十字路口,红灯突然变成绿灯了。

    桂悬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缓缓转过身,屏住呼吸。

    岩道尽头,有一个人正朝她走来。

    那是个女人,穿着眼熟的长裙,身高、发型还有走动时肩膀摆动的姿势都是深深印在脑海里的模样。她越走越近,面容越来越清晰,走路压脚跟的习惯还和从前一样,脚步声一听便能听出来。

    桂悬玉慢慢瞪大双眼,看清那张脸的同时,心脏像被捏住了似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她嘴唇微张,哑着嗓子道:“妈妈。”

    ****

    桂悬玉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轻轻抱住。

    这个拥抱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和从前一样,融化了她心中所有的不安和苦恼。

    “妈妈,你怎么……你什么时候醒的,是龙漦珠起效了吗,你有没有哪不

    舒服?”

    季晚瓶看着她,平静地摇头,转而拉起她的手往回走。桂悬玉可以清楚地摸到她虎口的茧子,这是常年经营小吃铺留下的。

    “我们要去哪?出去吗?”

    季晚瓶没有回答,桂悬玉又问:“是梁仁余带你来的吗?他也在外面?”

    季晚瓶侧头,摸了摸她的脸颊。

    远处的那些脚步声还在,但变得很模糊,好像都进了别的岩道,她们走的这一条里没有别人,经过先前留记号的地方,桂悬玉看了一眼。

    岩道再次发生了变化,回去的路和来时又不同了。而且,原本包裹在岩层中的黑色丝状物从石壁中钻出来不少,雕花一般由头顶和左右两侧向中心聚拢,留出一个不圆不方的通行空间。

    走在里头,好像走在一串铜钱里。

    桂悬玉不知道自己该紧张还是该笑。

    她真是太没出息了,好不容易做个梦,梦到的却是铜钱。

    她把空着的那只手往袖子里一缩,冰凉的针锥落入掌心。

    刚刚季晚瓶出现时,她便立马把两根锥子藏进了衣服里,这几分钟里,一直煎熬着要不要拿出来。

    幻觉终究是幻觉,需要被打破,可这幻觉里有她最渴望的温暖,她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锥尖悬在季晚瓶颈后,她对此一无所知,桂悬玉拿锥的手微微发抖,使不上力气。

    终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远处的脚步声骤然变大,从四面八方兴奋地汇集过来,如同蚂蚁向蚁穴聚集。

    就在这时,季晚瓶转头对她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桂悬玉顿时清醒过来。

    妈妈不会这么笑,她的笑容从未如此轻松过,即使在最开心的时候,眼里也总藏着些沉重的东西,而面前的这张笑脸仿佛是在挑衅。

    桂悬玉咬牙,彻底被激怒了。

    她举起针锥便刺,“季晚瓶”迅速抬臂格挡,挡住锥尖的同时,手掌暴露在桂悬玉眼前,掌心满是她这辈子都不会忘的刺纹。

    纹路收拢而非散开,不同于越漳,却和曾经在病房偷袭的黑影人一模一样。

    下一秒,桂悬玉眼前一花,“季晚瓶”瞬移般站在了几米开外的地方,仍旧看着她笑,还眨了下眼睛。

    这种俏皮的神情在季晚瓶脸上有些违和,但桂悬玉分明在哪见过,好像就是最近的事,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节骨眼上,更惊悚的事情发生了。

    “季晚瓶”的五官开始融化,仿佛抹开的油彩,脸上的皱纹像纸屑一样脱落下来,露出一张细腻而稍显稚嫩的面庞。

    桂悬玉一下子想起来了。

    是她!滴滴拼车的女孩子!

    紧跟着,又想起程家上山收墨那天,也有一个女孩隔空朝她眨了眨眼睛,虽然长得不一样,但神态是一样的。

    难道也是这个人?

    岩道尽头出现了许多个黑影,轮廓模糊,一步步向她靠近,在黑暗中如同一株株彼岸花般摇曳生姿。

    脚步声同时在岩道另一头响起,前后夹击,桂悬玉喉咙发紧,心如擂鼓。

    这不是幻觉,黑影都是真的人,而且来势不善。

    直觉告诉她,等会儿怕是要有一场恶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