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子转了转,沈清岚逐渐睁开眼。

    脖子僵硬的不行,她抬手揉了揉后颈,这才从他的肩膀上抬起来。她后知后觉自己枕着陆沅沅的肩膀睡了一夜。

    “啊……姐夫,昨天实在是太困,我就先睡着了。”

    旁边的陆沅沅自始至终都端坐在旁边,只是闭着眼,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听见沈清岚的话,他这才睁开眼。

    原来是醒着的。

    沈清岚有心中有几分惭愧。

    分明昨日说好是要来陪他的,结果自己倒好。直接栽着脑袋在人家肩膀上睡美了,怪不好意思的。

    “真是对不住。你的肩膀没事吧,我还挺沉的。会不会把你压疼了。”

    深知女男本就有差异,她的目光扫视着面前瘦弱的男儿,关心起他的情况来。

    陆沅沅如往日般温柔,他摇头轻声开口道:“没有的,昨日应该是太困了才会这样。况且你一点也不沉,没关系的。”

    她猛然惊觉,才发现窗棂外透进来的微光。

    糟了,天已经亮了。

    她要赶紧走才是。

    若是被其他人发现可就不好了,她毕竟是偷跑过来的。

    那一丝困意瞬间散去,她彻底清醒过来。一个打挺从蒲团上坐起来随手拍拍屁股。

    小案上还放着昨夜带进来的食盒,她站起来走到旁边拿起来。

    陆沅沅的视线也不自觉的追随着面前的女人,他无意间抬手轻抚着唇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余温。

    还好她根本不记得。

    陆沅沅觉得自己像是个偷了腥的老鼠,躲在暗处观察着。

    她抬手提起食盒,走到门旁边把门闩打开。

    想到她要离开,陆沅沅竟心中竟生出一丝不舍。

    谁料沈清岚鬼不楞的把手放在门上,道:“昨天我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

    陆沅沅心里咯噔一下,心虚的垂眼,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什么梦?”

    虽未抬头,但他能感觉到沈清岚的脸转过来,此刻正盯着他。

    “没什么。”沈清岚并没有说梦到什么,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个梦真实又……

    只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抬脚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只蒙蒙亮,还好不算太晚。

    脚步声逐渐远去。

    只是她尚未发现,她身后紧绷着的身体骤然松下来抬手抚着心口,长舒一口气。陆沅沅口中小声喃喃道:“吓死了,还以为她要说梦见我偷亲她……还好……”

    ——

    守棺七天后是下葬的日子。

    沈清安的葬礼办的声势浩大。

    沈家本支和旁支的亲眷也都到场了,负责抬棺的人便是沈清安亲姊妹兄弟,以及陆沅沅这个刚成婚不到一个月就丧妻的夫郎。

    刺耳的唢呐声,从最前方传来。几个戴着高帽的唢呐匠弹动着手指。

    队伍里皆是哭丧的声音。

    “呜呜呜——”

    “少主才不过二十又一可就走了,呜呜——”

    最后面跟着的还有几个穿着道袍的人,也正是这几人给沈家老夫人苏念笙出的鲜招,但最后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人还是走了。

    下葬的沈家祖坟就在苏城郊外,这里早已提前挖好了一个深坑。几个力女合力将棺材用横杆抬进去放好。

    乌泱泱的一片人在坟头跪着哭丧。

    这沈清安走了,身为下一任少家主的沈清岚自然是紧跟着母父在最前面。

    陆沅沅作为沈清安夫郎的身份,便挨着沈清岚站着。

    虽说对这妻主并没有任何感情,但一双双眼睛都在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身为沈家的儿婿,沈清安的夫郎就算是演也要掉几滴眼泪。

    哭的最真情的便是沈清岚的亲爹爹苏念笙,见几人抬棺下葬的那一刻更是忍不住扑上前去抱着棺椁的一角不肯撒手。

    最后费了好大的力气的才把他拉开。

    陆沅沅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帕子擦拭着眼角,微微啜泣着,也跟着沈清岚一左一右将苏念笙搀扶回来。

    他开口宽慰着自己的公爹,道:“即便以后妻主不在了,儿婿也会好好孝敬公爹的,我是您的半个儿子,今后肯定给沈家当牛做马。照顾好您,安分守己的呆在您身边。”

    “怎么死的就不是你!”苏念笙恨恨的开口,就像是咒他去死般恶毒。

    陆沅沅没有反驳,任由苏念笙奋力的捶打着他的胸口把怒气洒在他身上。到底是沈清岚又看不下去拉着。

    “爹,大家伙都看着呢。”

    后面的那些宗亲也都跪在地上小声的蛐蛐着。

    人的本性就是爱看别人的难堪。

    这才会给大家无趣的生活增添些许乐趣。

    “这陆氏还真是可怜,这有一个月么?”

    “不知道。这刚成婚还没多久吧,自己的妻主就死了。啧啧……”

    “苏氏向来是雷厉风行,绝不是个好相处的公爹。以后可有他受罪的。”

    交头接耳的声音在身后散开,像是挡不住的苍蝇般扩散。

    “哎,你说他刚进门就死了妻主,这小男儿怕不是克妻吧?”

    “嘘——!”

    那人小声的提醒着身旁的人住口,抬眼偷摸看着家主与老夫人背影。

    “话可不能乱讲,你小心让苏夫人听见了拔了你的舌头。”

    “可我说的也不假。我看就是个克妻的丧门星!”

    在场的人无不是这么想的,但没有人敢直接当着他们的面那么说罢了。

    “我看那么漂亮,美的都不像是凡间的人。哎,我给你说邪乎着呢!说不定他是披着人皮的精怪,专门吸食咱们女人阳气为食的!”

    听得那人吓得一哆嗦,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敢再听了。

    这丧礼陆沅沅就在流言蜚语里泡着,左右也不是他第一次被人这么诬陷栽赃了。

    原来村里的人和城中的人没什么不一样,都会凭空捏造事实。

    千错万错都是男儿的错,都是生的漂亮的错。

    ……

    距离沈清安下葬已经又过去了一周。

    这葬礼上唯独不见沈家赘出去的大儿子沈苏梅。

    这沈苏梅远在数千里外的凉州城,非一时半会也赶不回来。

    赘的远就是这样,母家有什么事都是后面才知道。

    当沈家的信寄过去收到,再到他赶回来的之后早就见不上他妹妹的最后一面。但即便如此他肯定也是要回来看看。

    沈苏梅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爹爹。

    当年赘的那么远,苏念笙是第一个不同意的。可他只便被自己的妻主蒙了眼,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偏偏要追求所谓的爱情。

    现在他是一万个后悔也来不及,终于也明白了爹爹的良苦用心。

    但男儿不经过妻主的允许是不能和离的,因此他便只能咬牙熬过去了,就这样凑合着过日子。

    不幸中的万幸是沈素梅好歹是正夫,妻主好歹看着老丈母家有钱不敢轻易对他太过分。

    可沈苏梅的肚子不争气。成婚五个年头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妻主还是对他不耐烦了。喝点酒之后就借着三分醉意动手打他,每次他都哭着忍耐过去。

    为了他的三个儿子。

    马车逐渐行进苏城,沈苏梅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熟悉起来。

    <

    p>回到从小生长的故土,他不由得安心下来。他怀里还抱着尚且安睡的小儿子,手轻轻的拍着孩子的背,偶尔怀里传来几声婴孩的叮咛。

    他早已习惯,形成肌肉记忆的不自觉摇晃的手臂娴熟的哄着。

    一旁的衣角被扯了扯,稚嫩的童声响起,单纯的看着旁边的爹爹,正是沈苏梅的二儿子。

    “爹爹,我们还有多久到姥姥家?”

    沈素梅掀开车帘,看向窗外。随后对一旁的二儿子开口道:“就快了,再等等。你怎么比爹爹我还急,你想姥姥和姥爹了?”

    小家伙没吭声把脑袋扭回来,低着头。

    这次路途遥远,三个孩子实在是带不过来。沈苏梅也只能把两个稍微年幼的带在身边,把四岁的老大留在家里。

    即便是这样妻主都万般不愿,两人吵了好久。说他动不动就提想回母家。

    但这次情况特殊,当她亲眼看见老丈母寄给她的信,也不得不将沈苏梅给放回去。最后还是不解气,动手将他打了一顿,专挑看不见的地方下手。

    “不想,我都没见过他们……”小老二小声的嘟囔着撇撇嘴。

    “娘亲说了,我们是外姓人。去了姥姥和姥爹也不会喜欢我和弟弟的。”

    听见这话沈素梅不由得蹙起眉来。

    道:“你娘亲胡说的,你姥爹可喜欢你了。经常给爹爹寄信说想你们了,只是你大姑姑生病了一时半会离不开,这才没机会来看你们的。”

    小家伙将信将疑的点点头。

    年幼不知事的孩子什么都不懂,根本不知道这次为何自己的娘亲肯让爹爹回母家去。只知道一路上爹爹都期盼着。

    随即又单纯的问道:“那大姑姑现在好些了么?”

    闻言,沈苏梅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嘴角瞬间僵硬,眼中流露出一抹哀伤。他想到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的妹妹,忍不住抬手抹着眼睛。

    到死他也没能……

    他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只能强忍的泪意看向另一边。

    他声音压抑着哽咽,开口道:“大姑姑以后再也不会疼了,再不遭罪了。”

    小家伙咯咯笑起来,单纯的摇着脑袋开口道:“那太好了,这下姥爹再也不用担心了。爹爹也不用担心了。”

    “爹爹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沈苏梅摇头,强行挤出一抹笑来。

    “没事,只是昨天哄你小弟晚上一夜没睡好。眼睛有点痛而已。”

    小家伙一听心疼的看着他,伸出小手抱着沈苏梅的胳膊,他伸手想把他怀里的婴儿拉出来。这动作吓了沈苏梅一跳,赶紧用手托住怀里的小儿子。

    实在是担心小老二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没忍住脱口而出训斥道:“你干什么!弟弟差点掉下去了!”

    被爹爹忽然凶了一下的小老二委屈的松开手,小心翼翼的开口道:“我只是想帮爹爹抱一会他,这样爹爹就可以靠着盼儿睡一会了。”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儿子,沈苏梅愧疚不已。后知后觉自己对儿子太没耐心。

    他也只不过是个三岁的孩子罢了。

    “爹爹错了,和你道歉。误会我们盼儿了。爹爹抱着盼儿好不好?”

    沈苏梅腾出一只胳膊把小老二也抱到腿上。

    自从小儿子出生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被爹爹抱过了,小老二靠在爹爹的肩膀偷偷看着他怀里酣睡的婴儿。

    随后赌气的哼了一声扭到另一边去,气哼哼的开口道:“都怪他不听话,一直哭的,讨厌弟弟。”

    ……

    他叹气拍着小老二的后背。

    没过多久马车终于停下来。

    外面的车夫开口提醒道:“夫人,咱们到了。”